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初夏的細雨中，一柄“中國扇”在黃浦江畔緩緩打開。2019年12月18日動工的上海大歌劇院，歷時六年建設，于今年6月完成竣工驗收備案。今起，上海大歌劇院正式進入開幕倒計時。

坐落于黃浦江畔，毗鄰世博文化公園，上海大歌劇院占地面積5.3公頃，總建筑面積14.6萬平方米，內設三個主要演藝空間、總計4200座觀眾席，戶外標志性的“中國扇”雙螺旋樓梯連接地面與屋頂，構成總面積達1萬平方米的公共景觀平臺。沿“中國扇”拾級而上，視野開闊，江景、園林與城市天際線盡收眼底，文化記憶匯入奔流不息的黃浦江。

“中國扇”是文化載體，也是現代性的留白

上海大歌劇院于2016年面向全球公開征集概念設計方案。通過公開招投標，組建了由華東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總負責，挪威斯諾赫塔建筑事務所、美國永田音響、英國劇院項目咨詢公司等中外設計團隊共同組成聯合體，將建筑、景觀、室內及聲學策略整合于統一框架。

斯諾赫塔建筑事務所設計師羅伯特·格林伍德（Robert Greenwood）以“動態”為核心設計觀念。“動態的概念根植于劇場、歌劇、舞蹈與表演——我們隨之變換于不同時空。動態也根植于這塊地域——黃浦江的流水、往來的船只、水面的光影，無時無刻不在變化。”

設計團隊的創意是以建筑體表達舞臺藝術的動態、河流的自然流動、城市的歷史變遷這三重動態。建筑屋面以螺旋樓梯為圓心呈放射狀展開，宛若一把以“扇柄”為軸徐徐展開的“中國扇”。折扇形態從屋面延續至室內，內外貫通。羅伯特概括劇院建筑的風格：“這是非常簡單、同時強有力的理念——它是一把打開的折扇。在這個概念之下，我們可以容納現代歌劇院所需的所有復雜的功能。”華東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總建筑師崔中芳在東方文化語境中進一步闡釋建筑設計的思路：“中國古代文人喜用扇子，扇面上的山水、花鳥、詩詞成為了文化的載體。我們提供的是一幅留白的扇面，讓后人去描繪、去創作——這是一個現代性的留白。”

為了將設計概念落地成施工實際方案，斯諾赫塔建筑事務所中國區總監龔成回憶：“無論是視線、聲學，還是功能動線、后勤卸貨，包括后臺功能區的設計都非常重要。這是一次次‘乒乓’式地來回碰撞，彼此啟發。”在此過程中，最初的設計方案產生180度鏡像翻轉，標志性的螺旋樓梯面向黃浦江，形成建筑對城市空間的主動回應。崔中芳認為：“黃浦江是上海的靈魂之一，建筑必須與它對話。”

上海大歌劇院的建筑姿態延展開放，通透的門廳面向江景，通過毗鄰的世博公園最大限度引入自然光，不同天氣與季節的光線變換成為建筑動態韻律的一部分。這不僅是文化演出的場所，也是公眾自由出入的公共空間，上海大歌劇院經理張笑丁已經明確，將把“中國扇”的觀景平臺“交給市民”：“我們營造一個開放的空間，增強每一位上海市民、每一位訪客的擁有感。”

中國工程翻開建筑史的新篇章

將“中國扇”由設計概念變為建筑實體，雙螺旋樓梯是整座建筑的視覺核心，也是最大的施工難點。蜿蜒而上、逐漸開闊的扇面凌空伸展，構成了大跨度、大懸挑與超薄結構的融合。上海建工四建集團大歌劇院項目副經理韓旭用一組數據說明了它的特殊性：“一般的懸挑項目，如陽臺懸挑一至兩米，是相對簡單的。我們的懸挑結構從中心柱的邊緣起始，最大跨度達30米，全部采用鋼筋混凝土建成。從扇面15米開始進入純梁懸挑區，在超過15米的跨度上，梁的高度還不到一張雙人床的寬度。常規懸挑結構的跨高比約為6:1，而這里超過了20:1。”

為了展現“中國扇”輕薄、連續、無支撐的純白曲面，使其完成品有雕塑的美感，項目大規模使用165兆帕超高性能混凝土UHPC作為主承重結構材料，這個強度是普通住宅混凝土的四倍，是上海中心大廈的兩倍。這種材料此前只少量用于市政橋梁鋪裝，在房建領域結構未有大規模應用先例，“中國扇”是全球范圍內的首次。

