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太平洋的炮聲還沒散,長沙城下已經血流成河。
日軍第11軍司令阿南惟幾帶著精銳南下,躊躇滿志,以為這次能把兩次未竟的遺憾一口氣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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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他面前等著他的,是一口爐。進去容易,出來,要看命。
1941年12月7日清晨,夏威夷的天還沒亮,日本海軍的俯沖轟炸機已經壓低機頭。珍珠港爆炸了,太平洋戰爭就這么燒起來了。
同一天,駐扎武漢的日軍第11軍司令官阿南惟幾,收到了東京發來的命令。命令不復雜:配合第23軍進攻香港,在中國戰場發動攻勢,牽制第九戰區兵力,不讓中國軍隊南援。
阿南惟幾看完,眼睛鎖定了長沙。
這不是他第一次盯著長沙了。1939年第一次打,打到城下沒拿下,灰溜溜退回去。1941年9月第二次打,一度沖進長沙城,但站不住腳,又退出來了。兩次,兩次都鎩羽而歸。這口氣,他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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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3日,阿南惟幾正式下達第三次進攻長沙的命令。代號"沙"。
但就在這道命令發出的時候,日軍內部其實并沒統一。第11軍參謀長木下勇在日記里寫得很直接,大意是:這次作戰動機不明確,后勤準備嚴重不足,計劃混亂,任務不清,是一次"稍稍不徹底的行動"。
不少師旅級軍官也表示反對。湖南北部地形復雜,水網密布,坦克和重炮在這片土地上根本施展不開。強行打,憑什么贏?
但阿南惟幾不聽。
他有他的理由。戰前情報顯示,第九戰區的兩支精銳——第4軍和第74軍,已經被調往廣東方向,長沙城防御空虛。他覺得機會來了。實際上,這條情報既是真的,也是錯的。兩支軍調走是真,但薛岳早就另有安排,那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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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阿南惟幾拍板的那一刻,他對整件事的判斷,已經偏了。
他集結了第3師團、第6師團、第40師團及獨立旅團,總兵力約七萬人,分三路向南撲去。他的目標,是在1942年元旦之前,把長沙拿下來。
薛岳不是臨時迎戰的人。
第一次長沙會戰一打完,他就開始想下一次怎么打。第二次打完,虧了點,吃了點教訓,他更清楚了。從1939年到1941年,他在長沙周圍整整布了兩年的局。
這個局,他給它取了個名字:天爐戰法。
他是這樣解釋的——把新墻河、汨羅江、撈刀河這三道天然河流,加上幕阜山一帶的高地,串聯成一個縱深防御體系。這個體系不是用來死守正面的,正面恰恰是敞開的。
敞開,是為了引進來。
日軍一旦踏入這片區域,守軍就逐次抵抗,打一段退一段,退得有章法,每退一步都在消耗敵人的兵力和補給。日軍越往南打越興奮,越覺得中國軍隊不堪一擊,越往里鉆。等他們鉆到長沙城下這個"爐底",兩翼埋伏的大軍同時壓過來,爐口一封,里面的人就出不去了。
薛岳把這套戰法總結得很清楚:如爐熔鐵,又如煉丹,引敵入爐,合圍殲之。
但天爐戰法能不能成,關鍵在兩點。
第一,長沙城必須守住。守不住,爐底就沒了,兩翼的包圍圈就是空殼。第二,兩翼的部隊必須按時到位。晚一天,日軍就可能突圍出去。
守城這件事,薛岳交給了第10軍,軍長李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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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選,乍看有點奇怪。李玉堂在第二次長沙會戰里表現不好,陣地丟失,被蔣介石點名批評,撤職查辦,只是因為暫時沒有接替人選,才留任。這是個戴罪之身。
但薛岳要的就是這個。
戴罪之將,必拼命。第10軍的官兵也憋著一口氣,喊出了"守住長沙,要回軍長"的口號。李玉堂拿到任務之后,親自上工地督修防御工事,餓了啃饅頭,渴了喝工地的水,不分晝夜。長沙城內的環形工事、連環地堡、鐵絲網陣地,就這么一點一點筑起來了。
薛岳把戰區直屬炮兵群全部搬上了湘江對岸的岳麓山。岳麓山俯瞰整個長沙城,150毫米野戰榴彈炮架上去,整個城內的日軍都在射程之內。
1941年12月21日,薛岳向長沙全體黨政軍機關下令,部署完畢,各就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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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已經點火了。就等阿南惟幾自己走進來。
