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任曉寧

在一批醫學專家對AI態度謹慎，甚至反對年輕醫生使用AI的當下，北京兒童醫院院長倪鑫是AI的堅定支持者。

他2024年開始與百川智能、小兒方健康科技（下稱“小兒方”）聯合研發兒科大模型，2025年3月發布AI兒科醫生，2026年這個產品已在北京、陜西、黑龍江、青海等全國8個省市的基層醫療機構推廣應用。

這兩年里，有醫生當面對倪鑫表達過對AI的質疑，倪鑫對這些說法并不在意。他的目的，是讓AI解決兒科醫生短缺這個存在已久的難題。

倪鑫是享受政府特殊津貼的專家、北京學者、首屆“國家杰出醫師”，他常說的一句話是“全國兒科是一家”。2013年，他推動建設全國兒科醫聯體，建設兒科四級分級診療體系。同時，北京兒童醫院托管了哈爾濱、新疆、保定、河南四家兒童醫院，每家派去近30個醫生，擔任法人院長、行政副院長、科主任等職務。

“越往后走，擔子越重，壓力越大。”現在，全國越來越多的兒童醫院院長找他支招：“倪院長能不能把我們也給托管了？能不能給我們技術支持？”倪鑫也很為難，他不能無限地派人去外地，北京兒童醫院一共3000多人，人才是有限的。

北京兒童醫院擁有全中國最頂級的兒童醫療資源，但北京兒童醫院只有一個。能不能讓外地患病的孩子，在當地也能享受到北京兒童醫院的醫療水平？這是倪鑫做AI兒科醫生的初心。

AI教醫生看病

經濟觀察報：AI兒科醫生已經在國內一些基層縣市落地，效果怎么樣？

倪鑫：以陜西省渭南市舉例。渭南是一個縣級市，當地的人民醫院、婦幼保健院、兒童醫院三塊牌子掛在一個機構里。過去這家醫院兒科只在秋冬感染季患者多，其他時間段患者數量較少。用了AI兒科醫生后，今年4月和5月，患者數量均在1萬名以上，與去年12月高峰期患者數量相差不大，這是往年沒有出現過的現象。

這主要有幾個原因：第一是口碑效應。家長帶著孩子來醫院，一開始是好奇，后來發現AI問診問得特別細，關懷度比大夫還強，家長愿意推薦其他人來看病；第二是當地加大了宣傳，讓老百姓知道北京兒童醫院的AI醫生來了；第三是醫生愿意接診了，過去兒科風險高、病人少，醫生不愿意看。現在在AI的輔助之下，診斷準確率上去了，醫生也有了信心。

經濟觀察報：渭南是落地的第一個點嗎？

倪鑫：AI兒科醫生2025年3月20日發布，首先在北京落地，之后是河北、河南、陜西等地。每個省選3到4個點。

我的設想是，將來所有具備兒科服務能力的醫療機構，包括社區醫院，都可以部署AI兒科醫生。也許在社區里，不用部署一臺硬件設備，而是把AI做成軟件系統植入進去，怎么便捷怎么來。

經濟觀察報：這些基層醫院有什么反饋？醫生愿意用AI醫生嗎？

倪鑫：反饋很好。舉一個例子，過去一個基層醫生看到孩子出疹子，腦子里沒反應，他不知道這是病毒感染還是過敏，因為見得不多。但AI不一樣，它會系統地問：疹子出現以后，病毒感染會有什么癥狀，過敏會有什么表現。

AI在問詢過程中，旁邊的醫生也在聽、也在學。可能這個季節80%的疹子都是過敏性的，醫生通過AI的提問邏輯就學會看病了。這是一個學習的過程。

為什么執著AI

經濟觀察報：很少有院長對AI這么執著，你為什么一定要堅持做AI兒科醫生？

倪鑫：這要從2012年我到兒童醫院說起。2013年我們推出全國兒科醫聯體，提出“全國兒科是一家”，我一直在關注不同地區兒科發展的差距。

我們組建了全國醫聯體，要實現兒科四級分級診療體系建設。我們一直在支持偏遠地區兒科建設，到目前為止托管了4家兒童醫院：哈爾濱、新疆、保定、河南兒童醫院。這些都是國家發展改革委和國家衛健委推出的項目，要通過建設區域醫療中心來提升醫療水平。

