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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書璇的《董夫人》問世半個多世紀以來,一直處于一種奇特的境地,它被各種影史論述反復提及,看過的人卻始終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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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夫人》(1968)
2025年,香港M+博物館完成了《董夫人》的4K修復,隨后修復版入選第78屆戛納電影節經典單元,距離它在1969年首屆戛納導演雙周放映整整過去了56年。
所以《董夫人》的命運實際上是一個令人深思的事件,它讓我們看到一位女性創作者在男性主導的工業體系中,遭遇了怎樣的系統性忽視,同時,它也關乎到華語藝術電影曾經有過的一條未被走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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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導演唐書璇出生于香港,原籍云南,祖父是民國滇系軍閥唐繼堯。家世的確給了她不同于一般人的文化滋養,她在香港長大,中學畢業后赴美留學,后進入南加州大學電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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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書璇
這所學校培養出了喬治·盧卡斯、羅伯特·澤米基斯等好萊塢主流導演,但唐書璇就讀的年代恰好是法國新浪潮余波未盡、美國獨立電影躍躍欲試的時期。
她在那里接受了系統的電影教育,也浸淫在60年代西方知識界對電影本體的熱烈討論之中。畢業后她先在美國做了一段時間的廣告片工作,然后帶著一個古裝劇本回到了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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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劇本就是《董夫人》。它改編自林語堂《中國傳奇小說》中的短篇《貞節坊》。林語堂這部小說集以英文寫成,面向西方讀者重述中國古典故事,帶有一種啟蒙式的文化翻譯性質。
唐書璇從中選取了一個關于貞節牌坊和寡婦情欲的故事,這個選擇包含了多重折射。一個留美的香港女性,借用一個向西方解釋中國的雙語作家的文本,來拍攝一部講述中國古代女性處境的電影,這里面有一種天然的距離感和觀照角度,使得《董夫人》從一開始就不同于任何一種已有的華語古裝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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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故事發生在17世紀中國西南部的偏僻村落。年輕寡婦董夫人與女兒維玲、婆婆住在一起,她教書行醫,克盡婦道,受到鄉里敬重。秋天,一隊官兵進駐村中,為首的楊尉官借住在董夫人家中。楊尉官傾慕董夫人的氣度和才情,以詩傳情,董夫人雖表面冷淡回絕,內心已然不能平靜。
更為復雜的是,十六歲的女兒維玲也對楊尉官產生了不加掩飾的愛慕之情。與此同時,村民為了表彰董夫人多年守節的品行,已向朝廷奏請貞節牌坊。于是董夫人被夾在情感的涌動、親情的牽扯,以及社會道德的圍困之間,最終她選擇壓抑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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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牌坊建成,女兒嫁給了楊尉官,忠仆張二叔也不堪承受她的孤寂而離去,董夫人孤身一人站在那座「貞烈可風」的石牌之下,不知是喜是悲。
在這部影片制作的年代,邵氏兄弟以近乎壟斷的姿態統治著香港的華語電影市場。黃梅調歌舞片的風潮已經過去,陽剛武俠正如日中天。胡金銓的《龍門客棧》在1967年打破票房紀錄,同時張徹的《獨臂刀》也締造了武俠片的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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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客棧》(1967)
整個行業就像一架高速運轉的商業機器,從編劇到導演到演員,都在流水線的節奏中快速工作,師傅帶徒弟的作坊制度是行業主流,沒有師徒傳承的唐書璇要做的事,在香港是聞所未聞的。
她在美國籌集到資金,往返于香港和臺灣兩地拍攝,再回到美國制作后期。拍到一半資金斷裂,影片幾乎流產。這部電影從籌備到完成的整個過程都在既有的工業體系之外,它是香港華語電影中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獨立制作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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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矚目的是唐書璇為這部電影組建的團隊。攝影師是印度人舒寶拉圖·米達拉,這個名字在今天的影迷中間或許不夠響亮,但他是薩蒂亞吉特·雷伊的核心合作者,拍攝了《阿普三部曲》等一系列印度電影經典。剪輯師是她在南加州大學的同學萊斯·布蘭克,后來成為美國紀錄片領域的重要人物。
這個跨國的創作班底在當時的華語電影中絕無僅有。一個印度大師級攝影師為一部中國古裝片掌鏡,這種文化混血的創作方式,使得《董夫人》的視覺語言天生就帶有一種跨越地域和傳統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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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寶拉圖·米達拉為雷伊影片創造的那種兼具紀實感和詩意的黑白影像風格,在《董夫人》中與中國古典山水的意境形成了意想不到的融合,既有一種冷靜的人類學觀察視角,又不失東方美學特有的留白和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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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在1968年舊金山電影節首映之后,進入了1969年首屆戛納「導演雙周」放映,隨后又在洛迦諾電影節和曼海姆電影節展映。在法國的藝術院線中,《董夫人》據稱連續滿座放映了四周。這在當時是極為罕見的華語電影海外發行成績。它也被提交為代表香港角逐第42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參選作品。