12月24日,平安夜。
這一天對阿南惟幾來說,是進攻的開始。他在岳陽的指揮所里下達命令,第6師團、第40師團開始強渡新墻河。當天傍晚,寒潮突然過境,湖南出現了罕見的大雪,氣溫從12℃驟降到零下5℃。日軍架浮橋、渡河,全被凍得遲緩了。
但守軍也沒好過多少。防守新墻河的是第20軍和第58軍。日軍用燃燒彈把工事一片片點著,兩軍傷亡慘重。守了三天,新墻河防線還是垮了。
守軍沒有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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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按照預定計劃,向兩側山區轉移,不是敗退,是撤位。這是天爐戰法的第一步,正面讓開,把日軍引進來。
阿南惟幾看著戰報,越來越來勁。每天推進十幾公里,中國軍隊一觸即潰,他以為歷史在重演——和第二次長沙會戰一樣,國軍撐不住了。
他沒看出來,國軍是故意退的。
12月26日,日軍三個師團強渡汨羅江,第37軍按計劃向東側山地轉移。阿南惟幾興奮了。12月29日,他做出了這場會戰里最致命的一個決定——改變原定作戰目標,命令部隊繼續南下,直取長沙。
這道命令,是他自己把自己推進爐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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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計劃到這里應該結束作戰了。牽制中國軍隊的任務已經完成,香港也在12月25日陷落,第11軍在湘北打下去毫無戰略意義,糧彈只帶了七天份,根本不夠支撐打長沙。參謀長木下反對,師團長們也有顧慮。
但阿南惟幾不聽。他要雪恥,他要在太平洋傳來捷報的時候,自己的功勞簿上也有一筆。
命令下了,七萬日軍繼續往南鉆。
12月30日、31日,最精銳的第3師團連續渡過撈刀河和瀏陽河。1942年元旦,日軍先頭部隊抵達長沙城東南郊,開始攻城。
李玉堂的第10軍,在等他們。
守城的部署清晰:第3師師長周慶祥守天心閣,第190師師長朱岳守興漢門,預備第10師師長方先覺守南門。三位師長全部親臨第一線。方先覺給妻子寫好了遺書,誓與長沙共存亡。
1月1日,攻城戰打響。
日軍先從東南方向猛攻,預備第10師頂住了,日軍寸步難進。轉向北門、東門,第10軍依然死守。城內的每一條街巷都布滿工事,每一棟大型建筑都有火力點,鐵絲網封路,地堡連片。日軍的重炮和坦克在城內的水網地帶根本發揮不了優勢。
1月2日,日軍憑借火力優勢繼續猛攻,守軍退入第二線陣地,修械所一帶的戰斗最為激烈。日軍以營為單位發起集團沖鋒,把第28團固守的冬瓜山陣地攻下來了。下午,第29團發起反攻,把陣地奪回來。第30團主動出擊,去支援二線友軍。長沙城內,每一塊陣地都在反復爭奪。
岳麓山上的炮兵沒停。榴彈炮對準城內日軍陣地,一輪一輪轟,炮聲震得整個長沙都在抖。
1月3日,戰況到了最白熱化的程度。日軍兩個師團集中兵力強攻,先后攻占開福寺和陳家山。下午4時,第3師團工兵營突入長沙市中心。李玉堂調第190師封堵,雙方在制高點上展開近身爭奪。預備第10師師長方先覺判斷二線陣地快撐不住,下令將妙高峰下的長街全部焚毀,清除射擊障礙,準備據守城垣。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份情報改變了整個戰局。
薛岳拿到這份情報,當場拍板:合圍,現在就合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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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來說了一句話:"一紙情報,勝過萬挺機槍。"
1月3日傍晚,第4、第79、第78、第26、第37、第20、第58等各軍,全部到達預定位置。包圍圈,合上了。
阿南惟幾還不知道。1月3日晚,第3師團師團長豐島房太郎向阿南惟幾請求,說部隊已經沖進城內正在巷戰,希望把撤退日期再延遲一天。阿南惟幾批準了。這是他最后一次批準進攻。
1月4日凌晨,第3師團發起總攻。這是日軍最后的瘋狂。李玉堂把傳令兵、雜務兵、擔架兵、輸送兵全部組成敢死隊,向日軍反擊,陣地失而復得者五次。第10軍在傷亡過半的情況下,沒有一支部隊擅自后撤,沒有一個士兵臨陣逃脫,連炊事兵和司號員都端起了槍。
1月4日晨,薛岳下達總攻令。
三顆信號彈騰空升起,數路大軍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
東邊,王耀武的第74軍和楊森的第27集團軍從瀏陽方向壓來。西邊,第73軍、第79軍從湘江西岸向東南插入。北邊,第20軍和第58軍直接截斷日軍退路。七萬日軍被包在長沙城下,進不去,也退不出來。
