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一的晚上,我躺在賓館床上刷手機,業主群突然炸了鍋。
樓下黃強連發了好幾條語音,點開一聽,聲音大得震耳朵:“樓上姓王的,你關暖氣干啥!”緊接著又甩出一張照片,是我家門口的地暖總閥,紅色的手柄擰到了橫著的方向。
那是關掉的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頭開始發麻,打了好幾個字又刪掉,一時間不知道該回什么。
三天后,我趕回家。
劉鵬站在我家門口,手里拿著個檔案袋。
黃強靠在墻上,眼睛紅得嚇人,一張臉繃得死緊。
劉鵬看了我倆一眼,從檔案袋里抽出一張單子,遞給我說:“你先看看這個。”黃強湊過來掃了一眼,臉瞬間白了,站在那里像被人從背后打了一棍子,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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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從我出差前一天晚上說起。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一推開門就看見老婆沈桂珍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張單子,臉色不好看。
茶幾上攤著暖氣費的賬單,她指了指茶幾說:“王遠志,你看看這個。”我脫了外套掛好,走過去拿起賬單。
上面寫著這個月的暖氣費,比上個月漲了將近四百塊。
說實話我也嚇了一跳,但嘴上沒說什么,放下賬單說了句“今年冬天冷,用得多”。
沈桂珍不愛聽這話,聲音馬上高了八度:“用得多?咱家這個月就我一個人住,暖氣開著給誰用?你天天加班到九十點,回來倒頭就睡,暖氣開著有啥用?”我沒吭聲。
沈桂珍這人我知道,嘴上不饒人,心里其實不壞。
她念叨我,說白了就是心疼錢。
她又補了一句:“你明天出差,暖氣還開著干啥?你是錢多得燒得慌?”我說行,我去關了。
她哼了一聲:“你愛關不關,關我啥事?”我沒跟她爭,起身去玄關。
地暖總閥在門口那個小柜子里,我蹲下去擰了兩圈,聽見管道里咕嚕咕嚕響了一陣,然后安靜了。
關完暖氣我又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都關嚴實了。
說起來,我對關暖氣這件事,確實有點強迫癥。
前年冬天我出差走得急,忘了關地暖。
結果那幾天降溫,我樓下那家的水管接頭松了,漏了一晚上。
人家天花板全泡了,柜子變形,地板上都是水。
最后找上門來,我賠了一萬五。
沈桂珍念叨了整整半年,說我要是不長記性,這個家就過不下去了。
從那以后每次出門,我都要檢查好幾遍地暖閥門。
出差回來進門第一件事,也是先開暖氣。
這種習慣說不上好不好,反正我已經改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行李出了門,沈桂珍還在睡覺,我沒吵醒她。
到了火車站才發現手機落在車上了,又折回去拿。
一來一回耽誤了半個小時,等我坐上高鐵,打開手機,群里還沒什么動靜。
我把群聊設置成免打擾,靠在座位上瞇了一覺。
到了目的地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天灰蒙蒙的,冷風直往領口里灌。
我找了個賓館住下,把行李放好,下樓在旁邊面館吃了碗面。
回到房間打開手機一看,業主群已經炸了。
02
我往上翻消息,最早是黃強下午兩點發的:“樓上姓王的在家嗎?”隔了十分鐘又發了一條:“你家暖氣是不是關了?我家溫度突然降了,水管都凍裂了,你出來說句話。”下面跟著好幾個鄰居回復。
有人說王哥好像不在家,今早看見他拎著行李箱走了。
又有人說那他暖氣沒關的話,家里沒人,爆了咋辦。
黃強回了一句:“他肯定關了,我家溫度從昨晚就開始降,早上水管直接凍裂了。”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我確實關了暖氣,但怎么可能影響到他家?
樓上樓下的暖氣不應該是獨立的嗎?