連弗里茨·朗和約瑟夫·馮·斯坦伯格這樣的老一代電影大師,也對它表達了贊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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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些國際上的認可并沒有幫助《董夫人》在香港取得商業成功。1970年在香港公映時,影片票房只有16萬港元,在年度票房排行中僅列第57位。排在前列的清一色是邵氏出品的武俠片。
《董夫人》對女性精神的表達在華語電影史上具有開創性意義,而這種開創性不在于它控訴了禮教對女性的壓迫,而在于它呈現了一個女性完整的內心體驗,這在當時絕無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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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董夫人》之前,華語電影對女性情欲和精神世界的表達通常遵循兩種路徑。
一種是以男性欲望為出發點的女性形象塑造,女性在銀幕上作為被觀看的對象存在,她的美貌、才情、貞烈或放蕩,都是為了滿足男性目光而設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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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是五四以降的啟蒙式敘事,女性作為被壓迫者出現在社會批判的框架中,她的苦難服務于一種更大的歷史論證,個人的情感體驗被淹沒在制度批判的洪流里。
《董夫人》拒絕了這兩種路徑。唐書璇不是在控訴貞節牌坊制度的殘酷,也不是在展示一個可憐的受害者形象。她所做的事更加困難,那就是忠實地跟隨一個女性的意識流動,追蹤她在情欲、道德、母愛、社會期待之間的每一次微小的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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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董夫人的內心世界通過幾個關鍵的電影手段得到呈現。
比如有一場戲是中秋月圓之夜,她偷偷打扮自己,攝影機靜靜凝視她上妝的過程,這是一個女性在私密空間中審視自身存在的儀式。她試圖通過裝扮喚醒自己被長期壓抑的身體感知。然而,走出廚房后,她又用手帕拭去了化妝,不想被其他人看到。
整個過程靜靜展示出一個女性獨自面對自身欲望時的猶疑、試探和退縮,全部依靠盧燕極度內斂的表演和唐書璇精確的鏡頭調度來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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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重要段落是在廚房里的捉蟋蟀。董夫人和楊尉官追逐一只蟋蟀時,身體接觸而后閃避,眼神抬起又落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維玲這個角色的設置也很關鍵,她代表的是另一種女性存在的可能性。她坦率地表達對楊尉官的好感,不受禮教的內化束縛,她的身體和行動更加無拘無束,構成了與母親被困在庭院中的巨大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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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玲的一句臺詞切入了整部影片的核心矛盾。她質問說,難道我們就是為村里人而活著嗎?這句質問指向的是整個社會倫理體系對個體生命的占用。董夫人不是不理解這個質問的合理性,她的悲劇恰恰在于,她理解,但她已經無法從那個體系中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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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唐書璇對女性處境的理解非同一般。董夫人不完全是一個被牌坊或者物議之類的外力強制壓迫的受害者,在經過多年的寡居和自我規訓后,她已經將那個枷鎖內化為自我認同的一部分。
她的貞節是她在這個社會中獲得尊嚴和地位的唯一途徑。鄉民對她的敬重建立在她的貞潔之上,一旦接受楊尉官的感情,她會失去那座牌坊,更會失去她在這個世界中全部的存在根基。
這種自我和制度的深度纏繞,使得董夫人的悲劇超越了簡單的壓迫敘事,觸及了更為根本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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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書璇曾說,在董夫人身上,她看到的是所有人的無助,是人類的荒謬,是道德的徒勞,是智識的徒勞,是倫理的徒勞,是我們無法逃脫痛苦與折磨這個事實。
這種觀照方式帶有明顯的存在主義色彩,這也是《董夫人》接通西方現代主義電影美學的重要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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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鏡的運用是《董夫人》在形式語言上最被廣泛討論的特征。唐書璇在全片中大量使用定格畫面,評論者普遍將此與特呂弗聯系起來。特呂弗在《四百擊》結尾將安托萬跑向海邊的最后一個面部表情凝固為定格,同時切斷了配樂,這個處理在1959年改變了電影結尾的語法。到了《朱爾與吉姆》中,特呂弗用一連串定格將讓娜·莫羅的微笑凝固,又在兩個老友久別重逢的一剎那使用定格來捕捉情感迸發前的懸停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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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擊》(1959)
