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沈逸】

大家好，歡迎來到本期的《逸語道破》，我們今天來聊一下俄烏局勢。截至2026年6月9日，俄烏沖突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從整體形態來看，現在的俄烏局勢已經不能簡單地用地面爭奪或戰線推進來描述。綜合觀察下來，大致可從三個維度觀察到三大趨勢。

第一個，很明顯的消耗性特征，至少從俄羅斯方向來說，或者是從烏克蘭方向來講，雙方均將消耗對方作為核心戰略。 第二個特點就是非對稱性，俄羅斯側重于消耗烏克蘭的有生力量，而烏克蘭則側重于消耗俄羅斯的戰爭資源和戰爭潛力，迫使俄羅斯突破不進行動員這一明顯的政治紅線，雙方在比拼這種耐力。 第三個，從烏克蘭方向上來看，烏克蘭的戰爭潛力高度取決于歐盟在多大程度上能替代性地向烏克蘭提供財政支持。

具體來講，在軍事行動特點上，俄羅斯在烏克蘭東部和南線局部地區持續通過地面進攻來維持軍事壓力，壓迫烏克蘭的防御體系，再盡可能地擴大它的實際控制區，以達成談判底線要求。

從烏克蘭方面來說，嘗試通過無人機，尤其是遠程無人機實施非對稱的縱深性打擊，努力地將戰爭的成本和壓力傳遞到俄羅斯的后方，特別是通過打擊俄羅斯的煉油體系，它的管線、港口、油庫，還有軍工配套和運輸節點，嘗試對俄羅斯的戰爭潛力和整個戰爭體系的后勤支撐部分形成更大的壓力。

歐盟現在必須在財政和軍事上承擔更多的責任，替代此前美國承擔的那些部分。與拜登政府相比，特朗普時期美國的援助意愿和實際提供的援助總量都在顯著衰減。但是另外一方面，統計數據顯示，迄今為止歐盟自身對于俄羅斯的能源，具體來說就是石油和天然氣的直接和間接依賴還沒有徹底切斷。

所以歐盟還在兩個方向上“出血”：一個方向是給烏克蘭提供援助；另一個方向，不管它愿意還是不愿意，它還在給俄羅斯的戰爭機器輸血，形成了一種“全場都由歐公子買單”的微妙態勢。

美國的政策現在開始越來越多地朝著此前被人稱為戰略上投機或者是交易性的方向轉化，它希望盡快地結束俄烏沖突，以求從對烏克蘭的軍事支援和歐洲的戰略消耗當中去抽身。這使得整個戰場未來的態勢走向開始具有更多的，或者說更加明顯的不確定性。

俄烏雙方在國內資源的征用上，自2022年以來差異愈發顯著。俄羅斯始終堅持避免全面戰爭動員，走局部動員路線，依靠合同兵、志愿兵、地區招募、財政激勵和國防工業擴產來維持戰爭潛力。之所以這樣做，與俄羅斯自身的特性密切相關。

此前在2024年或2025年圣彼得堡的世界經濟論壇上得到的信息也印證了這一點：俄羅斯民眾并非不能接受全面動員，但他們一旦進入那種狀態，就會立刻追問戰爭何時結束。除非能拿出一個極為明確的終戰時間節點，否則全面動員起來卻無法按期收場，俄羅斯的社會穩定、經濟運行乃至整個政治敘事都會隨之動搖。而這種動搖，從歷史上看，對俄羅斯往往意味著災難性的后果。

烏克蘭方已經進行了完全動員，俄羅斯方仍然沒有進行全部動員，只是一種局部有限動員的方式。這對雙方的戰爭承受能力、兵力的補充方式、經濟的運行邏輯以及交戰時對手所選擇的突破策略都形成了比較深刻的影響。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我們現在已經很難用一場所謂的局部戰爭或者是特別軍事行動去描述俄烏之間的沖突。從技術角度上來說，它已經變成了一場很典型的復合型沖突，包含了前方的軍事消耗、交戰，也有針對對方縱深和經濟和戰爭持久能力相關的工業體系的襲擾和破壞，內部動員的差異、財政的支撐以及地緣政治大國共同參與的復雜博弈，然后形成了這樣一種復合型的行動。