我趕緊在群里回了一條,說黃哥我在外地出差,確實沒在家,暖氣我關了嗎,我不太清楚,走的時候就擰了一下閥門,應該沒關死吧。
黃強秒回了一條語音,聲音里帶著一股狠勁:“你少跟我裝糊涂。你瞅瞅這是不是你家的閥門?”他甩過來一張照片,拍的是我家門口的地暖總閥,那個紅色的開關手柄清清楚楚地擰到了橫向的位置,那是關閉標志。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確實是我家。
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在群里說黃哥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走的時候就是順手擰了一下,沒注意擰到哪去了。
黃強又發來語音:“你順手擰一下?你順手擰一下就把我家水管凍裂了?你知不知道我家現在啥樣?廚房地上全是水,櫥柜全泡了,地板都翹起來了。今天零下七八度,你關了暖氣我家溫度從二十多度掉到十度,水管不凍才怪。”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前年賠錢的經歷又浮現在眼前,能想起來沈桂珍當時說話的語氣和表情,想起來我簽支票時手在抖。
要是再來一次,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跟沈桂珍交代。
我在群里繼續解釋,說黃哥我真的在外地,你等我回去咱們好好說。
黃強沒回,又發了十幾條語音,罵得很難聽。
群里別的鄰居開始搭話。
有人說這事確實怪我,出差也不關暖氣,關就關了吧,還把暖氣關了,不是找事嗎。
又有人說就是,大冬天的誰家敢把暖氣關了,這不是故意坑樓下嗎。
我看得心里堵得慌。
我老婆沈桂珍的號在線,但她一直沒說話。
她這個人,在網上不太愛爭執,覺得丟人現眼。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發呆。
前年那件事我真的不想再來一次,可現在看這架勢,怕是躲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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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一睜眼先摸手機。
群里多了幾十條消息,黃強一宿沒睡,凌晨兩點還在群里罵我,說姓王的你出來說句話,你躲著就行了嗎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沈桂珍終于沒忍住,回了一句:“你喊什么喊?他又沒在家,你等他回來再說不遲。”黃強老婆朱秀芬馬上接話:“那你倒是讓他在家啊!他跑了,我們家的損失誰來賠?”兩個女人就這么在群里吵了起來,互相揭短,越說越難聽。
我趕緊給沈桂珍打電話,讓她別跟他們吵了。
沈桂珍聲音很沖:“憑什么不吵?他們兩口子一個比一個難纏,罵了你兩天了,你還當縮頭烏龜?”我說等我回去再說。
她說等到什么時候,人家都堵到咱家門口了。
我心里一緊,問堵咱家門口了?
她說今天早上朱秀芬帶著黃強他媽,敲了咱家半天門她沒開。
我問她說什么了,沈桂珍說人家說了,咱家關暖氣害了她家水管,讓咱賠錢。
我問賠多少,她說兩萬。
我握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
兩萬塊不是小數目,前年那次我賠了一萬五,那還是人家厚道沒多要,這次黃強開口就要兩萬,這不是獅子大開口嗎。
我說你先別開門,我明天就回去。
沈桂珍說:“你明天回來有啥用?人家要的是錢。”我說那就等我回去再說。
她沒說話,掛了電話。
我坐在床邊腦袋嗡嗡響。
說實話我有點后悔關了暖氣,可當時沈桂珍也是讓我關的,誰知道會出這種事。
我打開手機翻到群里,看到一條消息是四樓的張世昌老大爺發的。
他在群里說:“黃強,你也別太著急上火。這事到底是誰的錯,得讓物業來查查,不能你說樓上是樓上的就是樓上的。”黃強回了一句:“張大爺,你這話說的,我家的水管都凍裂了,還睜著眼睛說瞎話?”張大爺沒再回。
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燃起了一點希望,對,可以讓物業來查查,要是真是我的問題我認栽,要是不是我的問題那就是黃強冤枉人。
我趕緊在群里@了劉鵬,說劉經理麻煩你來查查行嗎。
劉鵬回了一個字:“行。”我又翻了翻群里的其他消息,看見有人說黃強前幾天喝得醉醺醺的在樓道里晃悠,還說什么暖氣不熱要自己修。
我當時沒在意,把手機扔到一邊,躺下來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去車站買了最早的車票,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件事,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04
第三天下午我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我拎著行李進了小區大門,路燈已經亮了,光線昏黃昏黃的。