唐書璇在《董夫人》中對定格的使用比特呂弗更為頻繁和系統。她將定格同時用于段落的收束、表情的捕捉,以及動作瞬間的凝固等不同功能,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視覺韻律。
這些定格畫面在節奏上打斷了敘事的流動,將觀眾從故事的線性進程中拉出來,迫使他們直面一張面孔、一個姿態、一個無法被敘事邏輯消化的瞬間,這是屬于唐書璇自己的電影語法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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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穆的《小城之春》和中國電影的文人傳統是《董夫人》繞不過去的參照。1948年的《小城之春》和1968年的《董夫人》之間隔了整整20年,但它們之間的精神血脈連接非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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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之春》(1948)
兩部電影都以極度有限的空間和人物關系,探索情欲與道德之間的緊張關系。兩部電影的女主角都是被困在婚姻制度和社會期待中的女性,都面臨一個來自外部世界的男性闖入者對既有秩序的攪動。兩部電影都以克制、內斂的美學風格呈現熾烈的情感暗流。兩部電影的結局都是女性選擇了留下而非出走,選擇了壓抑而非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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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董夫人》對《小城之春》的承接并非簡單的致敬或模仿,更像是在一個全新的認知框架中重新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費穆的周玉紋處于一個更為具體的歷史語境中,她的困境與戰后中國的廢墟景觀形成了隱喻關系,那座殘破的城墻是民族命運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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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書璇的董夫人則被放置在一個更為抽象的時空里。那個西南村落雖然設定在明朝,但沒有任何重大歷史事件的介入,一切都指向一種超越具體時代的普遍人性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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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關鍵的差異在于敘述視角。《小城之春》以周玉紋的畫外獨白貫穿全片,觀眾始終通過她的主觀講述來感知故事。這是費穆最具原創性的電影語言設計,使全片獲得了一種曖昧的主客觀交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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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夫人》則取消了旁白和獨白,轉而依靠純視覺的手段來傳達角色的內心狀態。定格、疊印、非線性剪輯、古琴和琵琶的現代化運用,這些形式語言承擔了《小城之春》中旁白所承擔的功能,但它們是更為純粹的電影手段。可以說,唐書璇將費穆開創的以內心體驗為核心的中國式電影敘事,推進到了一個更為激進的形式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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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電影史上,這部電影是否孤例?在它之前和它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香港的確沒有出現過類似性質的作品。它不屬于任何已有的類型序列,無法被歸入武俠、喜劇、文藝愛情、社會寫實這些既定的類別中。
它是一部古裝片,但與邵氏的古裝片完全不在同一個維度上。它關注的是古代的日常生活和內心世界,這在華語古裝電影中幾乎是空白地帶。
我們的古裝片從來都在宏大敘事和各種噱頭中運轉,很少有人關心古人的普通日子和內心需求。《董夫人》填補了這個空白,但遺憾的是,在它之后也幾乎沒有后繼者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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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從影響的意義上看,《董夫人》并非完全孤立。它的存在改變了香港電影的可能性邊界,雖然這種改變的效果要延遲很多年才會顯現。
唐書璇是香港電影界第一個留學歸來的學院派導演。在她之前,行業的傳承方式是師傅帶徒弟,是片場里的經驗積累。她帶回了一種全新的電影創作觀念,即電影可以是個人表達的媒介和藝術探索的場域。這種觀念的傳播路徑雖然曲折,但確實發生了。
張叔平在年輕時擔任了唐書璇《十三不搭》和《暴發戶》的副導演,后來他成為香港電影最重要的美術指導和服裝設計師,幾乎包攬了王家衛所有電影的視覺設計。唐書璇對美學細節的極端講究以及她對電影形式語言的敏感,無疑在張叔平的職業起點上留下了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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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不搭》(1975)
更重要的是,唐書璇在1975年創辦了電影刊物《大特寫》,這本雜志一共出版了66期,它的編輯團隊后來成為了《電影雙周刊》的骨干力量。「新浪潮」這個名詞被用于描述香港年輕導演群體,最早就出現在1976年的《大特寫》上。
那篇文章預言電視臺正在培育新人,形成一道新浪潮,新人才遲早會取代當時那些占據位置的所謂大導演。這個預言在幾年后成真。
1978年前后,徐克、許鞍華、譚家明、嚴浩、方育平等人陸續從電視臺轉戰大銀幕,香港電影新浪潮正式開始。而它的理論準備和輿論鋪墊,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唐書璇和她的雜志所創造的那個討論空間。
