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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初的一天,鄭州,中午12點半左右,溫度升到了35度以上,太陽烘烤著大地,體感溫度至少在38度,路上行人很少,除了騎著電動車送外賣的人。
這個時間,正是外賣接單高峰期。朱蕓提著外賣擠進了一棟寫字樓的電梯,除了她,還有兩個外賣員。從衣著上看像是兩個眾包,兩個人交流了幾句,“單子多不?”“搶不到么。”“今年確實不好做!”話還沒說完,電梯門開,他們匆匆四散而去。
據相關報道,隨著全國各大平臺補貼持續退潮,外賣行業“騎手過剩”問題日益凸顯。行業不完全數據統計,目前全國即時配送騎手已接近2000萬人,而實際支撐日均約1.1億訂單僅需約400萬熟練騎手。不過,人民日報旗下的“人民銳評”隨后發文評論:相關解讀用模糊不精準的統計數據推導出行業嚴重的供需失衡,不夠嚴謹,存在夸大之嫌。
而對于朱蕓而言,騎手過剩不過剩并不清楚,但她確實體會到了今年跑外賣的艱難,她原本計劃干到暑假就不干了,不過五月底團隊開會,宣布又要下調單價,“從6塊降到5塊,扣除保險后,每單到手大概4.8元,太不劃算了。”
于是,送完這一單,朱蕓決定提前終結自己跑外賣的短暫生涯。
朱蕓是從去年七月份開始跑外賣的,那時候,幾家外賣平臺內卷正酣。
2025年2月,京東宣布進軍外賣市場,并承諾“給騎手繳納五險一金”,“這幾乎算是掀了整個外賣行業的桌子。”隨后又瘋狂發券,新用戶首單免費、滿30減15等優惠活動推送到用戶手機上,龍卷風一般卷走了一批客戶,美團、淘寶閃購不得不跟上這場聲勢浩大的“價格戰”。
6月份,朱蕓被迫關掉了自己的最后一家超市,一算賬,虧損30多萬元,“焦慮得吃不下睡不著”,變賣了一些家產還債后,最終還留著4萬元的“窟窿”,她“發現自己連水電費都交不起了,但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一咬牙,她決定去送外賣。
第一天,在站點看了一個簡單的講解視頻,做了一些線上選擇題測試,朱蕓很快就“上崗”了,“沒想到那么快,我以為是第一天辦手續第二天上班,那陣子太缺人手了,所以一切從簡”,因為沒做任何準備,她仰著臉跑了幾個小時后,臉被曬得通紅,手臂黝黑黝黑,但訂單雪花一般飄來,半天時間掙了100多塊錢,“感覺這個活還可以,只要你肯吃苦,就能掙到錢”。
干了大半個月后,朱蕓下定決心要長期干這份工作,她花1850元買了一輛小電動車,在咸魚上10塊錢買了一件二手的美團“戰服”,送餐箱她買的是全新的。要為客戶考慮,干凈衛生是第一位,總共投資了2220元。不過,這筆投資她一個星期就賺回來了,“單價6.6元,一天跑到55-60單,就能凈賺350到370元”。
▲正在送外賣的朱蕓
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在2025年外賣大戰中,騎手中很多人賺到了從業以來最多的收入,有人月入兩萬元;有人住進了平臺發放的首批騎手公寓;也有人買了一輛自己惦記了很久的新車。
掙錢是真的掙錢,累也是真的累。朱蕓累到腰上貼滿了膏藥,每天后半天小腿酸脹,晚上難受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但她“一想到休息就沒錢掙,還老想著逛街喝咖啡吃火鍋啥的,里外里可能要損失四五百塊錢,”就很心疼,所以大半年沒敢休息一天,每天風雨無阻跑13個小時以上。
憑著這份工作,她很快就把那四萬塊錢窟窿給堵上了。
2025年后三個季度,美團、阿里、京東三家在外賣大戰中投入的補貼分別為400億、700億、350億元,一年內至少合計燒掉了1450億元。大額補助吸引了無數人頻頻下單薅羊毛,而激增的訂單背后則是像朱蕓這樣“月入過萬”的騎手群體。
