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蓮池街

真的有蓮花池嗎？

自古以來，成都城內外多有風光秀麗的池沼，歷代亦留下不少吟詠池苑勝景的詩篇。其中直接以“蓮”為名的，便是城南著名的三大蓮池——上蓮池、中蓮池與下蓮池。三池為郫江故道改道后形成的自然水域，以廣植蓮花聞名，是成都城南歷史上極具代表性的景觀群落。

“星繁愁晝熱，露重覺荷香。” 每逢夏至，池中荷花競相盛放，明艷動人。舊時成都人尤愛于夏至前后邀約親友臨水賞荷，相沿成俗，賞荷遂成為成都民眾喜聞樂見的歲時民俗。

成都城內最負盛名的賞荷勝地，當屬摩訶池與上蓮池。摩訶池始成于隋代筑城取土，經前蜀、后蜀疏浚拓展，漸成皇家苑囿，一度盛極一時。上蓮池古稱 “江瀆池”，作為三大蓮池的“源頭”，其歷史可遠溯至唐代，形成亦與歷代城垣營建取土、水系變遷密切相關。

江瀆池之名，源于其緊鄰祭祀江神的江瀆廟，因廟而得池名。

古時稱黃河、濟水、淮河、長江為“四瀆”，長江居南，故為“南瀆”。古人信奉江神，遂在郫江之畔修建江瀆廟，其遺址位于今成都文廟西街一帶。郫江改道后，江瀆廟仍保留原址，據陸游《江瀆廟碑記》所載，緊鄰廟宇的這段故道殘水，便被稱作江瀆池。

坐落于四川博物院的長江之神與二神姝銅像（圖源“封面新聞”）

唐僖宗乾符三年（876），西川節度使高駢修筑成都外郭，即羅城。受城市格局與水利變遷影響，原有河道或改道或斷流干涸，低洼故道積水成池，逐漸形成上、中、下三蓮池，直至民國時期，水域尚存。如今池塘雖已不存，但以“蓮池”為名的街巷，依舊沿用至今。

五代后蜀時期，上蓮池經勛臣趙廷隱營建，成為一處景致絕佳的池苑勝地。他在此興建宅第、廣植花木、遍種菡萏，既供自身閑居雅賞，亦對外開放，任人游覽觀瞻。

孫光憲《北夢瑣言》載：“偽蜀主僭位，諸勛貴功臣競起甲第，獨偽中書令趙廷隱起南宅、北宅，千梁萬栱，其諸奢麗莫與之儔。后枕江瀆，池中有二島嶼，遂甃循池，四岸皆種垂楊，或間植木芙蓉，池中種藕。每至夏秋，花開魚躍。柳陰之下，有士子執卷者、垂綸者、執如意者、執塵尾者、談時論道者。一旦，岸之隈有蓮一莖，上分兩歧開二朵。其時謂之太平無事之秋，士女拖香肆艷，看者甚眾。趙廷隱圖畫以進，蜀主孟昶嘆賞；其時歌者詠者不少。無何，禁苑中有一蓮莖，歧分三朵。蜀主開筵宴召群臣賞之，是時詞臣以下皆貢詩。” 這段文字亦是江瀆池植荷景觀的最早文獻記載。孟昶于934年即位，以此計之，早在一千余年前，江瀆池便已成為聞名遐邇的蓮池。

后蜀覆亡之后，江瀆池依舊是成都城南核心景觀與民俗游賞勝地，池中島嶼尚存，荷蓮歲歲盛放。北宋馮浩《設廳記》稱其“廟前臨清池，有島嶼竹樹之勝，紅蕖夏發，水碧四照，為一州之觀”；趙抃亦有詩句贊曰“江瀆荷花開似錦”。

宋祁《集江瀆池》系列詩篇中，“林煙昏暗日，樓影壓池天”“暫云銷樹影，夏雨發荷香”“機忘更何事，魚鳥亦流連”“煙稠芰荷葉，霞熟荔枝房”“篠密工迷天，荷欹巧避船”等句，生動描摹出彼時池苑盛景：竹木蔥郁，可泛舟池中，岸畔更植有珍稀荔枝樹，風物清嘉。

田況《成都遨樂詩》所寫“江瀆祠前有流水，灌注蓄泄為池塘。沉沉隆廈壓平岸，好樹蔭亞芙蕖香”，寥寥數筆，便勾勒出荷葉連天、清香四溢的夏日池景。

入南宋，江瀆池風光依舊。南宋末年，成都因蒙宋交兵慘遭兵燹，城郭宮室多被焚毀，唯獨江瀆池得以幸存，景致不減北宋。陸游在《江瀆廟納涼》中留下“半紅半白官池蓮，半醉半醒女郎船”“雨過荒池藻荇香，月明如水浸胡床。天公作意憐羈客，乞與今年一夏涼”等名句，池荷之盛、納涼之趣，宛在眼前。