1月4日晚,日軍終于撐不住了。彈藥耗盡,糧食斷絕,空中補給根本不夠。第3師團、第6師團在城內四處放火,趁夜倉皇撤退。
撤退之路,比進攻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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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0日,第6師團企圖向北突圍,日本第1飛行團出動全部飛機支援,但仍無法突出重圍。各師團長身經百戰,最先嗅到了死亡的氣味,紛紛催促撤退。
一路潰逃,用了八天。到1月12日,日軍才陸續退回新墻河北岸。他們身后,扔下了大量武器裝備,還有無數具尸體。
阿南惟幾輸了。
輸得有點狼狽。他在進攻途中,曾經向東京發出電報,說已經攻占長沙。結果大軍轉頭就潰退,這份捷報成了國際笑話,被盟軍到處傳誦。英國方面把這件事當成了茶余飯后的段子——日本人宣布占了長沙,但長沙的中國守軍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占領"了。
關于這場會戰的傷亡數字,中日雙方說法差距懸殊。按第9戰區的戰斗詳報,中國方面傷亡失蹤共計約2.9萬人,斃傷日軍約5.7萬人;日方公布的數字則是死亡1591人,戰傷4412人,兩份賬本,差了十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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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界普遍認為日方數字嚴重低報,但確切數字至今仍有爭議。
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日軍撤退了,長沙還在。
戰后,國民政府授予薛岳和李玉堂青天白日勛章。第10軍被冠以"泰山軍"稱號,屬下三個師均獲頒"飛虎旗"。李玉堂被擢升為第27集團軍副總司令,那口戴罪之氣,算是出了。
這場會戰結束的時候,太平洋那邊正是日軍最風光的時刻。珍珠港、香港、菲律賓、馬來亞,盟軍一潰再潰,東南亞的天空是日本人的。
就在這個時候,長沙守住了。
英國《泰晤士報》的評論是:"1941年12月7日以來,同盟國唯一決定性之勝利,系華軍之長沙大捷。"倫敦《每日電訊報》寫道:"際此遠東陰霧密布中,惟長沙上空之云彩確見光輝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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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日報》1942年1月11日的社論更直接——這場勝利"配合了友邦作戰,使盟軍在香港陷落、馬尼拉失守、馬來亞危急之際,有著中國戰場上的勝利,以鼓舞友邦,以打擊敵人"。蔣介石的評價是:"此次長沙勝利,實為七七以來最確實而得意之作。"
長沙市檔案館館長李建勛后來總結說,第三次長沙會戰是太平洋戰爭爆發以來盟軍取得的第一次重大軍事勝利,它的意義不局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在那個盟軍節節敗退的至暗時刻,向全世界證明了一件事:日軍不是不可戰勝的。
此后整整兩年,日軍沒有再對長沙發動大規模攻勢。
阿南惟幾離開了第11軍,先調往關東軍,后轉赴新幾內亞,再也沒在中國戰場指揮過。他這輩子最后的歷史印記,是1945年日本投降前夜,作為陸軍大臣反對投降,聲淚俱下地向天皇陳述要"一億玉碎"、"本土決戰"。8月14日深夜,日本決定投降的天皇詔書下達,阿南惟幾在當日凌晨剖腹自盡,成為日本內閣制開始后現役閣僚畏罪自殺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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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不甘心認輸的人。長沙的那口爐子,他這輩子都沒走出來過。
湖南師范大學中共黨史研究所所長譚獻民說過一句話,算是對三次長沙會戰最簡潔的定論:"三次長沙會戰,沉重地打擊了日本侵華軍隊,粉碎了日本消滅中國軍隊主力、'以戰迫降'的戰略目標,振奮了全國人民抗戰勝利的信心。"
這些話,不是后人的溢美。
那是用命換來的評價。
新墻河守軍第20軍133師398團,營長王超奎戰前立誓:"新墻河乃第九戰區門戶,奎誓愿竭我之力,負死守據點之責;設若不幸為敵所乘,是奎亦死得其所。
1942年1月,岳麓山的炮聲停了。湘江還在流,長沙還在。
那些把命留在湘江兩岸凍土里的人,守住了他們要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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