北京日報曾記錄了這一現象,在京東開辟外賣賽道的第一個月里,就有一萬多人成為了這個平臺的全職騎手。后續幾個月中,幾乎每個工作日,都有超過500名騎手加入。美團、淘寶閃購的騎手數量同時也迅猛膨脹。
作為一名從業多年的北京朝陽區某交付站點站長,劉剛親歷了這一年外賣騎手的野蠻增長過程。
幾年前,劉剛站點只有100出頭的人,在北京快200個的承包商中,這樣的量級只能算是個“迷你”小站點,外賣大戰開始后,站點人數一天一個樣,最多時快300人了。
“送外賣沒有什么技術含量,你會看導航,會騎電動車,就可以干,再加上這兩年失業的人比較多,所以很多人都擠進來了”,深諳外賣行業規則的劉剛,認為送外賣是一份“給普通人一口飯吃”的兜底工作,“你找不到其他好工作,可以過渡一下,最起碼能解決你的溫飽問題”,現實情況是甚至能掙到比上班族更高的工資。
至少在去年是可以達到的。
《每日經濟新聞》的調查數據顯示,北京的外賣配送站長月薪約10470元,外賣騎手平均月薪10818元。劉剛站點的騎手們,去年后兩個季度跑到1500單以上的話,月薪可達13000-15000元,厲害的單王可以跑到2萬元左右。刨去租房和飯錢——站點四到六人宿舍每月800元/人,或者姚家園附近單間每月1200元左右,和每天50左右飯錢,再除過電動車折舊電費保險500和手機話費200元,落到自己口袋怎么也有1萬多元,“這不比進廠打螺絲強多了”。
沒有哪個行業比送外賣的流動性更大了,“這就是個就業中轉站,一直都是走馬燈似的你來了我走了”,對路線不熟悉、客戶投訴率高、太過勞累,種種因素都會讓很多人干幾個月甚至幾天就逃離而去。不過整體而言,去年進場的人多,離場的人很少,“說到底,還是掙錢的門路變窄了。”
2026元旦過后,外賣平臺“價格戰”后遺癥逐漸顯現。
來自“定焦ONE”的數據顯示,2026年第一季度,美團的餐飲外賣日均單量在6500萬單左右,淘寶閃購、京東外賣分別約為5000萬單、900萬單,整體單量相較去年都有所下降。加上不斷加入的新騎手,形成了“僧多肉少”的搶單局勢。
朱蕓是在去年12月份就察覺到單量下降了。很直觀的例子是她經常送的一家肯德基(非24小時店)外送單量:之前每日平均在270-330單之間,12月后半個月一路下滑,從230單到180單,到如今有時候連100單都達不到。雖說每年2-6月是外賣淡季,但今年的淡季來得比以往更“淡”些。
大戰幾回合后,幾大平臺沒有贏家,各項補貼逐漸取消,隨之而來的便是騎手配送綜合單價的一路下滑,朱蕓所在的鄭州,從巔峰時期的6.6元降到6元,5月底又降到5元。而其他三四線城市更為慘烈,很多降到3塊錢左右。
為了維持每日300元以上收入,朱蕓需要拉長自己的工作時長,她每天五點半起床,六點上線搶第一批早餐單,到晚上十點以后還在接單,還經常被“防疲勞”下線——騎手上線超過一定時間段后會被系統判定過勞而從后臺強制其下線。
與此同時,送單時間持續縮減,超時單子越來越多。朱蕓剛開始跑外賣時,每單送達時間約37分鐘,“只要不是迷路了,基本都會按時送達”,現在這個時間被壓縮至30分鐘,等商家出餐往往還需要3分鐘左右,留給外賣員路上的時間就只有27分鐘了,但凡商家出餐慢點,肯定就會超時,遇到難說話的客戶,投訴是難免不了的,“被投訴一次罰款200元,三次就直接辭退了,所以你看騎手送餐都是一路小跑,不跑不行”。
北京跑外賣的王晚在其非虛構作品《跑外賣》中寫道:“作為外賣員,我們最好是把自己打磨得像鵝卵石一樣沒有棱角,做一個老實的好人,努力讓自己不被內心的憤怒所淹沒吧”。朱蕓感同身受,為了避免被投訴,她秉持“我就是來掙錢的”原則,態度好嘴巴甜,客戶話說得多難聽她都不反駁,主打一個“罵不還口”,窩窩囊囊掙跑腿費,但她心里也委屈,“平臺壓縮時間,商家出餐慢,我能飛著送餐不成?”