進了單元門就看見樓梯口站著個人,是黃強。
他靠著墻,叼著根煙,看見我馬上站直了身子,嘴里吐出一口煙說:“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你三天了。”我沒理他,徑直往電梯走。
他跟在我后面進了電梯,按了四樓又按了五樓。
電梯里空間小,他的聲音顯得特別大:“我今天就問你一句,我家水管裂了,你賠不賠?”我沒忍住回了一句:“你急什么?等物業查了再說。”他說:“查什么查?你關了暖氣我家凍裂了,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我說:“明擺不擺的,得等物業說了算。”他說行,你等著。
電梯停在四樓他出去了,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股子狠勁。
我繼續坐電梯上了五樓,開門進了家。
沈桂珍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站起來接過行李。
她臉色不好看,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估計這兩天也沒睡好。
她問我怎么樣,我嘆了口氣說還能怎么樣,黃強那脾氣你也看見了。
她問那怎么辦,我說明天讓劉鵬來查。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去廚房給我熱飯。
我坐在沙發上,感覺自己累得不行。
第二天一早劉鵬帶著一個維修工來了。
劉鵬個子不高,戴個眼鏡,看著挺和氣的。
他在門口跟我們說王哥黃強你們別急,我先看看情況。
他讓維修工先查了我家的地暖,維修工蹲在門口打開柜子用扳手擰了幾下閥門,又鉆進廚房看水表。
忙活了二十多分鐘維修工出來了,說王哥家的地暖沒問題,閥門也正常。
黃強眼睛瞪得溜圓,說正常能把他家暖氣關了?
維修工看了劉鵬一眼,劉鵬點了點頭說你們別急我再到樓下看看。
我們一群人都下了樓進了黃強家。
一進門我就聞見一股子霉味。
黃強家的廚房確實泡過,地上還鋪著層塑料布,櫥柜的角上能看見水漬,墻面上有一片潮濕的痕跡。
維修工鉆到廚房角落里看了看,又拿手電照了照墻縫。
他臉色有點不對勁,站起來跟劉鵬說劉經理這漏水點不是樓上造成的。
黃強愣了,說啥?
維修工指著墻縫說您看這漏水的口子是從墻里面往外滲的,不是從樓上縫隙里下來的。
黃強湊過去看了看,臉色變了一下,但馬上說那跟樓上關暖氣有啥關系,暖氣關了溫度降了水管凍了,這不就是因果嗎。
維修工搖了搖頭說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問題在于您的漏水點不在樓上管道范圍內。
劉鵬說行你們別急我回辦公室拿圖紙。
我們在黃強家等了半個多小時,劉鵬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卷起來的圖紙。
他把圖紙攤開在茶幾上,上面密密麻麻畫著各種線條。
他指著上面的線條說黃強你看,這是你們這棟樓的管道設計圖。
樓上和樓下用的是同一根主管道,閥門裝在樓下那家的分水器后面。
我問那意思是說,我關暖氣對樓下確實有影響?
劉鵬看著我點了點頭,說有影響。
黃強眼睛亮了,說那你還不承認?
劉鵬抬手制止了他,說你別急聽我說完,你家漏水的那個點位從圖紙上看是單獨的,不屬于暖氣管道區域,換句話說,就算樓上不開暖氣,你家的水管也不該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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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黃強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劉鵬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家漏水的那個接口,有焊接的痕跡。”黃強老婆朱秀芬站在旁邊問:“焊接?啥焊接?”劉鵬指著圖紙上黃強家廚房的位置說:“這一塊按原設計沒有接口,是完整的管道,但拆開一看被人焊過,而且焊得挺粗糙,一看就不是專業人干的活。”黃強臉色白了一下,站在那里半天沒動。
朱秀芬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你上周不是說要修暖氣嗎?”黃強說:“修暖氣?我什么時候修過?”朱秀芬說:“上周五你喝了酒回來,說暖氣不熱要自己修一下,我當時還說你別亂動,你不聽。”黃強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什么,但明顯什么都想不起來。
他看著朱秀芬說:“我真不記得了。”朱秀芬急了:“你不記得了你的事,你喝了酒干啥事都忘干凈了,那次你還把咱家廁所的水管弄壞了你忘了?”黃強瞪了她一眼,但沒說話。