在地面戰方面，俄羅斯具有戰術層面的主動權。但是各方面的觀察共同顯示，它的推進效率在下降。同一地區的戰術滲透和穩定控制之間經常出現一種快速的轉換，這也為以ISW戰爭研究所為代表的歐美一些智庫和研究機構構建不同于俄羅斯官方的地面戰爭敘事提供了機會。

現在已經證明，烏克蘭在地面戰上很難達成速通莫斯科、全面收復領土或者所謂恢復主動態勢的目標。但是它仍然試圖繼續向國際社會上所有愿意支持烏克蘭的，尤其是歐洲國家，提供勝利的證據或者是可能性或者證明其具有投資的潛力。

事實上，烏克蘭用低成本無人機長期持續襲擊俄羅斯，其目的是改善所謂的國際觀瞻，為它去爭取所有愿意支持和援助烏克蘭的國家的支持。因為這些國家需要一個理由，需要一個說服它自己去提供援助的理由。這種無人機襲擊帶來的煙花效果在一定程度上對俄羅斯能源、財政和后勤壓力的提升，為這種支持提供了理由。

雙方都看上去在短期里面很難迅速地取得勝利，打了也挺長時間了，22年開始打到現在，又在通過消耗的方式去迫使對方接受一個自己提出的解決方案。現在基本上應該是在這樣一個過程，到今年的下半年，或者是到年底的時候，會不會在談判方面取得一個突破？我們可以到時候再繼續觀察。

這是總的分析，后面我分為幾個具體的部分討論一下。先說交戰態勢，這期是6月9日錄的，到2026年6月8日、9日為止，根據已有的公開材料，俄羅斯仍然把烏克蘭東部作為主要的作戰方向。頓涅茨克州的波克羅夫斯克、康斯坦丁諾夫卡、斯洛維揚斯克、克拉馬托爾斯克，仍然是俄羅斯戰略壓迫的重點區域。俄羅斯依舊以炮兵、滑翔制導炸彈、攻擊無人機、戰術步兵滲透和小規模的裝甲突擊相結合的基本作戰方式，在整條接觸線持續地施加壓力，等待條件成熟的時候實現突破。

截至6月12日，偏烏克蘭的liveuamap顯示，康斯坦丁諾夫卡城區部分地區已經陷入包圍 Liveuamap

俄羅斯的目的是希望烏克蘭不停地投入預備隊、工程力量、防空彈藥和無人機分隊，用一種高強度施壓的方式，迫使烏克蘭軍隊處于一種戰術上高強度防御的狀態，實現對烏克蘭有生力量和戰爭兵器以及戰爭資源的消耗：通過長期火力壓制，步兵輪番攻擊，結合無人機破襲，去總體性地削弱烏克蘭的防御能力。

在烏東方向的持續攻擊，使得烏克蘭軍隊必須把訓練程度較高的部隊部署在頓涅茨克防線，限制了它在其他戰術方向上實施大規模反擊的可能性。當然對于俄羅斯來說，在烏克蘭東部維持的這樣一種攻勢，不僅有軍事意義，也有政治上的意義。因為在政治上它也需要去證明戰爭仍在持續取得推進，以維持俄羅斯國內的政治敘事。

對于俄羅斯來說，它現在要解決的一個真正的核心問題，就是戰爭如何結束的問題。在結束戰爭的談判當中，它需要更多的籌碼。所以它的這些行動可以看成一種籌碼收集和累積的舉動。當然對于俄軍推進效率取得的成果，俄羅斯、烏克蘭和第三方歐美智庫的看法完全不同。

如果你去看烏克蘭的說法，烏克蘭的總司令瑟爾斯基甚至在6月初的時候說，2026年烏克蘭已經收復了超過600平方公里的土地，5月份單方面收復的面積甚至高于喪失面積。即使是像路透社這樣一類的西方媒體，也會在報道這些消息的時候，明確地指出這個說法帶有烏克蘭軍方的戰時宣傳特征，需要謹慎看待。

