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讀者申屠慧平打進85100000:桐廬縣江南鎮荻浦村,有個87歲老人叫江秀娜,生前無業,平時很節儉,前幾天臨終前關照子女捐5000元給村里的老年食堂,讓老人們改善一下伙食,我是這個村走出來的,目前在杭州工作,我每個月都會回到老家,聽到這個事情很感動。
申屠慧平還說,消息我已經寫好,署名加通訊員就能刊發。《桐廬老人臨終捐出5000元積蓄!這筆“愛心餐費”留給村里老人》……
6月17日下午,桐廬縣荻浦村的村民微信群里,被一份特殊的善意深深打動。
該村老人江秀娜在彌留之際,再三叮囑子女:將她省吃儉用積攢下的5000元積蓄,全部捐給村老年食堂,專門用于采購新鮮食材。“她一輩子勤儉,心里卻始終裝著村里的老鄰居,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大家的伙食。”老人的家屬含淚說道。遵照老人生前的遺愿,家屬們當天下午鄭重地將這筆5000元善款交到了村老年食堂負責人手中……
![]()
江秀娜的子女聽從老人遺愿,將5000元現金捐獻給村老年食堂(申屠慧平提供)
我撥通申屠慧平電話,他說自己正在荻浦村,江秀娜的二兒子申屠華平是他低一屆的小學學弟。他是恢復高考后荻浦村第一個大學生,華平是第二個,當年考上清華大學。江秀娜病重時,申屠華平從北京趕回村中照料,整件事全程親歷,真實確鑿。只是平日里各自奔波,他對老人完整的人生過往,知曉得并不詳盡。
“你等我片刻。”
當日下午四點,一通微信視頻連線打了過來。鏡頭里擠滿一屋人:江秀娜老人的大兒子申屠華生、老二華平、老三華豐、老大媳婦、村老年協會會長江寶亭,還有村委工作人員。申屠慧平示意我可以隨意提問。
近一小時的線上交談,口述碎片慢慢拼湊出江秀娜的人生輪廓。然而隔著屏幕的采訪終究隔著一段距離,轉述的故事少了泥土氣與鮮活的現場感。
前段時間我剛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片中兩位老人生于清貧、長于苦難,以細碎善意溫暖身邊人。江秀娜正是現實里走出銀幕的鄉間阿嬤。為了完整還原她的一生,我敲定行程,端午假期,前往荻浦村實地走訪。
![]()
![]()
桐廬荻浦村靜臥富春江南岸的平緩谷地間,遠處低矮山巒環抱著整片村落,兩條清溪自南山蜿蜒而下,環村繞巷穿流,溪水清淺見底,岸邊長滿叢生荻草,風過之時白絮輕揚,荻草、古浦,滋養著世代聚居的申屠氏族人。
6月19日,端午小長假,我來到荻浦村。村口6棵年逾800歲的古香樟引人注目,白墻黑瓦的徽派民居間,鵝卵石與青石板鋪就的巷道縱橫交錯,串聯起祠堂、古戲臺、孝子牌坊與農家小院,明清老建筑依山傍水錯落排布,黛瓦映著天光,自帶江南古村獨有的柔和沉靜。
近3000人的村落,六十歲以上老人近七百人。村老年食堂2010年落成,依托政府補貼、鄉賢捐助、村民參與三方支撐,收費標準處處透著體恤:六十至七十歲每餐五元,七十至八十歲三元,八十至九十歲僅兩元,九十歲以上老人免費就餐。
中午11點多,食堂內零星坐著十余位老人。老年協會會長江寶亭解釋,端午節外出務工的晚輩回鄉,不少老人跟著子女回家過節,平日飯點這里座無虛席。
我走近取餐窗口,托盤里碼著南瓜、土豆、軟爛紅燒肉……就餐老人紛紛豎起大拇指,念叨食堂飯菜可口。
![]()
端午節中午,老人們在食堂就餐
“有自理能力、夫妻二人相伴的老人大多自己開火;子女在家陪伴的,也不會來食堂。來這里吃飯的,大多是獨居老人,一人開火冷清,到食堂既能吃上熱飯,又能和鄰里閑話家常。”江寶亭63歲,去年接手老年協會與食堂。多年來,不少事業有成的鄉賢為食堂慷慨捐助,10萬元、20萬元的大額捐款不在少數,接過大額善款時他心中滿是感激,卻從未像收下江秀娜的5000元錢時,控制不住紅了眼眶。
![]()
午飯后,村里老人打牌消遣時光
“老人沒有退休工資,年過八旬依舊每天坐在屋前做手工,針織手套、刺繡花樣、一針一線納鞋底,一天辛苦勞作賺10塊、20元零錢……”
江秀娜是荻浦村第一位主動為老年食堂捐款的本村高齡老人。“這筆錢我絕對專款專用,全部用來采購大米、新鮮蔬菜與鮮肉,采購清單全部公示,讓村里每一位老人都清楚,這是江老太留給大家的心意。”江寶亭語氣斬釘截鐵。
餐桌旁坐著83歲的江寶財——江秀娜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我12個月大就沒了爸爸,我媽走得也早,我姐比我大4歲,這輩子都是她關照我。”