但這樣的工作越往后走，擔子越重、壓力越大。全國很多醫院都來找我們說：倪院長，能不能把我們托管了？托管就等于這家醫院是北京兒童醫院一個分院，我們派30個醫生常駐，法人院長和行政副院長都是我們派的，基本五年才能回來，科主任一年一輪換。

我派人是有限的，不能無限地派。怎么解決？AI就是一個答案。

經濟觀察報：你會不會覺得擔子太重？

倪鑫：還好。2004年我在同仁醫院競聘副院長的時候，最后一張幻燈片寫的是：我人生的字典里沒有困難兩個字。

后來有人說我太年輕、太狂了。我說，我不是沒有困難，而是一些事在別人字典里可能是困難，但在我這里不是。困難反而給我了一定要去解決問題的信心。

經濟觀察報：到目前為止，AI兒科醫生實現你的預期目標了嗎？

倪鑫：現在已經看到了五個貢獻。

一是提升了基層醫生的服務水平。之前成人醫院里的醫務處、門診辦、醫保辦、客服部，到處都有轉崗的兒科醫生的身影。AI兒科醫生的出現，能夠留得住兒科醫生、提升兒科醫生的水平。

二是能讓普通病、常見病患者留在當地就診，不再是一有病就跨省就醫。

三是規范了兒科的診療行為。AI會嚴格按照用藥指南來。

四是實現了分級診療的機制建設目的。比如有個孩子得了川崎病，AI判斷出來了，它會建議家長趕快轉診，不會等疹子出來了再轉診，那時候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期。

五是留下一支“帶不走的醫療隊”。過去我們派專家去基層支持，專家來了效果很好，但專家很快又走了。AI不一樣，來了就不走了。

經濟觀察報：AI的出現，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倪鑫：2024年我見了王小川。我跟他說，我的100萬個AI兒科醫生終于可以誕生了。大模型時代到了，我們才有可能做全科的AI兒科醫生，之前做不到。

經濟觀察報：AI兒科醫生準確率是95%，它有可能實現100%嗎？

倪鑫：這不可能。你告訴我哪個醫生看病準確率是100%？

95%對于很多基層醫生來說已經非常夠用了。之前基層兒科醫生對于兒科疾病的接診能力始終上不去，他們進入了一個不良循環：醫生沒有經驗，留不住病人；病人不來，醫生沒辦法積累經驗。AI兒科醫生破的就是這個循環。

三方合作

經濟觀察報：2024年做大模型的人很多，你為什么和王小川合作？

倪鑫：我跟很多人聊過。很多人第一句話問的是利潤，我就不想跟他談了。但王小川不一樣。他第一句話問的是社會影響有多大，這是家國情懷。

經濟觀察報：王小川不考慮利潤嗎？

倪鑫：作為一個企業家，不考慮利潤絕不是好領導，這一點我認同。但第二點，利潤是有眼前利潤和長久利潤之分的。長久的利潤不只體現在金錢上，社會效益是更高的利潤。

當AI兒科醫生推廣得特別好、全國人民都認同時，不能單純只看這個產品能賣多少錢。它惠及所有兒童，社會自然會用各種方式回饋，比如基金會投入、政府政策支持、社會資本關注等，這些都是利潤。

經濟觀察報：小兒方具體負責哪些業務？

倪鑫：落地過程中，小兒方的技術團隊會負責兒科醫療模型研發、硬件研發、系統部署和駐場培訓，不用醫院額外配技術人員維護，基層醫生上手很快。

資金問題

經濟觀察報：你前不久提到會放慢AI兒科醫生的落地，為什么？

倪鑫：主要是資金問題。我們到現在沒有任何收費方式。AI兒科醫生不喝一口水、不吃一口飯、不要一分錢、24小時加班，任何一個醫生都做不到，但它連掛號費都收不了，這是關鍵問題。

現在國家對于AI影像輔助診斷已經開始考慮局部收費了，但AI醫生還沒有。我去找過國家醫保局溝通，他們的態度是，只要有權威機構認定AI醫生的可靠性，就可以考慮收費。但目前評價體系還沒跟上。