劉鵬在旁邊說:“不管記不記得,現在的情況是你動過管道,自己把原來的接口烙了換了位置,還焊得不好。水就是從那個焊口滲出來的。”黃強把臉埋進手掌里,半天沒抬起頭來。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是啥滋味。
這人確實霸道,確實罵了我三天,罵得很難聽,但現在知道真相后我又覺得有點哭笑不得。
他罵我的時候是真的以為自己被冤枉了,可實際上是他自己酒后干的好事。
劉鵬又看著黃強說:“而且,我查了監控,你那天晚上不光動了自家的管道,還去了樓道里擰了樓上的閥門。”黃強猛地抬起頭:“啥?我擰了你家的閥門?”劉鵬點了點頭:“對,監控拍到了。你把你家閥門擰到關閉位置后,又去擰了樓上的閥門,把松緊度弄壞了,現在那個閥門已經不太靈光,擰不緊了。”黃強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鵬看著他,又看了看我,說:“所以王哥關暖氣確實影響了你家的溫度,但這個影響本來不至于讓水管凍裂。是你自己改裝管道,再加上你擰松了樓上的閥門,才導致你家的水管凍裂的。換句話說,這事王哥沒責任。”黃強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他低著頭不說話,兩眼直愣愣地看著地面。
朱秀芬在旁邊數落他:“你看看我說你多少次了,別喝酒別喝酒你偏不聽,現在好了,罰款不說還冤枉人家王哥三天。”黃強沒回嘴,只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嘆了口氣。
按道理說他罵了我三天我現在應該高興,可看著他坐在那兒耷拉著腦袋,我又覺得不太好受。
劉鵬問黃強說這事你看怎么處理。
黃強悶悶地說:“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劉鵬說:“你家漏水你自己修,另外你私自改裝管道這事,物業要上報備案,開發商那邊要追究責任,可能要罰款。”黃強點了點頭,沒說話。
06
從黃強家出來,我跟劉鵬站在樓道里說了幾句話。
劉鵬說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我說我也沒想到。
劉鵬問我接下來打算怎么辦,我說不知道,先看看黃強怎么處理。
劉鵬說開發商那邊他幫我去說,盡量不讓黃強被罰款太狠。
我說麻煩你了。
回到家里沈桂珍坐在沙發上等我,問我查出來什么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說了一遍。
沈桂珍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然后說:“所以是他自己弄壞的?”我說對。
她哼了一聲說:“那你還幫他說話?你還挺善良。”我說也不是幫他說好話,就是覺得他也挺倒霉的。
沈桂珍白了我一眼:“他罵了你三天,你現在還替他著想,你是不是傻?”我沒接話。
沈桂珍又說:“那他要不要賠咱錢?罵人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我說劉鵬說開發商那邊可能要罰他款,還得自費修管道,夠他受的了,賠償的事就算了吧。
沈桂珍看著我,想說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嘆了口氣說:“你這個人啊,就是太老實了。”我沒反駁她。
其實我不是老實,我就是覺得,跟人鬧僵了對誰都沒好處。
人家都說遠親不如近鄰,樓上樓下住著,要是真鬧掰了以后見面多尷尬。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看手機,聽見樓道里有動靜。
開門一看,黃強蹲在我家門口,手里拿著工具,正在拆我家那個被擰壞的閥門。
他看見我出來,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王哥,我來給你換閥門。”我說不用麻煩你了,我自己來就行。
他說不行不行,這事是他弄的,他得負責。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干活。
他手法不算專業,但確實仔細,一圈一圈地擰螺絲,擰完又用扳手緊了緊。
他干活的間隙跟我說:“王哥,那天晚上我喝了多少酒我自己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暖氣不熱,我就想著修一下,后面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我說你以后少喝點吧。
他說嗯,知道了。
又過了一會兒,閥門換好了,他站起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行了,這下擰緊了,不會再松了。
我謝了他一聲。
他站在那里搓了搓手,有點尷尬地說:“王哥,那件事……我說的是在群里罵你那幾天……對不起,是我冤枉你了。”我說過去了就別提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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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黃強又在業主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他發了一段長文,把自己酒后干的事全說了。