但朱蕓有時候又覺得自己還算幸運的,遇到了一個不錯的站長,會協調組員們的單量,讓大家都有單子跑,也會根據情況調整路線讓大家更節省時間。她知道,今年的眾包才更難。“他們搶不到單子,有些人一個小時都搶不到一單”,朱蕓認識一個跑眾包的朋友,幾個月前晚上兩個小時能掙40塊錢,4月下旬后,晚上跑三個小時才掙了30塊錢,“時薪都達不到十塊錢了,還不如躺在家里休息呢”。
即便如此,朱蕓還是不打算干了,即將到來的暑假,又會有一大批新人擠進來了,“跑外賣性價比越來越低,別說月入過萬了,就是想掙七八千都得豁出命的跑,再這樣跑下去,我的身體就廢了。”
接下來會干什么,朱蕓還沒有想好。找份安穩的工作?她心目中“月薪6000左右有五險一金”的理想工作,競聘的人比外賣員搶單還激烈呢。再做個小買賣?家門口的商鋪隔幾個月換一批,倒閉的差不多了。她也不想進廠打工,一想到要經常值12個小時的夜班,“心里發怵,比跑外賣還傷身體呢。”
針對“外賣員過剩”話題,“人民銳評”公眾號的文章評論:“騎手數量“水位上漲”的問題確實牽動人心。短期看,這與之前平臺的“外賣大戰”不無關系,畸形補貼扭曲了勞動力市場供需,導致大量人員涌入;長期看,很多人寧愿去送外賣也不愿意進工廠,是人力資源供需不匹配這一結構性就業矛盾的顯現”。
關于送外賣還是進工廠的選擇,劉剛很有感觸,來北京送外賣前,他在老家一個工廠里干了五年。
在工廠里干的那幾年,一個月要干夠300小時,要做一半大夜班,工資最開始4800元,扣掉房租水電吃飯和其他花銷,每月只能存2800元,“工作環境很不好,車間里冬冷夏熱,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鐵銹味”,但這些都不是讓和劉剛一樣的年輕人逃離工廠的主要原因。十二小時兩班倒和合同走第三方勞務派遣才是讓很多人對進廠望而卻步的“攔路虎”,“但凡實行工作八小時制,甲方直簽合同工作有保障,都會有很多人愿意進廠”。
但除了送外賣和進工廠,留給普通人的工作又還有哪些呢?
“人物”一篇《一個普通二本女孩的職場歷險記》文章中,主人公四年內換了九份工作,她干過金融顧問,賣過保險,在超市做過理貨員,給休學孩子家長做過心理咨詢,也做過催收和債務優化顧問。放眼望去,全是一些低保障的工作,既沒有穩定薪資也沒有職業前景,這是很多學歷一般專業一般的普通人職業生涯的真實縮影。
王晚在《跑外賣》里寫了一句話:一想到將來我連送外賣都沒法干,就莫名變得焦慮、迷茫。幾年后,她這句話成了很多外賣員的現狀。
2020年,“人物”曾有一篇《外賣騎手,困在系統里》,講述了在強大的系統算法中,外賣騎手所面臨的困境。六年過后,困住外賣騎手們的,除了系統,還有更多的外賣騎手。
在家休息了一星期后,朱蕓身體緩過來了,心情卻依然焦灼,自己到底還能干什么?不過,有一點她很確定:“但凡有個穩當點的工作,就不會再去送外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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