除賞荷雅趣外，上蓮池最負盛名的熱鬧記憶，當屬宋代盛極一時的“蠶市”。作為成都“十二月市”的重要一環，每至春日，此地便“游人雜沓爭追歡”，不僅有蠶具、農具、花木、藥草等物資集散交易，更兼宴飲笙歌、祭祀祈福等民俗活動，自凌晨開市直至夜市方休，一派“幾日笙歌常繼燭”的繁華盛景。清代《竹枝詞》亦將其比作“小西湖”：“城南人戶綠楊株，江瀆祠前風景殊。幾處洼塘一堤轉，上蓮池作小西湖”，足見彼時風光之盛。

至明代，江瀆池依舊存世，正德《四川志》、嘉靖《四川總志》、天啟《成都府志》均載其 “廣二十五畝，昔有二亭”。另據明初陶宗儀《輟耕錄》與明末談遷《棗林雜俎》所記，江瀆廟內曾植有六株高大蒼勁的金果樹，每逢果實成熟，地方官員皆會舉行隆重的采果祭祀儀式。

清代康熙《成都府志》仍記載江瀆池方圓二十五畝，又注“昔有二亭，今廢”，可見清初成都城垣遭戰火損毀之際，池畔古亭亦已蕩然無存。而池周建房成街，形成上池正街、上池北街，街名直接源于“上蓮池”。

自清至民國，池中雖無亭臺點綴，荷花卻年年如期盛放，中、下蓮池亦遍植蓮藕。1924年刊行的馮家吉《成都竹枝詞》便有“上下蓮池正放花”之詠。上蓮池北岸曾建有汪家花園，汪家拐街亦因此園得名。晚清狀元駱成驤曾在池北岸與落醬園巷平行的無名小巷內，興建一座中式樓房，憑欄可盡攬蓮池風光。民國初年，上蓮池為葫蘆形雙塘相連，池水互通；下蓮池水面開闊，近兩百畝之廣，中蓮池則稍小。彼時，上、中、下蓮池仍是成都城南重要的景觀水域，為城內絕佳賞荷勝地。

地處上下蓮池之間的中蓮池，雖文獻中提及較少，但“芰荷極盛，極似江南野塘”，也是一派天然野趣。直至民國初期，此處仍保有近十畝荷塘。其最動人之處，在于荷塘與市井煙火相融相生。

池北岸的中蓮池街商賈云集、人氣興旺，沿街遍布精致酒樓與茶舍：兩層高的“飛霞樓”每至夕陽西下，霞光映樓，景致絕美；“蘭園茶舍”內綠樹掩映，院中有需數人合抱的古大白果樹，亭臺樓榭間百花窗、編格窗、漏窗錯落有致、工藝精巧。憑窗遠眺，池中金鴨嬉戲，紅白荷花開落次第，宛若一幅流動的江南水墨長卷。茶舍內正宗河水香茶清冽甘醇，伴著池畔清風荷香，成為老成都人最悠然愜意的消夏記憶。

作為郫江故道最下游的水域，下蓮池曾是三大蓮池中面積最大的一處，民國時達近200畝。與上、中蓮池的雅趣與煙火不同，下蓮池的命運在1877年便迎來了歷史性轉折——時任四川總督的丁寶楨在此排水填地，創辦了四川機器局，開啟了四川近代工業的序幕。

這座占地廣闊的工廠，建有新式廠房100多間，招收本地及湖南、山東、江蘇等地的技術工人，制造槍炮、彈藥、機器，甚至利用金河河水安裝渦輪機發電，解決動力問題。后來更增設銀元局，制造大龍板、銅元等貨幣，成為洋務運動在四川的重要成果，也造就了成都最早的一批產業工人。昔日“蓮葉何田田”的荷塘，漸漸轉型為機器轟鳴的工業片區，完成了從自然景觀到工業搖籃的華麗轉身。

20世紀30年代，上蓮池荷影不再，池中改種高筍。抗戰時期，池內屢遭垃圾傾倒，水體日漸淤塞，最終被填平為陸地。中蓮池、下蓮池亦相繼被蠶食填埋，漸成屋基。至解放前夕，昔日三池勝景，已然蕩然無存。

如今的下蓮池街（圖源“錦江發布”）

如今下蓮池街依舊留存，緊鄰錦江南河，與合江亭相望，為錦江區一處老街。街區尚保留著近代工業遺址的城市肌理，成都古城墻南門六段殘垣仍隱于部分院落之中。老住戶們猶記得幼時在院壩納涼、聽長輩講述機器局舊事的光景。此處雖已無荷塘月色，卻沉淀著工業文明的厚重記憶，在三大蓮池舊址中，成為歷史辨識度最為鮮明的一處。

從唐高駢主持郫江改道形成的天然水域，到宋代的賞荷勝地與民俗市集，再到近代的工業搖籃，城南那片因種蓮藕聞名的上、中、下三大蓮池的變遷，正是成都這座城市的成長縮影。上蓮池的雅韻、中蓮池的煙火、下蓮池的轉型，雖已不見當年“蓮葉田田”的盛景，但地名留存、傳說流轉，讓這些與荷相關的記憶從未遠去。

參考資料：

1.陶元甘：錦城千年荷花池，《成都文物》

2.四川在線-華西都市報：《下蓮池：四川工業發源地》

3.新浪博客：《成都街巷系列（57）一上蓮池、中蓮池、下蓮池（下）》

來源：成都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