這也為其后續的報道拉了一個基線。什么叫基線呢？現在西方開始用推進緩慢和難以穩定控制作為對俄羅斯面臨困難的一種描述。因為畢竟是對于戰場態勢的報道，它不能完全沉浸在“烏克蘭贏了”的宣傳當中，因為戰線最后還是要進行檢驗的。

但通過提高或者說通過設立一些更加精細化的標準，比如這個地方叫作俄羅斯軍隊已經滲透，但是沒有取得完全控制；或者從俄羅斯軍隊的完全控制，變成雙方重新交織，俄羅斯只是取得了滲透，等等這樣一些描述，同時盡量避免使用這個地方被烏克蘭軍隊完全掌握。

這是構建了一個在西方國家媒體專業主義和智庫專業立場所能允許的范圍內，最大限度地有利于烏克蘭、有利于支撐西方國家對烏克蘭的支援在國內繼續運行下去的敘事。當然這個模糊化本身和戰場出現的態勢，倒也不完全是一個文字游戲，它和戰場出現的情況是一樣的，與變化是一樣的。

用ISW或者是美國的一些媒體以前的說法，衡量戰場進展有非常清晰的標志，就是一個關鍵的村落，一個關鍵的道路節點，一些行政區的關鍵位置的插旗行為。但是現在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如果是俄羅斯進攻的話，他的小股步兵進去了，烏克蘭那邊，人可能已經走了，但是它用無人機對這個地方持續地進行覆蓋，確保它不能宣稱形成一種穩定的控制。雙方使用炮兵、無人機以及俄羅斯的滑翔制導炸彈互相打擊。

從現實情況看，俄羅斯方面會傾向于把進入村鎮邊緣、控制若干房屋，或者說形成對這個地區的有效火力覆蓋，定義為取得了推進。而烏克蘭和西方的戰場觀察機構像ISW，會強調說你是不是穩定控制，持續駐守。

這種口徑的差別，導致了戰果敘事的顯著分歧。如果你進行計算的話，從俄羅斯方面公布的數據，相較于2024年、2025年的時候，它在單位時間內的推進的效率看上去前進的距離、控制的面積，在2026年開始有了一些下降。一般認為這主要是由四個方面的因素造成的。

第一個就是現在偵察無人機、FPV無人機、巡飛彈構建的無人機的殺傷區在擴大，對于雙方來說，你要進行裝甲突擊，你的突擊車隊，你的尖刀，你的補給車隊，你的炮兵陣地，你的集結點，只要你暴露在地面上，在對方的這套無人機察打一體體系的覆蓋范圍之內，就容易暴露。

第二個，烏克蘭方面，由于它的有生力量不足，帶來的一個結果就是它的防御體系正在分散化。很多時候是這樣，它有一些有人控制的核心陣地或者說節點，但是節點和節點之間，它通過小型無人機、火炮，再加上雷區連接。

以往如果它是一條完整的、有人的傳統防線，或者是多層的有人防線，俄羅斯一旦取得了一次性突破之后，它可以通過在防線上消滅有生力量和擴大突破口的方式去獲得縱深突破的機會。但是現在很可能出現的情況就是，它一旦突破了一個節點之后，它會穿過一段守軍很少、但基本被各種類型的無人機和火炮鎖定的一個射擊覆蓋區。這使得俄軍在突破關鍵支撐節點之后的跟進突破就變得很難。

除非對方出現所謂西方戰略術語當中一直喜歡講的1918式的大崩潰，否則俄軍很難再取得傳統上烏克蘭采用人力密集防守型陣地時比較常見的顯著突破。至少在觀瞻和西方媒體的報道上，俄軍要實現這個東西很難。而俄軍只要沒有解決被無人機炸的問題，在報道當中就會認為說，你沒有有效地控制這片區域。

第三，俄羅斯自己的人員更迭、基層指揮能力，還有高價值裝備補充壓力也在持續不斷地上升。所以它也面臨一線戰斗能力在消耗到一定程度時，在兩輪輪替之間會產生的一個低潮變化。

