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午，西陵峽。

峽長且寬闊，有悲歌當泣與江面氤氳、滾滾江水相融，跨過年歲，從古老和遙遠傾瀉而來。聞者恍然，猶不知今夕何年。歌聲如纖，從江面盤延而出，布滿峽谷，一聲聲將這一處連人帶著山水拉回過去。

每年此時此地，當江面悲歌騰升，臨江城里的人們，沿江鄉鎮的百姓，都會自發而來聚于此處，為楚三閭大夫屈原招魂祭奠。

這座臨江的城是屈原大夫的故鄉，叫秭歸。秭歸，音義皆同姊歸，《水經注》載“屈原有賢姊，聞原放逐，亦來歸，因名曰姊歸”。每年端午之時，都會在此舉行祭拜屈原的儀式。

秭歸的端午祭祀，歷史悠久，獨具特色。其中，又以游江招魂儀式最為獨特。游江招魂儀式是秭歸端午祭祀的核心，于龍舟競渡之前舉行。很多地方的端午祭祀都有龍舟競渡，多以狂歡和體育競技的色彩呈現。

在秭歸，因為這游江招魂，競渡便更多地被賦予了一抹哀思，是故鄉對游子的召喚。

▲ 岸邊即將進行游江招魂儀式的龍舟和劃手。攝影/李風

貳

五月初五端午祭

五月初五清晨，緊鄰三峽大壩的秭歸縣徐家沖港灣里，已有數十條龍舟靜候于江面，臨江搭建的祭臺上懸掛著上書“楚三閭大夫魂兮歸來”的巨幅招魂幡，在颯颯江風中獵獵作響。

祭臺周圍懸掛著剛采摘下來的新鮮艾葉、菖蒲等香草，臺上焚燃著香燭，青煙裊繞，獻上的豬頭、羊頭、酒饌、花果等祭品一一擺放整齊。

主祭人和禮生身著素衣，立于祭祀臺前誦讀祭祀屈原的祝文，誦畢禮成。龍舟劃手們便抬著龍頭，將其嵌入龍舟船身，準備就位入江。

一聲令下，鑼鼓齊鳴，鞭炮轟然，各色龍舟在歸州白龍的帶領下一一離開岸邊，開始游江招魂儀式。

▲競渡前的祭典上，祭壇前需擺放酒饌、果品、豬頭、羊頭。 攝影/鄭家裕

先游江后招魂。游江有游江號子，節奏多愉悅，龍舟劃法隨號子也輕快，輕橈慢劃。在游江號子聲中，各色龍舟對著屈原祠和指揮臺逐一拜賀后，再對著當地的廟宇、政府、學校或人口稠密區劃去，表示慰問和祝賀，龍舟所去之處，岸邊人們鼓掌歡呼，熱鬧至極。

游江之后，便是招魂。《招魂曲》一開唱，秭歸對屈原的哀思就達到了頂點。劃手們在江心用盡全身的氣力，撕扯著嗓音。歌聲像一把把利刃，硬生生割破時空，拉扯掉生死的界限，要將屈原魂魄召回往生。

岸邊故里鄉民應聲高歌著，唱喊著。終于，江面的一條龍舟上有人峨冠博帶，素衣長劍，踏歌而行，高聲吟誦著《離騷》詩篇，“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余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吟誦聲渾厚有力，穿透層層招魂歌聲如天籟和著江風迎面撲來，令人振奮。舟行江面，穿梭于各色龍舟之間，遺世而獨立，故人似是終得歸來了。

這就是秭歸的游江招魂儀式，為秭歸龍舟所獨有。

▲ 游江招魂前，龍舟隊員們行祭拜禮儀。 攝影/黎明

貳

游江招魂的由來

關于游江招魂的由來，當地流傳著兩個故事。

一是相傳屈原的得意門生宋玉率諸多鄉人，乘小舟漁船前往汨羅打撈屈原遺體，他們將屈原的衣服高高懸掛于船頭的豪桿上，揮舞著招魂幡，吟唱著招魂詞，盼望能將屈原迎回家。可惜船小湖大，風高浪急，半途折返，只能在屈原沱修建了衣冠冢。

而游江招魂和龍舟競渡的儀式卻傳承了下來，每年端午，屈原忌日，屈宋后人都會到屈原墓前祭祀，再劃著船在屈原沱的江面舉行游江招魂儀式和競渡。

《隋書·地理志》中倒是有著與此相似的記載：“屈原以五月望日赴汨羅，土人追至洞庭不見，湖大船小，莫得濟者，乃歌曰 ：‘何由得渡湖！’因而鼓棹爭歸，競會亭上，習以相傳，為競渡之戲。”本是縹緲奇幻的當地傳說有了這史冊的印證，也就有了實實在在的根據。