可以說,唐書璇和《董夫人》對香港電影的貢獻是雙重的。在創作層面,《董夫人》開啟了一種此前不存在的可能性,證明了在商業片的汪洋大海中,一部純粹的藝術電影不僅可以存在,而且可以獲得國際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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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視野放得更遠一些,《董夫人》的遺產比這還要豐富。大衛·波德維爾在他的香港電影研究中評論說,與后來的新浪潮代表作品相比,唐書璇的作風令人倍覺敢作敢為。
這個判斷點出了一個令人感慨的事實。許鞍華的《投奔怒海》、方育平的《父子情》、嚴浩的《似水流年》這些公認的新浪潮杰作,其實都是在寫實主義框架內的創新,在本地取景、使用當地方言、起用不知名演員,以世界標準來衡量并不算特別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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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奔怒海》(1982)
而唐書璇在十年前做的事情遠比他們激進。她在一個沒有獨立電影概念的工業環境中拍了一部獨立電影,在一個沒有作者電影傳統的文化環境中實踐了作者電影,在一個女性導演幾乎不存在的行業中,以女性視角拍攝了一部關于女性內心世界的電影。
1974年,唐書璇拍出了她的第二部電影《再見中國》,因為內容敏感幾乎無人看到。此后她又拍了《十三不搭》和《暴發戶》兩部帶有商業色彩的作品,但票房均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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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發戶》(1979)
1979年,香港電影新浪潮正要興起的前夕,唐書璇離開了香港,移民美國,在洛杉磯比弗利山開了一家名叫Joss Cuisine的中餐廳,李安、林青霞、洪金寶、吳宇森都是常客,此后她幾乎完全退出了公眾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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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書璇的退場方式與她的入場方式一樣突兀。一個在28歲時拍出香港電影史上最具實驗精神之作的女性,在38歲時選擇徹底放棄電影,這個決定背后的原因,應該是多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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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上的持續失敗當然是直接因素,審查也打擊了她的創作信心。更深層的原因或許在于,她所追求的那種純粹的電影藝術,在當時的香港找不到任何制度性的支撐。
沒有任何公共資助體系,也沒有一個能夠消化實驗性作品的觀眾群體。唐書璇在最孤立無援的條件下堅持了十年,已經是極大的意志力了。
將《董夫人》放在更廣闊的世界電影版圖中來看,它也毫不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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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前后,全球電影正處于一個前所未有的變革時期。法國新浪潮的沖擊波已經擴散到全世界,巴西新電影、捷克新浪潮、日本新浪潮都在各自的文化土壤中茁壯成長。在印度,雷伊已經建立了一種完全不同于寶萊塢主流的作者電影傳統。在日本,大島渚和今村昌平正在挑戰黑澤明一代人建立的經典范式。
在這樣一個全球電影革新的大背景下,《董夫人》可以被看作華語電影對這場世界性運動的一次回應。它證明了華語電影也有能力參與這場關于電影本體的討論,也有能力在保持自身文化特質的同時與世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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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遺憾的是,這個回應是孤立的。在唐書璇之后,大陸電影要等到1980年代第五代導演的出現才重新接續與世界電影的對話。臺灣電影要等到1982年的新電影運動才形成作者電影的自覺。
香港電影則走上了一條與此不同的道路,它在商業片的高度成熟中發展出了自己的美學體系,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唐書璇和《董夫人》代表的那條路,始終是華語電影或者說香港電影中一條未被走完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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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想到影片的最后一組鏡頭,是董夫人站在貞節牌坊之下,鏡頭從低角度仰視這座頗有點巍峨的建筑。我們看到她獲得了她應該獲得的東西,但仿佛又失去了一切。牌坊既是榮耀也是囚籠,既是社會對她的獎賞也是對她的終極懲罰。
然后鏡頭緩緩拉遠,向一片深邃的遠山搖過去。唐書璇用這個收尾完成了一個完美的環形結構,也在中國古典文人的「天地不仁」意識與西方存在主義的荒誕感之間,找到了一個精確的交匯點。
世界繼續運轉,山川依舊,而一個女人的一生已經在沉默中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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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戛納放映4K修復版時,84歲的唐書璇出席了,她用一種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別人故事的語氣,回顧了自己的創作,這種克制本身就像是董夫人最后那個畫面的現實版本。
她們都選擇了承受,都在沉默中保持了自己的尊嚴,都讓世界在自己的沉默中完成了對她們的辜負和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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