最后當然就是烏克蘭在各方尤其是美西方的支持下，發揮它在C4ISR方面的技術比較優勢，對俄羅斯后方能源和運輸節點的打擊。

開展以來北約有大量電子戰機、偵察機等在烏克蘭附近以及俄羅斯領空外收集情報用以輔助烏克蘭作戰

對于俄羅斯的戰爭成本，尤其是后勤運轉成本來說，現在顯然是在提升的。所以俄軍的推進效率整體上在降低，這種趨勢應該說是比較明顯的。現在戰爭的主動權毫無疑問還在俄羅斯方向上，但是你要說在短期里面，俄羅斯能立刻形成決定性的突破，至少到錄這期視頻的時候，我們還沒有看到。烏克蘭在戰場上仍然打出了一些被它后面的支持者認為是可圈可點、證明它還具備投資價值的行動。

接下來，從面積的角度和從進攻勢頭的角度，我們可以具體比較一下俄羅斯的官方敘事和以ISW戰爭研究所為代表的西方研究機構之間的差異。俄烏沖突的敘事是這場沖突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雙方不僅在物理空間當中去爭奪土地，而且在認知空間當中去爭奪對這場沖突態勢的認識和理解。

俄羅斯官方正在通過宣示俄軍正在穩步取得成果，來證明它的戰略目標正在有效地實現。最新的一次是2026年6月初，俄羅斯領導人宣布，俄羅斯已經控制了盧甘斯克面積的100%，頓涅茨克控制面積的85%，扎波羅熱的面積的大概80%，并且宣稱俄軍仍然在每日進攻。

對內來說，它展示整個特別軍事行動正在朝著有利于俄方的方向發展。對外，包括在談判的構建當中，它顯示俄羅斯有能力繼續作戰，可以在地面戰場上仍然取得主動，以迫使烏克蘭及其支持者接受某種基于實際控制區的安排。

同樣在2026年的6月初，ISW美國的戰爭研究所給出的評估數據大概是這樣的：盧甘斯克，普京說是100%，ISW認為是99.77%，你看，這數字非常得嚴謹；頓涅茨克州79.93%，扎波羅熱州約74.99%。像路透社這樣的西方媒體要承認，盧甘斯克這個99.77%，跟100%，你就不要那么嚴謹了。

當然頓涅茨克和扎波羅熱方向，就成為他們報道的焦點所在。為什么呢？因為從百分比上看，差距并不大。普京講的面積一個是85，一個是80，ISW評估一個是約80，一個是約75，差了多少呢？正好統計學上很顯著，5%。

當然這個5%雖然看起來不大，但這是戰場的問題。頓涅茨克州是2.66萬平方公里，扎波羅熱州2.7萬平方公里，粗略估算的話，如果差5個百分點，每個州就差了1300平方公里，這是比較大的一塊了。

ISW同時對從2025年的12月到2026年的5月俄羅斯的進攻統計結果是，新增加的控制或滲透只有40平方公里。而從2024年的12月到2025年的5月，你推進515平方公里。如果加上穩定控制區，根據ISW的算法，你甚至還出現了281平方公里的凈損失。

這是一個比較反直覺的數據，所以ISW做了說明，他們調了一下地圖的編碼方法，改了一下標記，把俄羅斯軍隊前進或者控制的部分，人為地歸類為進行了滲透。所以他特別說了一句話，很有意思，千萬不要看到這個凈減少281.1平方公里，就理解為烏軍在同一時期完整解放了281.1平方公里。

所以，這個就是讀西方智庫報告時有趣、微妙和需要耐心謹慎的地方。導致這種區別的原因也很簡單。俄羅斯官方報道中，把這個所謂的滲透、村莊邊緣的進入以及火力壓制，都納入它在戰場上取得推進的范疇。

而ISW區分穩定控制、滲透存在和爭奪區，因為有了這么精細化的區分，所以它認為只要時不時地向那些丟掉的地方扔幾架無人機，那地方就從穩定控制會變成滲透存在。

這種敘事上的差距，透露出一個焦點，也很符合大家對于戰爭的理解，就是戰爭最后的談判過程當中需要籌碼，核心和關鍵的籌碼是什么呢？能力，你有沒有繼續擴大控制區的能力？你已經控制了，有效控制了多少核心和關鍵的區域？這些都會影響未來談判的走向。

