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個人,是他一個人抱出來的。
不是消防員,不是醫生,也不是專門趕來救援的人。那天,他只是騎著摩托車路過江西玉山路段,準備去接母親。
這句話,是熊文清后來留下的。短短一句,把他為什么沖上去,說透了。
一九九六年也好,二〇〇六年也好,很多人嘴上都說遇事會救。可真到了車廂變形、汽油外漏、碎玻璃扎手的時候,敢第一個鉆進去的人,不多。
車翻進溝里后,第一個跳下去的人
二〇〇六年七月九日,一輛旅游車在避讓農用車時,猛地栽進路邊兩米多深的水溝里。車上有三十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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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最先亂掉的,不是哭聲,是座椅。導游龔海燕后來回憶,座椅“連根拔起”,很多人被擠壓在里面。油箱往外漏油,誰都知道,事情再拖下去,后果會更重。
熊文清就是這時候沖過去的。
一開始,他徒手拉人,拉不動。車身壓著,門窗變形,人卡在座椅和雜物下面,根本使不上勁。
他轉身去附近借了一把鐮刀。
釘子一下砸下去。玻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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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后來記得很清楚:那個小伙子敲碎車窗,直接鉆了進去,碎玻璃把身上劃出了血。
這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要救出多少人。他只知道,里面的人在喊,在喘,在等。
他不是專業救援人員,可他偏偏有這副身板
熊文清后來被找到,很多人才意外發現:這個人,還真不是一般路人。
他原來練過舉重,還是江西省運會冠軍,曾獲得六十二公斤級、七十七公斤級項目冠軍,是國家二級運動員。也正因為這段經歷,他退役后到了梨溫高速公路公司玉山收費站工作。
這層身份,到了車禍現場,突然有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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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掰不開的變形座椅,他用雙手硬掰。別人抱不動的傷員,他咬著牙往外抱。一個、兩個、三個……他自己后來都記不清數了。
可力量大,不等于不害怕。
他救出一名傷勢很重的女子時,看見對方雙腿嚴重變形。那一眼,后來很長時間都沒從他腦子里出去。
他心里發怵了。
可把第一個人抱出來以后,他反倒不想別的了。鉆進去,抱人,轉身,出來,再鉆進去。動作幾乎成了機械重復。
這就是那天最要命的地方:不是一時沖動,是要一趟一趟往回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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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救的兩個人,在最下面
等周圍村民被帶動起來,陸續上前幫忙時,車里大部分傷者已經被弄了出來。
熊文清還是不放心。他又鉆回車廂,繼續摸。
真正壓在最底下的,是司機和導游龔海燕。座椅、雜物、變形的車體,全擠在一處。龔海燕后來醒來,腦子里記住的,就是那個一直在試著搬開座椅的男人。
他幾次試,都沒成功。
車里空間窄,人又受了傷,腳下全是碎玻璃和雜物。可他沒退出來。最后硬是把壓在龔海燕身上的座椅挪開,把人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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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人里,二十七人是他一人救出的。
這數字后來被反復提起,不是為了神化誰,是因為它太具體了。二十七次彎腰,二十七次發力,二十七次把人從死角里往外搶。
等傷者都被救出來,他沒留在原地等夸獎,轉身就走了。
他還得去接母親。
人走了,手機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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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最像電影的地方,不是他救人,是他救完人以后,竟把手機落在了現場。
原來,救人時他把手機借給一名乘客打電話,忙亂中忘了拿回。龔海燕蘇醒后,一直跟家人說,救她出來的不是消防員,而是一個路過的男子。大家順著那部手機里的號碼,這才把他找了出來。
電視臺現場拍攝的鏡頭,也正好留下了他鉆進車廂救人的畫面。
人證、物證,全對上了。
更讓人記住的,是他被找到后的反應。不是站出來講驚心動魄,不是反復說自己多勇敢,而是躲。
他不想當“名人”,還托同事幫著保密,怕事情鬧大,打亂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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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倒讓人信服。真做了事的人,往往不是先想著把名字亮出來。
他的“不一般”,不只是一身力氣
后來,熊文清獲得了全國五一勞動獎章、中國青年五四獎章等榮譽。單位獎勵他一萬元,他沒留,拿去資助了貧困學生。
這才是他真正不一般的地方。
不是因為他練過舉重,也不是因為他能掰開變形的座椅,而是因為這件事不是偶然。單位同事后來說,平時路上有人車壞了,熊文清總會主動拿工具去幫。
救二十七個人,是極端場面里的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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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時的樣子,已經把答案埋下了。
后來,單位還把班組命名為“熊文清班組”。他回到崗位上,照常值班,照常給司乘提供幫助,車道上常備暈車藥、茶水和問路服務。
英雄這個詞,很多時候太大。落到他身上,反倒像個很普通的人:上班,下班,接母親,幫路人,遇見事就上。
只是那天,命把他推到了最前面。
很多年后,再看那天的溝,還是會明白一件事
兩米多深的溝,不算天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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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溝里是一輛變形旅游車,車里有三十九個人,油箱還在漏。先跳下去的人,決定了后面有沒有第二個、第三個。
熊文清把這件事撐住了。
他后來也說過,再想起當時那場面,心里還發怵,甚至會惡心。那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無所畏懼”能蓋過去的。
真正難的,從來不是不怕。
是真怕,還往里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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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海燕醒來后,一直惦記著找這個人。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被一個抽象的“救援力量”救出來的,而是被一個渾身是血、在碎玻璃里彎腰搬座椅的男人救出來的。
那一幕,她忘不了。
二十七個人,后來各自回到各自的人生里。有人出院,有人養傷,有人把這個名字記了很多年。
熊文清也回到收費站,站在車道邊,和往常一樣,迎來送往。
只是從那以后,很多人再提起他,先想到的不是舉重冠軍,不是收費站職工,而是那個在七月九日跳進深溝、連救二十七人的年輕人。
路邊,車流還在過。崗亭前,他把暈車藥和茶水擺好,抬手示意來車通過。那個從碎玻璃里鉆出來的人,又站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這一回,他身后沒有掌聲,只有一條公路一直向前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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