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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打他了?
這句話,我在心里反復愧疚了七年。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巴掌落下去的時候,他的大腦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今年10歲,自閉癥伴隨智力低下。
我不是一個好媽媽。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
具體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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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如廁
黃梅天。
他已經拉了第三條褲子。
早上換的第一條,還沒來得及洗。中午換的第二條,泡在盆里。現在是第三條。
我打開柜子,翻了個底朝天——沒有了。能換的褲子,全部換光了。
他光著兩條腿站在客廳中央,褲子上沾滿了大便,順著小腿往下淌。
地上也是。
沙發上也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酸臭味。
我怒了!
“如廁的繪看了N+1次,引導如廁N+1回,還沒完沒了的拉褲子”,我叫你不想記性。
我把他按在沙發上,一下一下打他的屁股。
我一邊打一邊哭,眼淚糊了滿臉。
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是哭他不爭氣,還是哭我自己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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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他終于能獨自上廁所。
教會他的從來不是打罵。他不怕客廳、不怕主臥衛生間,唯獨懼怕裝黑紗窗的洗手間。我換掉遮光紗窗,加裝亮燈,陪著他慢慢適應,又熬了半年。
打罵只是宣泄我的崩潰;
讀懂他心底的恐懼、長久的包容、一室明亮的燈光,才真正治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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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畫板
凌晨兩點。
所有人都睡了。
他不睡。
他拿著畫筆,拉著我的手,讓我畫同一個圖案——小汽車,必須形態一模一樣,必須是下筆順序一模一樣,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這是刻板行為,我知道可以將刻板轉化為畫畫的興趣,
可我實在太累了。
大腦緊繃,覺得下一秒就要崩了。
無奈之下,我摔碎了他的畫板。
他哭鬧,尖叫,直到睡著。
而我,看著滿地碎片,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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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閃躲
有一天,在機構,干預老師壓低聲音問我:“你平時……有打他嗎?”
我愣了一下。心里納悶:老師怎么知道?
原來是老師在課堂上手舞足蹈地調動他的興趣時,他都會下意識地閃躲。
躲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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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我的無能為力
那段時間,他生病了,高燒不退。我已經連續守了他三個晚上,加起來睡了不到六個小時。白天還要做飯、洗衣、收拾他吐了一地的污物。
沒有人幫我。
老公在出差,說“辛苦你了,我下周就回來”。
整個世界都在正常運轉,只有我被困在這間屋子里,和一個生病的孩子、一堆臟衣服、永遠睡不夠的覺綁在一起。
等他狀態終于好轉,我以為可以喘口氣了,晚上剛要睡著時,他就用小手來摳你的眼,摳你的嘴。“天黑了,媽累了,睡吧”,這樣的話對他來講,形同虛講。我背對著他,用手猛打他屁股。然后他哭了。是一種很安靜的、委屈的哭。嘴巴癟癟的,可憐巴巴的。
當媽的見不得娃哭,或許他只是在病好后,想和我玩一會兒吧。
然后我一個人躲在廁所里哭。
我終于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小時候,我父親經常用打罵的方式管教我。那時候我就在心底暗暗下定決心,往后自己養育孩子,絕對不會復制這套方式,絕不把壞情緒發泄在孩子身上。
可在日復一日的疲憊裹挾之下,我還是活成了當年自己最抗拒的模樣。
他光著腳,懷里抱著小豬佩琪媽媽,口里說著:“媽媽領,我要找媽媽”“媽媽領,我要找媽媽”
唐僧模式一旦開啟,你不響應他是不會停的。
那一刻我想:或許我打的該是我。我在發泄。發泄我的累、我的委屈、我的無人訴說。
我要改變,要理性一點,要能扛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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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不能再打了
也就是從那天起,我開始瘋狂查資料。
我想知道——
我每打他一下,到底對他做了什么?
我查到了哈佛大學2021年的一項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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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核磁共振掃描了147個孩子的大腦,觀察他們在看到不同面部表情時的大腦反應。
結果讓我后背發涼——
那些被打過屁股的孩子,大腦中負責情緒調節和威脅檢測的區域,活躍程度顯著高于沒被打過的孩子。
即使面對大多數人認為“無害”的表情,他們的大腦也會啟動“威脅警報”。
更可怕的是:打屁股引發的腦部反應,和性虐待等嚴重暴力造成的腦部反應——是相似的。
我以為我在“管教”。
但我孩子的大腦,正在經歷和遭受虐待一樣的變化。
我還查到了另一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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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孩子遭受體罰時,身體會釋放大量的壓力激素——皮質醇。
長期高水平的皮質醇,會抑制大腦關鍵區域的發育,特別是前額葉皮層。
這個區域負責什么?
決策、規劃、執行、自我控制——也就是我們最希望孩子擁有的那些能力。
有一項對1455名年輕人的研究發現:那些在兒童時期長期遭受體罰的人,前額葉皮質的灰質體積明顯減少。
灰質是大腦皮層的主要組成部分,關系到信息處理和認知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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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了讓他“懂事”而打他,
結果把他大腦里負責“懂事”的區域打小了。
看到這里,我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中醫也說過同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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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傷腎,恐則氣下。
孩子長期處于恐懼中,腎氣受損,氣血上不來,大腦得不到充足的濡養,反而會越來越遲鈍。
老人常說“孩子越打越笨”,不是沒有道理的。
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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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長大。
隨著年齡增長,孩子力量慢慢變強。體罰會讓他默認,沖突可以依靠動手來解決。
一旦這種思維模式根深蒂固,往后處理矛盾,他第一反應就是使用暴力。
等到他習得這種相處模式,后續再去糾正,就要耗費成倍的精力。
有人說,打孩子的媽媽不配當媽。
有人說,打孩子是媽媽無能的表現。
我都同意,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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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那位研究者Cuartas也說了一句公道話:
“父母使用體罰不全是他們的錯。他們可能是在重復自己小時候學到的模式,可能被壓力等情緒因素驅使,也可能面臨各種家庭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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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不是一個壞媽媽,我只是一個太累的媽媽。
所以,唯有內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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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同樣打過孩子的你
01
第一,你不是壞媽媽。
壞媽媽不會在深夜睡不著,不會懊悔。
你的痛苦,恰恰證明了你有多愛他。
打過的巴掌,及時翻篇,別做夜深人靜時無謂的內耗,堅強點作出改變。
02
第二,我也是從“忍不住打”,一步一步挪出來的。
我以前張口就是批評:“怎么又弄臟了?”“能不能安靜會兒?”全是否定。
“不”“別”“又”——沒有一個詞讓他覺得自己被愛。
設想,如果有人這樣說我,我估計我也會瘋掉的。
從那以后,我給自己定了規矩:
不管他做什么,我都要夸他。
他安靜坐了五分鐘,我說:“你今天真是一個安靜的美男子。”
他自己擦了手,我說:“哇,你是一個愛干凈的美男子。”
他寫了兩個字,哪怕歪歪扭扭,我也說:“你真是愛學習的美男子。”
一開始像傻子念臺詞。但我堅持說。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
慢慢地,他開始主動擦桌子、自己坐到書桌前、發脾氣前會看我一眼。
他不是因為害怕才做的——他聽到了那句話,他想成為那個人。
我終于明白:只有感受到被愛的人,才愿意變好。
以前我用巴掌,想把他打成“對的人”;
現在我用語言,把他夸成“好的人”。
你也可以試試這套“美男子話術”。
堅持一陣子,你會發現:
不是孩子變了。
是你和他的關系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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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了。
他翻了個身,小聲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過去。
我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頭發。
這次,手很輕。
我的手沒有揚起來。他沒有躲。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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