說那天晚上喝了多少酒他自己都不記得,只記得暖氣不熱就想著自己修一下,結果把自己家管道焊壞了,還把樓上的閥門擰松了。
他說罵我罵了三天是他的錯,向我道歉。
下面配了一張監控截圖,是他喝醉了在樓道里搖搖晃晃走路的樣子。
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沒人敢接話。
半天張世昌老大爺才回了一條,說黃強你也老大不小了,少喝點酒吧。
黃強說張大爺我知道了。
然后又發了一句,說王哥我真不記得那晚的事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不知道該回什么。
沈桂珍在旁邊說你就回個沒事吧。
我想了想,在手機上打了兩個字:沒事。
發送出去,心里輕松了一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覺得生活真是奇妙。
你永遠不知道第二天會發生什么。
你關個暖氣,就鬧得雞飛狗跳的。
可最后發現真相,又讓人覺得哭笑不得。
黃強這個人不是壞人,就是喝了酒管不住自己,干了些糊涂事。
我也不是多么大度的人,我能原諒他,就是覺得事情搞清楚就行了,沒必要把人往死里整。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在小區門口碰見黃強老婆朱秀芬。
她看見我有點不好意思,低著頭打了個招呼,說王哥上班去啊。
我說嗯。
她又開口說王哥對不起,那幾天我跟著罵你,是我不好。
我說沒事,都過去了。
她笑了笑,說那我不耽誤你上班了,你路上慢點。
我說好。
往公交站走的時候我心里挺平靜的。
有時候原諒一個人,不是說那個人有多值得原諒,而是原諒了以后自己心里能輕松一點。
黃強那幾天罵我罵得確實很難聽,我心里也憋著一股火。
可后來真相查出來,看到他那副樣子,那股火就莫名其妙地消了。
消了也就消了,我也說不清楚為什么。
晚上回家我把這事跟沈桂珍說了。
沈桂珍聽完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這個人啊,有時候傻,有時候又不傻。我也不知道該說你是好還是不好。”我說:“那就別說了,吃飯。”她笑了,去廚房盛飯。
08
那之后的幾天,我天天在琢磨這件事。
說起來這事來得快去得也快,可就是在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處理得對,有時候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好說話了。
但每次想到黃強蹲在我家門口換閥門時的那副表情,我又覺得沒啥好后悔的。
第三天黃強又開始在樓道里出現了。
他見了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但比之前自然多了,會打個招呼說一聲“王哥”。
我也回應一句“嗯”或者“出去啊”之類的,沒有太多話,也不尷尬。
那天下午我從菜市場回來,正好碰見他在樓下抽煙,他看見我主動迎上來,遞了一支煙給我。
我說不抽煙了,戒了好幾年。
他笑著說好習慣好習慣。
然后他站在那里蹲了下來,把煙掐滅了,抬起頭來看著我說王哥你真的不生我氣了?
我說不生氣了,都過去了。
他站起來看了看遠處,像是思索了一下什么,然后回過頭來說:“王哥,我那天晚上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喝了酒腦子一熱,啥都忘了。我老婆說我要去修暖氣,我說不用你管,我自己能搞定。結果……唉。”我說:“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以后少喝點就行了。”他說嗯,知道了,這次真戒了。
我點了點頭,拎著菜上了樓。
進了家沈桂珍正坐在沙發上擇菜,問我買啥了。
我說買了把青菜,買了幾個西紅柿,還買了點五花肉。
她嗯了一聲,拿過菜去廚房忙活了。
我到陽臺上去抽煙,其實已經不抽了,就是想站著透透氣。
樓下的小廣場上幾個小孩在踢球,嘻嘻哈哈的,聲音傳到樓上來了。
我想起我閨女小時候也喜歡在樓下踢球,那時候我還年輕,還能跟著她跑。
現在孩子大了,住校不常回來。
日子就是這樣,一轉眼就過去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沈桂珍突然問我:“王遠志,你說你為啥不生黃強的氣?他怎么說也罵了你三天。”我夾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才開口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他也不是故意的。再說了,這事真要怪起來,開發商也有責任。管道設計本身就有問題,要不是開發商當初偷工減料,也不會有這檔子事。”
“所以你就把責任推到開發商身上了?”
