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在法學院2026屆畢業典禮上的致辭

雷磊

老師們、家長們、親愛的畢業班同學們：

大家上午好！又到一年畢業季，又是一次致辭時。首先，我必須聲明：今天這個題目不是我選的，而是上次“張晉藩學術新星獎”頒獎典禮后一位學生建議的。如果讓我選，我可能會用“論法學方法論在人工智能時代的范式轉型”——但那樣你們可能會在臺下睡得更香。所以，“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這個題目挺好，至少比爹味兒太濃的“愿你們笑對挫折”更適合這個場合。

前一段有部熱播劇叫《主角》，講的是秦腔名伶憶秦娥（易青娥）四十年的人生。我沒看全——院長的時間表總是比民法典的條文還密。但有個場景我記住了：她練踢腿，踢到腿腫得像發面饅頭，師父說，“戲比天大”。同學們，我從事法學教育十六年了，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們：沒有任何一部戲比法條大，但沒有任何一個法條比人生大。

憶秦娥的主角光環是什么？不是她最后成了角兒。是她四十年后回頭看，那些淤青、那些倒彩、那些謠言，那些“你不行”——全成了戲的一部分。沒有配角替她受過，沒有編劇給她開金手指。她的主角身份，是她自己一場一場唱出來的。你們即將進入的這個世界，沒有導演喊“卡”，沒有替身，也沒有“這段剪掉”。你們拿到的劇本，第一頁是空白的，但只要涂上了，就是你的人生，抹不掉，也遮不住。《主角》這部劇里有一句刺人錐心的話：“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你們今后要做的，就是將自己人生的這臺戲唱好，做好自己的主角。

據說“小紅書”上有個教授叫鄭玉雙，據說還是我們學院的，身材健碩、文風狂放。他要是站在這里，可能會說：“同學們，你們以為主角是C位出道？錯了。鄭老師告訴你，主角就是那個在后臺換服裝時，發現上一場的妝還沒卸干凈，而下一場的鑼鼓已經響起來的人。”我覺得他說得對。

我給你們講個真事。前些年我班上有位畢業生，考研失利，法考主觀題差三分，女朋友分手，三重暴擊。他來找我訴苦，我說：“你這是主角劇本啊。”他說：“老師，您別安慰我了。”我說：“不是安慰。悲劇的主角才叫主角，喜劇的配角才叫配角。你看古希臘悲劇，主角哪個不是苦大仇深？區別在于，主角的苦難是有未來的，而配角的苦難只是背景板。”

他后來去了基層法院，現在調解成功率位居前茅。他說，那些挫折讓他理解了“人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這比任何課堂案例都真實。主角的特權，不是免除挫折，而是挫折被賦予意義。不要怕自己演砸了人生的第一部戲。因為主角的第一課，不是永遠不犯錯，而是犯了錯還能接著再演。

畢業致辭里通常有個詞，叫“無悔”。青春無悔、學法無悔、上法大無悔、擇業無悔等等。作為法律人，我必須指出，“無悔”在法律上是個不可執行的條款。合同法講，意思表示必須真實、自愿、可撤銷。后悔是人的基本權利，受憲法保護——我瞎說的，但應該是。誰沒有年少時的“白月光”，誰沒有那么多的“意難平”。所以，我不祝你們“無悔”，我祝你們“有悔，但死不悔改”。“悔”是反思，“不改”是選擇。憶秦娥后悔過唱戲嗎？肯定有過，但她沒改。這不是固執，而是“主體性”的行使。或許在將未來的某一刻，你們會后悔選了這個城市、這份工作、這段關系——但只要你是在充分知情、沒有欺詐脅迫的情況下簽的這份“人生合同”，那就履行它。履行到一半發現是格式條款？那再議。但別因為怕后悔就不敢下筆。

主角不是從不后悔的人，主角是后悔之后，仍然會走向下一幕的人。

你們中有人進了紅圈所，有人考公，有人創業，或許還有人選擇gap一年——更合適的叫法是“間隔年”，這樣顯得有規劃。有人可能暫時還不知道要干什么，這叫“職業預期可能性缺失”。它可以成為刑法上的阻卻事由，民法上的不可抗力，但放在人生里，那都叫“正常”。未來你們每個人未必都會高官顯貴、腰纏萬貫，但希望你們不要把自己活成NPC（Non-Player Character）。NPC是什么？是在自己的人生舞臺上，只會走到固定位置觸發固定對話、給別人提供任務線索、然后站在那里當背景板的人。

請記住，在人生這出戲中，你們不是什么都提前編排好劇本的背景板，而是隨時可以喊停、轉場、改臺詞的總導演。請你們每三年問自己一次：這個選擇是我做的，還是系統默認的？如果你連續三年早上七點起床是因為“律師都這樣”，而不是因為你喜歡清晨的孤獨——那你可能是NPC。如果你選擇留在北京是因為“他們都留在北京”，而不是因為這里有什么非你不可的事——那你可能是NPC。主角的識別標準只有一個：你的行為是否能被“因為這是我的行為”所解釋，而不只是“因為大家都這樣”。

同學們，法大給了你們一個起點，不是結局。你們在這里讀過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讀過薩維尼、耶林，讀過哈特、德沃金——現在，你們要去讀沒有注釋版的生活。它會比任何考試都難，沒有標準答案，沒有復議程序，沒有再審。但正因如此，你們才是自己生活的主角。

《主角》這部劇的大結局有句旁白：“不是站在舞臺中央才是主角，每一個在生活里硬扛著沒有倒下，都是。”再送你們一句話：“主角不是站在光里的人，是自己成為光，然后發現黑暗也是布景的一部分。”去吧，去踢你們的發面饅頭，去唱你們的秦腔，去寫你們的空白劇本。哪怕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也過好這“蜉蝣”與“一粟”的一生。十年后，如果你們還記得今天，記得回來告訴我：院長，您那年的致辭，有一半是錯的。那將是我最大的榮幸。因為這意味著，你們已經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另一半。

屆時待陌上花開，我會準備好太平年下的一杯熱酒等你們歸來，聽你們講述自己的主角故事。也正因為有你們的主角故事，才會讓法學院再次偉大！謝謝大家，畢業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