第三塊我們來聊聊俄羅斯的戰略邏輯是什么？這個戰略邏輯大概有三個方向。第一，占領土地。因為從操作層面上來說，它通過修改憲法、法律條文的這樣一些形式，已經把頓涅茨克、盧甘斯克、扎波羅熱、赫爾松的部分地區納入了俄羅斯國內的政治和法律敘事當中。

所以它必須擴大實際控制區，減少它宣稱控制范圍和實際控制范圍之間的落差，尤其是頓涅茨克。因為從軍事行動的角度上來說，斯洛維揚斯克、克拉馬托爾斯克，還有康斯坦丁諾夫卡，這些所謂的烏東三大堡壘，構成了烏東防御體系的核心，你從有效控制原則和戰后的整個態勢上來講，你也必須取得對這些地方的實際控制。

第二，就是殲滅或者消耗烏克蘭的有生力量。這就是米爾斯海默曾經說過的非常殘酷的計算公式：烏克蘭的人口和兵源動員潛力是小于俄羅斯的，俄羅斯如果真的能夠把烏克蘭拖入一場長期戰爭，并且在戰爭中持續地消耗烏克蘭的人力資源而烏克蘭扛不住這種消耗的話，它在物理上會被拖入一個必須接受現狀的態勢，從而讓俄羅斯達成特別軍事行動的目的。

無人機極大地改變了俄烏戰爭的形態

對于俄羅斯來講，它現在的策略就是通過多點的小規模進攻，迫使烏克蘭頻繁地投入預備隊，讓它的精銳部隊和有生作戰力量在高頻的作戰當中持續不斷地遭受損耗。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即使俄羅斯地面實質性推進是緩慢的，但只要迫使烏克蘭的人員和彈藥的消耗達到一定強度，也可以達到削弱烏克蘭長期作戰能力的目的。

第三層目標當然是所謂的談判籌碼，所有的軍事行動一旦開始之后，它仍需要通過政治的方式解決，走向一個結尾。很顯然，這種結尾有兩種可能性。從軍事行動上來說，一種是你取得摧枯拉朽的勝利，把對方直接擊敗。另一種就是獲得更多的實際控制區，同時通過持續作戰，讓各方看到俄羅斯正在持續不斷地取得進展，與其讓烏克蘭不斷在那失血，不如早點止血，從而達成一種有利于俄方的安排。

當然，進攻方由此不可避免地會暴露在對方的防御力量之前。尤其是有了無人機之后，它使得俄軍在進攻當中所面臨的風險開始顯著上升。你如果用小股步兵滲透的方式作為主要作戰目標，單次損失可以降低，但很難迅速擴大突破口。如果說你依靠步兵和炮兵持續推進，戰爭的物質成本或者財政成本就會處于持續高企的狀態。

顯然你不能說這個成本已經是俄羅斯不能承受的，但你也不能說這個成本是俄羅斯可以忽略不計的。所以俄羅斯也是有時間窗口的，不是完全沒有時間窗口可以隨意持續下去。

烏克蘭在2026年以來有一個很顯著的變化，就是它的無人機攻擊的目標選擇已經開始更加系統性地聚焦于對俄羅斯能源基礎設施，或者你可以稱之為能源基礎設施的破襲戰，而打擊的目標已經涵蓋了煉油廠、輸油泵站、儲油設施、港口、油品裝卸終端、軍港、船塢以及部分軍工配套設施。

根據公開數據，2026年1月到5月，烏克蘭無人機已經影響了俄羅斯16座煉油廠，造成每天大概70萬桶煉油能力的損失，受襲的煉廠數量比2025年增加了一倍。理論上，這類襲擊對俄羅斯會構成相應的財政壓力。

除此之外，它會對俄軍的燃料供應和運輸體系產生影響，讓俄羅斯補給體系變得更加脆弱。當然，更加間接的角度上來說，你應該考慮是不是會影響俄羅斯的出口結構、財政收入等等這些東西。究竟有多少實質性的影響，這可以再看。

