1940年6月6日,日頭還沒爬上東山梁,孫家棚子就已經亂了套。
槍聲是從西北邊傳過來的。
剛開始是零零星星幾聲,像誰在遠處敲破鑼,后來就跟著密了起來,嘩啦啦一片,把晨霧都震散了。
雞飛上了房,狗夾著尾巴鉆進柴垛底下,莊戶人家紛紛從被窩里爬出來,披起褂子就往外頭跑。有人喊:“新四軍跟鬼子干上了!”
又有人喊:“往東邊跑,往東邊跑!”
腳步聲、哭叫聲、槍聲攪作一團,把這個平靜了一夜的小村子頓時推進了滾水之中。
顧和子站在自家的土坯房門口,手里攥著半塊黑面餅子,瞧了眼村西頭那條土路。他是從蘇北逃荒來的,三年前落腳孫家棚子,靠幫人種田、打短工過日子,黑瘦的臉,滿是裂口的粗手,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衣裳,站在那兒,跟誰家的柴火堆也沒什么分別。
顧和子正猶豫著該向哪邊跑,突然,巷子口人影一晃,一個穿灰軍裝的年輕人踉蹌著沖了過來,對方左臂用繃帶吊著,血不斷地滲出來,把繃帶染成了暗紅色。
那年輕人看見了眼顧和子,腳下一軟,差點栽倒。
顧和子兩步搶上去扶住他,壓著嗓子問:“同志,你是新六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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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營的,”戰士喘著粗氣,臉上汗珠跟黃豆似的滾下來,“鬼子偽軍一大群,把營部圍了,我們往外突,打散了……”他回頭望了一眼,雜亂的腳步聲愈發近了。
情勢危急,顧和子沒再問,當即拽著那年輕人往自家門前的柴堆走。柴堆是顧和子前些日子砍的,一人多高,碼得緊實,他三下兩下扒開一個口子,把戰士往里一塞,又飛快地把柴棒子垛上,掩得嚴絲合縫。
顧和子站在柴堆外,沖著年輕人藏身處擺了擺手,那個手勢的意思是:別出聲。
很快,日偽軍便挨家挨戶砸門了。
先是一陣皮靴踩在泥地上的撲撲聲,然后是槍托砸門的悶響,砸得人心跟著一顫一顫。鬼子兵端著上了刺刀的長槍,挨家挨戶翻,踢翻了米缸,挑破了被子,連灶膛里的灰都要用刺刀戳一戳。顧和子蹲在自家門檻上,低著頭,任由這幫人在屋內、院內搜查,余光沒有瞥向柴堆半分。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日偽軍什么也沒搜出來。
鬼子小隊長是個矮壯的家伙,嘴唇上留一撮仁丹胡,臉板得像塊鐵,嘰里咕嚕說了幾句,旁邊的翻譯就扯著嗓子喊:“把人都押到那邊場院上去!統統去!”
最后聚到場院上的成年人,一共六個。
顧和子夾在中間,旁邊是孫家棚子的老孫頭,六十二了,駝著背;還有兩個婦女,一個抱著吃奶的娃,娃嚇得哇哇哭,另一個是懷了七八個月身孕的年輕媳婦,臉白得跟紙一樣;剩下兩個是外村來幫工的木匠兄弟。
鬼子小隊長走到六個人面前,一個一個地看,眼睛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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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官又問了一遍:“新四軍在哪兒?誰看見了,說出來皇軍有賞,不說——”他拿手在脖子上一抹。
沒人吭聲。
風從場院上刮過去,把地上的草葉子卷起來,打著旋兒飛走了。
小隊長走到顧和子跟前,停住了。
顧和子身上那件褂子,補丁蓋著補丁,左肩上破了個大洞,露出來的皮肉黢黑粗糙,褲腿一長一短,腳上的鞋露著腳趾頭。小隊長盯著他看了足有三秒鐘,忽然一把揪住他的領口,把他從人群里拖了出來。
“你的,新四軍的干活!”
顧和子被甩在地上,磕得膝蓋生疼。他撐著地站起來,嗓子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我是老百姓,新四軍往山里去了。”
小隊長聽不懂,翻譯官就湊過來問:“皇軍問你,新四軍藏到哪兒了?你看見了沒有?說實話!”
“我沒看見,”顧和子的聲音不高不低,“我就一個幫工的,天沒亮就下地,啥也不知道。”
話音沒落,一腳就踹在他肚子上。
顧和子悶哼一聲,往后踉蹌了兩步,蹲了下去。鬼子兵圍上來,皮靴雨點般往他身上落,踢在肩膀上,踢在后背上,有一個踢在他臉上,嘴角立刻淌出血來。
小隊長揮揮手,士兵停了腳。
顧和子蜷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慢慢撐著地坐起來,吐了一口血沫子,把歪了的破帽子扶正了。他抬起頭,看著那小隊長,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可他的眼神沒躲。
翻譯官又湊上來:“再問你一遍,新四軍在哪兒?你看見沒有?”
顧和子搖了搖頭,那一下搖得不快不慢,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說:“我就是個老百姓。”
小隊長火了,嘩地拔出腰間的指揮刀,刀尖抵在顧和子胸口上,那冰冷的鋼尖把破褂子頂出一個凹陷,再往前一分就要扎進肉里。
場院里靜得能聽見刀身在風里微微顫動的聲響,連那吃奶的娃都嚇住了,不哭了。所有人都在看他,眼光里既有恐懼,又有不忍。
顧和子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上的刀尖,又抬起頭來,迎著小隊長的目光,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塵土里。
他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一揚,像是認命了,更像是下定了決心。
小隊長見狀,收刀回鞘,從旁邊士兵手里拿過長槍,往后退了一步,槍口上的刺刀閃了一道冷光。
他雙手握槍,朝著顧和子當胸便刺過來。
那一刀進去的時候,顧和子身子猛地一弓,像被人從背后狠推了一把,然后慢慢向旁邊歪過去,倒在田邊的土埂上。血從他的胸口涌出來,把他那件破褂子洇濕了一大片,顏色由淺紅變深紅,又變紫黑,滲進他身下的泥土里。
他的眼睛還睜著,朝著天,天上有一片淡淡的云,正在往東邊慢慢飄。
鬼子撤了。
場上的人愣了半晌,隨后都嗚嗚地哭了起來。
后來人們把顧和子抬回去,找了張破席子蓋住。那柴堆一直沒人動,直到天黑透了,里頭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受傷的戰士費力扒開柴棒子爬了出來,卻看見了席子底下那雙沒合上的眼睛。
戰士跪下了。
顧和子那年四十二,蘇北逃荒來的,幫了一輩子工,吃了一輩子苦,到死也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飽飯。可他在那個早晨把一條命豁出去了,就因為他心里頭明白,有些人值得用命去換。
他不知道那個戰士姓什么,不知道他是哪里人,甚至沒看清他的臉,可他覺得值。
多少年過去了,孫家棚子的人還記得這件事,記著那個穿著破衣裳的蘇北人,記著刀尖頂在胸口上時他那不起眼的嘴角一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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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早晨已經過去太久了,可有些東西過不去,也埋不了。
就像那年那堆柴火,干透了,里頭藏著的,是一個人心底最濕、最熱的一口氣。那口氣一直沒散,到今天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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