一旁同樣83歲的姚桂珍是江秀娜生前老姐妹,“他姐對他可好了,前段時間他生病吃不下飯,她姐每天做飯送到他家喂他吃。”說起江秀娜,姚桂珍豎著大拇指,“她有文化,寫得一手好字,腦子靈光的,做針線活都是她帶著我。”
兩年前家中小輩辦周歲宴,滿桌菜肴上桌,85歲的江秀娜依舊第一時間把菜夾到弟弟碗里。弟弟笑著打趣,“我都81歲了,還把我當小孩,嘿嘿,嘿嘿……”
說起姐姐,江寶財渾濁的眼眶瞬間蓄滿淚水:“我老婆離世二十多年,常年孤身一人,姐姐生病住院,我去探望,她拉著我的手,念叨著,你要怎么辦哦……”
江秀娜的小兒子申屠華豐補充道,母親的葬禮上,舅舅特意剪下黑布縫在肩頭戴孝,旁人勸說不必如此,舅舅卻十分堅定,非戴不可,說:“姐姐對我來說,和父母同樣重要。”
“媽媽臨終前再三囑咐我們,往后一定要多照看舅舅。”那天出殯后姐弟四人買了肉食、備好紅包,登門看望舅舅,許諾往后會經常來看他。
![]()
圖文江秀娜80歲時,一家人大合影
江秀娜養育三兒一女,彌留之際,她把四個子女叫到病床前,叮囑長女做好表率,彼此扶持,家庭和睦才是立身根本。
老人拉著老三華豐的手,最放心不下,說著就要流眼淚。多年前老三妻子重病離世,女兒正值高中,他一人既當爹又當媽,里外操持,日子過得拮據潦草。每逢陰雨天,江秀娜總會準時撥通小兒子電話問有沒有曬衣服。
“往后再也不會有人記著給我收衣服了……”申屠華豐聲音哽咽,眼底淚水不停打轉。
![]()
圖為老大華生夫婦、老三華豐,與父母遺像的合影
遠在北京的二兒子申屠華平,是江秀娜一生的驕傲。當年考入清華大學的消息傳遍十里八鄉,成為整個村落的榮光。得知母親病重,他立刻放下北京工作,馬不停蹄趕回荻浦,在家陪護18天,全程照料母親住院、臨終事宜,直至安葬完畢。
守在母親病床前的日夜,少年時的畫面反復在他腦海中浮現,最難忘的,是家中那一盞簡陋的菜油燈。申屠華平說,上世紀70年代村里通上電,卻時常斷電,蠟燭、煤油都是尋常農家舍不得購置的奢侈品,就連炒菜的菜油都十分緊缺。“日子再艱難,我媽也要為我和弟弟留一盞讀書的燈。她找來鐵湯勺,擰麻繩做成燈芯,舀上少許菜油,做成一盞簡易油燈。”
狹小昏暗的屋里,一簇微弱火苗輕輕搖曳,燈下,申屠華平與弟弟埋頭寫作業,母親坐在一旁低頭趕制針線活,昏黃微光映著她溫柔的側臉,這一幕,申屠華平記了一輩子,“那就是歌里唱的,燭光里的媽媽。”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上大學太不容易。江寶亭還記得,上世紀70年代,農戶下地勞作一天,工分折算僅有幾毛錢,泥瓦匠一塊三毛錢一天,裁縫一塊錢一天。
“我爸媽為了湊我的生活費,天不亮就到山里打柴,挨家挨戶借錢,還不夠,只好把家里為數不多的口糧拉到糧站去變賣。”申屠慧平說。
華平和慧平家一樣,供一個大學生,往往都是掏空家底。
當年申屠華平遠赴北京求學,路途遙遠曲折。從荻浦村步行至村口碼頭,乘船前往杭州,再換乘綠皮火車北上,路上要顛簸一天一夜。年少的他從未走出山村,對外面的世界滿心憧憬,夫婦倆把兒子送到碼頭,江秀娜久久站在江邊,望著兒子登船遠去的背影。
申屠華平說,朱自清寫父親的《背影》,年少不懂,經歷別離,才知父母恩情深重,“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華平至今還記得,考大學那會兒 ,親鄰兩毛、五毛、一塊,湊起零散錢款。“這份善意,我媽記了一輩子,一筆一筆人情都牢牢記在心里。她總鼓勵我好好用功,出息了不忘鄉親。”
老大華生媳婦說,村里大小人情往來,婆婆從不缺席,她住院期間,上門探望的親友鄉鄰多達兩百余人,婆婆的好人緣,是一輩子行善積攢下的福報。
![]()
左二為江秀娜生前參與村里活動(江寶亭供圖)
江秀娜臨終捐出5000元積蓄,子女們讀懂了母親藏在心底的心意:當年全村托舉自家孩子走出大山,如今她時日無多,便以微薄積蓄回饋村中老人。她還交代子女,不必為她悲傷,人生一程,自己先行一步,希望村里同輩老友好好生活,盡興過完余生。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 記者 劉抗
編輯 陳筱妍
審核 毛迪 王晨郁
校對 陳潔珍
BREAK AWAY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