從政治角度來說，這種無人機的意義可能比對于俄羅斯的真實打擊效能更加重要一些。它要向烏克蘭內部的民眾和烏克蘭背后的支持者證明烏克蘭的能力：我不僅能夠扛住俄羅斯的攻擊，我也能提升俄羅斯的戰爭成本。所以它成為某種心理戰、經濟戰、后勤戰三位一體的混合形態。

俄羅斯能在多大程度上應對這種變化，具體反擊措施是什么？對烏克蘭相關目標的襲擊會帶來什么影響？可以再觀察。在這種情況下，歐盟對烏克蘭的援助，或者說歐盟在這個中間所扮演的角色就會變得越來越重要。

經烏克蘭連接俄歐的“友誼”輸油管道

從2022年開始到2026年，歐盟和它的成員國對烏克蘭總體的支持，面上大概是2006億歐元，其中金融經濟人道支持是1046億歐元。2026年還批準了900億對烏貸款，用于2026年、2027年烏克蘭緊急預算和國防需求。其中300億歐元是經濟援助，600億歐元是軍事需求。

從2022年開始到2026年，你會發現中間一個主要的拐點，就是2025年、2026年開始，因為美國援助不確定性的上升，歐洲承擔的責任開始明顯擴大。尤其用于2026年到2027年的900億歐元貸款，標志著歐盟對烏克蘭的援助從應急式財政支持轉向中期的戰爭融資安排。

這個安排將以歐盟預算為支撐，通過歐盟在資本市場借款來籌集資金。2026年預期這900億里面向烏克蘭提供450億歐元，一部分是宏觀金融援助，另外一部分支持烏克蘭的國防工業能力。我們要區分幾個不同的東西。

另外一個就是實際援助。2006億歐元，再加上新批準的900億歐元未來貸款，已經提供的規模占總額的69%。從像“烏克蘭基金”這種渠道或機制來看，到2026年4月份已經動員了368億歐元，這個資金的規模是500億歐元，動員比例是74%。這種動員包括貸款擔保和投資安排，你不要看到動員了74%，就覺得這368億歐元已經完全是以現金的形式進入烏克蘭國庫，實際上到賬的比例是不一樣的。

在比較寬的口徑上來說，如果你看面上的一些東西，理論上被動員起來的或者說宣稱要被動員起來的，這個規模是很大的，歐盟及其成員國對烏克蘭的援助機制正在長期化。但從已經落地的這種窄口徑來看，所謂的資金到位和裝備交付之間仍存在顯著時間差。

你可以做出這樣一個基本判斷，歐盟對烏克蘭的援助越制度化，烏克蘭也就越有可能去規劃中期的戰爭安排。但是基輔現在也面臨來自歐洲的一些壓力，就是要求對基輔進行財政監督和改革約束，有些錢該怎么用，用在誰的身上，誰有決定權來決定怎么用，也是比較重要的一件事情。

另一個比較有趣的觀察點是歐盟跟俄羅斯的關系。歐盟當然在經濟上支持烏克蘭，在政治上支持烏克蘭，毫無疑問它在政治上反對俄羅斯，在經濟上制裁俄羅斯。

誰都知道，歐盟制裁俄羅斯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打擊俄羅斯的能源出口，最好能夠實現歐盟跟俄羅斯的能源脫鉤。但是，到2026年4月份，統計數據顯示，歐盟仍是俄羅斯化石燃料出口的第四大買家，購買總額大概是17億歐元，這是直接買的，占俄羅斯前五大進口國收入約10%，這個比例也不算低。

歐盟從俄羅斯進口的59%是液化天然氣，大概是10億歐元，30%是管道天然氣，11%為原油。2026年4月，5個最大的歐盟進口國合計向俄羅斯支付了16億歐元，液化天然氣9.57億歐元，管道氣4.19億歐元，經過友誼管道進入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的原油為1.89億歐元。