“也不是推,就是覺得,很多事情不是一個人的錯。都摻和在一起了,你說不清到底是誰的責任。”沈桂珍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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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過了一個星期,劉鵬給我打電話,說開發商那邊同意整改整棟樓的管道了。
他說他磨了大半個月才磨下來的,明天就有人來施工。
掛電話的時候劉鵬說了一句:“王哥,你這個人挺厚道,黃強那事你也沒追究,大家都在說你好話。”我說沒追究是因為事情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劉鵬說反正你做得對。
第二天一早樓下來了輛貨車,下來了三個工人,抬著工具進了單元門。
維修工挨家挨戶敲門,說要檢查管道。
我們家檢查下來沒什么大問題,就是把閥門重新擰了一遍,換了個新的密封圈。
黃強家檢查得比較仔細,維修工在他家廚房里待了將近兩個小時,又是拆又是裝的,搞了一上午才走。
黃強那幾天沒去上班,專門在家等著維修工。
他見了維修工態度很好,又是遞水又是遞煙的。
維修工走的時候他還說了句辛苦了。
我在樓上聽見他說話,心想這人變了。
一個多星期前還在群里罵我罵得臉紅脖子粗的,現在說話聲音小了很多,也不像以前那么沖了。
那天下午我在小區門口碰見朱秀芬,她正拎著菜籃子往回走,看見我笑著打招呼說王哥你家管道修好了沒。
我說修好了,換了閥門。
她說我們家也修好了,這次是徹底搞好了,以后應該不會再出問題了。
我說那就好。
她又說王哥那事真的是我們家老黃不對,他這個人就是喝了酒管不住自己,我已經罵了他好幾頓了,他現在酒也不敢喝了。
我說改了就好。
她笑了笑,說那我不耽誤你了,你忙吧。
我點點頭走了。
晚上我媽打電話過來問我在家干啥,我說沒干啥,就是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吃飯睡覺。
我媽說你別光吃飯睡覺,多出去走走。
我說知道了。
她又問我說你閨女咋樣了。
我說住校呢挺好的,上周還視頻了,說成績進步了不少。
我媽說那就好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沈桂珍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你媽打電話來了?
問啥了?
問孩子咋樣。
沈桂珍沒再說話,繼續在廚房忙活。
10
管道修好那幾天,整棟樓的暖氣都停了。
大家冷得要命,但沒人抱怨,因為都知道修好以后暖氣會比原來好很多。
那幾天我們在家都穿著羽絨服,沈桂珍直嘀咕說冷死了冷死了。
我說忍忍吧,馬上就好了。
她沒再說什么。
黃強那幾天在樓道里跑來跑去,幫維修工搭把手,遞個工具啥的。
他老婆朱秀芬看見我會笑著打個招呼說王哥吃飯了沒,我說吃了。
她說有空來家里坐坐,我說好。
其實我心里清楚,我們這個鄰里關系,永遠回不到以前那樣了。
不是說記仇,而是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你想當一個沒事人一樣,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以后見面不會覺得尷尬。
修好管道那天晚上,暖氣重新開起來。
屋子里漸漸暖和起來,我站在窗口,看著樓下的路燈,黃黃的光線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照在地上。
沈桂珍在廚房喊我吃飯。
我轉身走進廚房,飯菜的香味飄過來。
她做了紅燒肉,還炒了個青菜。
她給我夾了塊肉,說吃吧別想了。
我說我沒想啥。
她說那就好。
我夾起肉放進嘴里,香得很。
暖氣修好了以后屋里比往年都暖和,窗外的風吹著,屋里暖融融的,像兩個世界。
那天晚上黃強又在群里發了條消息,說暖氣修好了,暖和多了。
下面有人回說終于不冷了。
又有人說黃強你現在酒還喝不喝了。
黃強笑著說戒了戒了,再喝還得出事。
我看著手機屏幕,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一下。
沈桂珍在旁邊問笑啥呢,我說沒笑啥。
她說那就趕緊吃吧,菜涼了。
我端起碗扒拉了幾口飯。
窗外的風打著玻璃窗嗚嗚地響,屋里暖洋洋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黃強發來的私信,就兩個字:謝謝。
我回了一個字:嗯。
放下手機繼續吃飯。
沈桂珍在旁邊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嚼說:“哎,咱家暖氣真的比以前好了。”
“嗯。”我應了一聲。“以后冬天不怕冷了。”
“嗯。”她又夾了一塊肉放進我碗里:“多吃點,瘦了。”我低頭扒飯,沒說話。窗外又起風了,但那風,吹不到屋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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