▲ 屈氏后人祭拜屈原 攝影/黎明

另一則故事更加奇幻浪漫，相傳屈原自沉汨羅后，托夢給妹妹屈幺姑。

幺姑醒來悲痛不已，朝朝暮暮在江上呼喚：“我哥回呦……我哥回呦……”一條大魚出現，向著幺姑，游上岸來。大魚露出肚皮，只見魚的腹部鼓起，眼睛里流著淚水。屈幺姑將魚腹剖開，果然見屈原平靜地躺在魚腹中。眾人便抬來紅棺材將屈原接回家鄉安葬。為了感謝這條神魚，幺姑將魚腹縫好，把它放入江中。

傳說里的這條神魚，上不過泄灘，下不過青灘，每年都要來一趟屈原沱。而屈幺姑因為悲傷過度，化作了一只鳥兒，仍然聲聲呼喚著“我哥回呦”。每年端午時，歸州鄉民都會在競渡前呼喚著“我哥回喲”，一為屈原招魂，一為祭慰幺姑。

秭歸將故事一一化為現實，作為端午的習俗傳承了下來，烙印在一輩輩秭歸人的記憶里。

▲ 王群海曾是屈原藝術團的團長，再加上曾經在屈原紀念館工作過和有過扮演屈原的經驗，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開始每年端午祭祀中的屈原就一直由他扮演。 攝影/魏啟揚

許多老一輩秭歸人都說，端午是最熱鬧的節日，一句“端午比年大”大概就能概括出它的熱鬧。

屈原大夫的精神通過這年年的祭祀和游江招魂儀式，一代代地傳承下來，或許可以說這是這座偏僻鄂西小城給予它的子民最早的懵懂的愛國主義教育，在他們年幼之時就融入了血脈。

叁

站頭人向恒清

向恒清，一位長久從事端午龍舟祭祀的老歸州人，今年已76歲高齡，2009年成為宜昌市（縣）級非物質文化傳承人。

老人6歲時就與龍舟結緣，他的父親也是一位龍舟劃手。在父親的影響下，向恒清十四五歲就開始學習劃龍舟，他不滿足于只是做一名普通的龍舟劃手，便苦練功夫，做了龍舟的站頭人。提到身為站頭人的經歷，老人非常驕傲，他說，只有最優秀的劃手才能做站頭人。

站頭人是龍舟隊伍里最重要的一員，在龍舟的游江招魂儀式中，幾乎所有的儀程都由站頭人來主導和完成。站頭人有一套完整的龍舟禮儀，例如打前跟頭的“鯉魚跳龍門”；手扶照橈單腿或雙腿下跪的“屈幺姑哭靈”；立于龍頭，邊唱喊招魂號子，邊揮舞招魂幡的“宋玉招魂” 等等，共十項禮儀。

? 76歲的向恒清長年從事端午龍舟祭祀。攝影/黎明

蓄水前的三峽庫區，水流湍急，水文情況復雜，若不是有著高超的技能和豐富的經驗，想要在湍急水流中急速前進的龍舟上站立是件極其困難的事情，更不要提表演那十項禮儀了。

而這十項極為考驗劃手能力的龍舟禮儀表演于今來說已是非常困難了。

2000年后，龍舟站頭人禮儀失傳，再加上現代的龍舟上取消了站頭人這一分工，原來置于龍頭的站頭人的位置被鼓手替代，想一窺站頭人游江招魂禮儀中的真貌則成了更加不可能的事情，站頭人和那十項龍舟禮儀終成記憶。

▲ 2009 年，向恒清成為宜昌市（縣）級非物質文化傳承人。攝影/黎明

已經消失的習俗，難以復現，它飄散在時間長河和人們的記憶里。在習俗自身的繼承和發展過程中，一代代人會對其有所改變，有所創新，一些內容會作為新的傳統、新的習俗傳承下來，但它的初衷和中心意旨卻少有改變。

一年年的秭歸端午，一年年的游江招魂祭祀，雖然儀式歷經歲月的雕磨或多或少改變了最先的模樣，但招魂歌聲不變，人們依然迫切思念這位先人，反復高歌著他的精神以慰藉如今空蕩心靈的渴望。

逝者雖已千年，卻會在每年五月端午，故鄉人的聲聲呼喚中一次次魂歸復生，其精魂正如他筆下的菲菲香草一般，芬芳百年、千年仍未沫。

▲ 向恒清一直收藏著自己當年站頭時用過的招魂幡。 攝影/黎明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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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王芳麗

美編：梅雨茜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 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16年06期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