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導報 東瀛歲月
作者:杜海玲
每次出門,都帶了書,帶了電腦,想著要讀書,要寫字,但每次上了飛機就看電影,到了酒店就吃飯聊天。見了母親,更是時刻被她捉住手,一會要我吃,一會叫我添衣。
書很重,巴巴地背出去,背回來。
電腦打開又關上,終于現在寫幾個字,在回程飛機上——總要顯得這電腦背出來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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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時,看過早晨的天光云色,走過作為高考會場的第三女中,小店里買了我們稱為“包腳布”的早點,又坐在星巴克店外椅子喝咖啡。耳畔聽見上海話,有很奇特的親切感,瞬間回到小辰光。
聚餐,見了親人,十分欣慰。(在上海時間很短,沒有聯絡朋友,日后多住兩天再約),再從上海到香港,成就感是坐了火車,臥鋪,從虹橋火車站到西九龍車站,晚上8點多上車,早上7點多到。我喜歡火車,懷念小時候的綠皮火車,車輪滾滾,向著遠方。比起飛機,它多么接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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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買到下鋪,買的是上鋪,這是唯一的不便,半夜上個廁所,身手極其不矯健地上上下下。塑料袋里是上海的親人給我準備的各種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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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臥鋪外椅子上坐一坐,吃芒果。到了西九龍才7點多,到母親住的老人院才9點多,一天剛剛開始,感覺效率好高。
我是在6月7日上的火車,8日早上抵達,她的83歲生日這天。
(其實6月7日這天,在香港北角有一個張愛玲粉絲探訪她北角故居之行的活動。最近有香港粉絲通過找到張愛玲的舊信,確認她故居是北角明園西街四號。)
到香港后的幾天,幾乎完全在與母親相處中度過。
這次回香港前,我正好讀到一篇訪談,是許鞍華導演在珠海的,我曾經將文字要來編輯了一篇,就,她說她認為最大的成就是與母親好好相處了。這令我很驚異——雖然轉念一想又那么理所當然,大道至簡。我一貫敬重她,拍出那么多打動人心的電影,但比起那些獎項,她卻說與母親的相處更是成就。
我得承認這話令我想了一想。這是怎么一回事。
也許,我們來到人世間,是為了建立關系。一切關系的原點,正是親子關系。
我的母親是一個濃烈的人——大概我也有一點,但被日本規訓了,搞得看上去比較斯文,云淡風輕。
我的母親是一個濃烈的人,仿佛最好與我時刻相依,“來,媽媽抱抱”——仿佛我還是嬰兒。
在我出生50天時,我被留在上海,她回了四川。我在上海親人的關愛下長大,對于這點,我永遠充滿感激,是上海親人們的質樸善良給了我人格的根基——中和了母親遺傳給我的情緒不穩文藝女青年個性。
我的母親是一個濃烈的人,現在認知癥進展,越發原生態。逢人就說,這是我女兒。漂亮吧,乖吧(不知在她心目中我現在幾歲,大概是不知道冷暖飽餓的年紀,以至于她得時刻觀察我是否冷了餓了)——世上多的是情商高的店員,這時候他們會說,哎呀像足了阿姨您,跟您長得像,好靚。
所以,這幾天里,我也不開電腦,也不看新聞,也不寫字,果然地球依然轉得很好,社會并不缺我的熱烈參與,而與母親執手相處的時間,卻是我們彼此的羈絆,大概率會強健我的心靈。
還有,我把在國內雜志上的專欄給她看了,她集中不了精力讀那么多,大概看了15分鐘樣子,斷斷續續,中途數度停下來告訴我,這篇寫的是我爸爸的事,我媽媽的事,不知道是哪個寫的,寫得好。我很開心,趕緊告訴她,是我寫的,是你女兒寫的,她就睜大了眼睛,有一瞬喜色,舉起大拇指,朝我使勁點贊。我心里欣慰,但一分鐘后,她又從手機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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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爸爸。”母親說。“這寫的是我們家的事,你應該看看這篇。你看過沒有啊?”
“媽媽,是我寫的。”
她再次睜大了眼睛,有一瞬喜色,舉起大拇指,朝我點贊。
如此反復三五次。
我們有過這些一同的時刻——即使她忘記。對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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