這就體現出了一個非常明顯的矛盾：

第一，單純就制裁強度而言，天然氣的制裁強度還沒有達到跟石油同等的高度。歐盟減少了俄羅斯的管道氣進口，但是俄羅斯的液化天然氣仍然通過長期合同進入法國、比利時、西班牙的港口，然后通到整個歐洲。 第二，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仍然經友誼管道進口俄羅斯原油，這屬于歐盟制裁豁免的一部分。 第三，俄羅斯原油經過第三方煉化之后，以油品的形式進入歐盟，形成間接進口。2026年4月，土耳其的、印度的、文萊的、格魯吉亞的，這些國家的煉油廠使用俄羅斯原油進行提煉，向歐盟出口的總額達到1.45億歐元。

烏克蘭襲擊俄羅斯煉油廠

這就使得歐盟出現一頭援助烏克蘭，一頭又在購買俄羅斯的原油，形成了一種“全場都由歐公子買單”的讓人非常難以描述的場景。當然你不能說歐公子沒有努力，它確實沒有像戰前買的那么多。你可以說在這個意義上，它削減了俄羅斯的能源收入。

但未來歐盟真的要進一步搞下去的話，它的能源安全、自身的經濟增長和對烏克蘭的支持之間，就要做出一個更加艱難的選擇。這也應該成為我們觀察的對象。

綜上所述，通過上述分析我們可以大概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短期內，要出現一個所謂決定性的、各方都能接受的結局，整個俄烏沖突趨向于收斂和結束的結局，這種可能性不能說沒有，但應該說是比較低的，或者說非常有限。

從俄羅斯角度來說，它的進攻能力還在，可以在烏克蘭東部持續制造壓力。從烏克蘭的角度來說，雖然戰場上不好看，但它不是沒有還手能力，甚至還能打出一些戰果。這樣一來，也使得支持烏克蘭的力量會更加有信心。

現在這些支持更多的是建立在信心、預期，建立在對中長期成果的一種想象的基礎之上。烏克蘭提供了這樣一種想象的依據跟空間，所以這種援助就會繼續撐下去。未來，我們大概可以在這幾個地方進行有效觀察，作為我們做出后續判斷的依據。

第一個就是頓涅茨克方向上，是不是會重新出現持續性的突破？它的幾個烏東筑壘地帶，三大筑壘地帶的態勢有沒有發生變化？ 第二，俄羅斯能不能守住不要進行全面戰爭動員的底線，同時在這個基礎上維持足夠的能力投入。 第三，烏克蘭能不能在戰爭動員狀態下穩定地進行有生力量的補充，并且控制來自內部的壓力。 第四，烏克蘭的無人機是不是真的能夠變成所謂對俄羅斯燃料供應和能源出口的系統性壓制？尤其是過了預期的驚訝期之后，俄羅斯方面也在尋求對無人機的有效防御，這種能力的互相博弈，到最后誰更快一步達成什么樣的穩定效果。 第五，歐盟承諾的900億貸款是在多大程度上、以何種效率轉換成烏克蘭的能力？包括軍事工業的能力，包括它的預算能力，提升它的韌性。 第六，美國最終會形成一個怎樣穩定解決俄烏問題的政策和傾向。

總體來看，俄烏沖突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場中長期競爭，各方都基本上進入了比拼消耗能力、計算自身承受極限的狀態。俄羅斯希望通過消耗烏克蘭的人員和有生力量，實現自身目標。烏克蘭試圖通過提升俄羅斯的經濟成本，壓制它的后勤體系，來改善自身的處境。歐盟跟美國雙方在尋求實現自身對俄羅斯的某些戰略目標和愿意支付的成本之間的均衡。這場在歐洲東部的地緣政治沖突基本上以超出直接相關方事前預期的態勢，在持續進行。

目前來看，要尋求短期突破性的解決方式，概率不高。但是，隨著各方承受能力接近某種極限，尤其是這種能力不僅僅是一種客觀能力，還是一種主觀能力——就是在政治方面愿意承受相關代價的能力正在接近某種邊界或局限的話，也許未來一段時間，我們會看到那邊的局勢會進一步呈現更加微妙而復雜的變化，值得我們仔細觀察。

好，今天就說到這里，謝謝大家。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臺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閱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