為此，建設團隊從2021年6月起，歷時兩年攻關，破解混凝土凝固過快、難以現場澆筑的難題。雙螺旋自由曲面難以用平面圖紙表達，團隊開發數字化算法，近300張平面圖紙、超過3萬個點位坐標標注全部由計算機自動生成。從2022年11月首梁吊裝起步，至2023年7月核心區封頂，完成62根預制梁吊裝、1560立方米雙曲面厚殼澆筑。

近日，國際結構混凝土聯合會（fib）在第七屆國際大會上授予上海大歌劇院巨型螺旋樓梯“杰出混凝土結構獎”。該獎項每四年一屆，是專業領域的最高級別全球性榮譽之一，該獎項自設立以來，“中國扇”是首次獲此殊榮的中國作品，開創中國建筑歷史新篇章。

雙螺旋樓梯之外，通透的玻璃幕墻也是一大工程挑戰。項目玻璃幕墻總面積約1.6萬平方米，最大單片玻璃近13米高，采用8層夾膠中空構造，單塊重達9.4噸，如此尺寸規格與厚度組合在國內建筑領域屬首次落地應用。單片玻璃的尺寸、造型無一重復，這在生產加工、成品運輸保護、現場安裝等多個環節帶來多重考驗，尤其關鍵的兩大技術難題是超厚玻璃的平整度和消除光學“彩虹斑”。從混凝土結構的大懸挑樓梯到超大玻璃幕墻，打造這柄“中國扇”的極限工程，見證著中國建造的硬核實力與自主技術革新。

整個劇場作為一件樂器

上海大歌劇院內部包括2000座的紅廳、1200座的申廳、1000座的鏡廳與藝術教育空間樂廳。四個空間覆蓋從經典駐場到前沿實驗、從專業演出到藝術普及的完整演藝生態。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上海大歌劇院演出空間的聲學設計融合藝術與技術，聲學專家與建筑師緊密協作，以演出內容為導向，使聲學設計從源頭融入建筑形體與舞臺工藝，體現“建筑為琴，聲學為弦”的設計理念。

紅廳主要承載的歌劇、舞劇、交響樂等演出，以“經典共鳴”為特色。“紅”字對應莊重典雅中國紅，與劇場中的紅色座椅、主體墻面顏色相呼應。紅廳創下兩項“亞洲之最”：舞臺面積約3500平方米，為目前亞洲最大的劇場舞臺；是亞洲首個配置雙向車臺系統的“六宮格”舞臺，實現劇目場景的快速切換，這使得紅廳一周內能接演3至4部不同劇目。此外，紅廳還配備了一個能自由向下翻轉的芭蕾舞舞臺，這一“機關”為減少日常摩擦、保護舞者安全而設計。

紅廳空間形體復雜，為避免影響演出效果的干擾回聲，聲學團隊建造了一座完全還原紅廳細節的1:10縮尺實體模型。實驗時，模型內部充入氮氣并放置穿著羊毛氈衣服的人偶模擬滿場觀眾，聲學團隊反復監聽各點位聲源，以達到理想聲音效果。

申廳的演出突出“原創策源”。取名“申廳”，與大歌劇院所在世博文化公園內的“申園”，形成呼應。申廳為經典的馬蹄形布局，同樣采用“六宮格”舞臺系統，適應多樣化的演出形式。

鏡廳適合沉浸式戲劇、小型室內樂等多元藝術形式，以“無界空間”為突出特色。其核心在于一面近13米高的全景玻璃幕墻，將世博文化公園的綠意與自然光引入室內。鏡廳通過21臺座椅升降機靈活切換觀演空間的格局，適應從沉浸式戲劇到先鋒劇目的不同需求。

樂廳將作為藝術教育的核心陣地，開展影音放映、大師課、創作對話等藝教工坊，以藝教同樂為突出特色。

據上海建工四建集團大歌劇院項目副經理韓旭介紹，劇場每個演出廳的內部裝修“第一步就是為了聲學”——墻面選用石膏基增強材料，以達到聲音的有效反射。座椅的布料、高度，均經過聲學模型測試后確定。樂池地板選用日本扁柏，這可以讓低音提琴演奏家將琴腳直接扎入木紋，實現樂器與建筑之間的共振。紅廳與申廳均配備無頂板的塔式返聲罩，平衡打擊樂與樂隊聲能，且實現自然聲反射，讓聲音溫暖而清晰。設計團隊很有詩意地總結：“中國扇”整個劇場就是一件奏出美妙聲音的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