經濟觀察報：現在已經落地的AI兒科醫生是基層醫院直接購買嗎？資金來自于哪里？

倪鑫：有一部分是我們送給基層醫院的。我們是希望財政能給錢，我不想給基層醫院增加負擔。我部署AI醫生的目的是讓他們把病人留住、能把病看好。

現在政府出錢的比例還不多，因為財政為AI醫生撥款還沒有直接理由。我們現在重點落地的是偏遠地區、貧困地區、經濟欠發達地區，比如新疆、東北、西北、云貴川等地。

經濟觀察報：如果還有偏遠地區的醫院來找你，你愿意再部署嗎？

倪鑫：我肯定得部署，自己虧錢也得做。還是那句話，利益是永恒的，但是考慮任何問題，絕不能只考慮眼前的利益。

經濟觀察報：今年有落地計劃嗎？計劃部署多少臺？

倪鑫：還沒有完全的計劃。我也希望隨著國家的政策，各個地區都能提供支持。基層版推廣過程中，小兒方那邊也在配合推進全國的布局，只要政策和資金條件成熟，我們就能快速鋪開。

未來不用主動找誰付費

經濟觀察報：AI兒科醫生這個項目是集全院之力做的嗎？

倪鑫：應該說是基于全球之力。一是集我們全院300多名主任醫師、教授對所有兒科疾病的診斷思維。我們當時和小兒方模型團隊一起，把專家的臨床推理過程拆解、標注、訓練到模型里，這是產品的核心靈魂；二是整合了國內近五年的教科書以及權威期刊里各種疾病的前沿知識，深度融入了我們大模型的循證知識庫，確保每一條診斷建議都有醫學依據；三是國際學術界最權威期刊中兒科疾病的參考內容，保證系統的知識體系和國際前沿接軌。

經濟觀察報：現在很多醫生對談AI有不同的想法，比如張文宏曾明確反對將AI系統地引入醫院日常診療流程，你怎么看？

倪鑫：我對他的話不評價對錯。我只想說一句：隨著未來AI的發展，我們的教育都需要改革。

我舉個例子：你們上小學的時候還學算盤嗎？算盤是最基礎的，但現實中誰還用算盤？AI也是一樣。現在也有人當面跟我提出對AI的反對意見，我也不評價，我只跟他談需求是什么。從現在整個需求來看，AI兒科醫生是特別好的，它不會給醫生帶來麻煩。它實際上是讓醫生對每個人疾病的診斷更加嚴密了。

經濟觀察報：你會有一些擔憂嗎？比如AI的幻覺問題？

倪鑫：大模型的幻覺目前解決不了，但我們可以盡量讓它的幻覺降到最低。核心不是數據越大越好，而是數據越精準、越科學越好。

我們的數據來自全國最權威的兒科專家和最標準的臨床指南，所以準確率才能到95%。但永遠不會有100%，哪個醫生也沒有100%。

關于擔憂，我相信那句話：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這是個現實。技術發展中的問題，會在技術發展中解決。

經濟觀察報：之后的“面包”會有哪些？AI醫生未來能收費嗎？

倪鑫：掛號費一定會有的。我堅信一點，未來不用主動找誰付費，一定會從大的體制層面來解決這些問題，比如納入公共醫療體系，獲得政策支持等。

經濟觀察報：之前你說要做100萬個AI兒科醫生，現在實現了嗎？

倪鑫：現在部署下去的設備數量肯定還沒實現，但它起到的效益已經實現了。很簡單，渭南市現在有六臺設備，但每天病人數量接近翻倍，這些機器真正讓當地把病人留住了。

經濟觀察報：AI兒科醫生的終極目標是什么？

倪鑫：我們想解決的就是一個問題——讓每一個孩子、每一個家庭不再為孩子的健康而有壓力和痛苦。這是最關鍵的事。

經濟觀察報：現在距離解決全國需求，實現到哪一步了？

倪鑫：我們萬里長征已經起步了。隨著政策的支持、社會的關注、各個基金的投入，我們會在全國所有的基層醫院都部署AI兒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