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是一個自西周以來已有文字記載的古老刑法問題。但是，關于“同罪自首”，卻是刑法學界與刑事司法實務部門尚無足夠關注與研究的重要“新問題”。
　　我國刑法第六十七條并沒有明確規(guī)定“同罪自首”。該條第一款規(guī)定了“普通自首”（犯罪以后自動投案，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第二款規(guī)定了“特別自首”（準自首或余罪自首，即被采取強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實供述司法機關還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論）。“同罪自首”可以理解為特別自首的一種特殊形式。依據(jù)相關司法解釋，可將“同罪自首”定義為：所謂“同罪自首”，是指犯罪嫌疑人沒有自動投案，被動到案后在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的情況下，主動交代辦案機關掌握線索以外的同種罪行的自首行為。

一、“同罪自首”成立要件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職務犯罪案件認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節(jié)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一部分（關于自首的認定和處理）第四款對“同罪自首”作了專門規(guī)定：“沒有自動投案，但具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以自首論：……（2）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在此范圍外犯罪分子交代同種罪行的?！睆脑撍痉ń忉屢?guī)定來看，成立“同罪自首”要滿足以下條件：
　　其一，犯罪嫌疑人沒有自動投案。也就是說，犯罪嫌疑人不是自動到案，而是由辦案機關依法采取強制措施使其到案的，如辦案機關采取拘傳措施迫使其到案。其二，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即辦案機關對犯罪嫌疑人立案查處時掌握的犯罪線索對應的犯罪事實經(jīng)查證不屬實。如辦案機關在對某國家工作人員查處時已掌握的線索是該犯罪嫌疑人非法收受了張三巨額現(xiàn)金，但將該國家工作人員緝拿歸案后經(jīng)核實，其并沒有收受張三巨額現(xiàn)金。其三，在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范圍外，犯罪分子交代同種罪行。
　　所謂“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范圍外”，是指犯罪嫌疑人主動交代的犯罪事實不在辦案機關所掌握的范圍內(nèi)。所謂“交代同種罪行”，是指犯罪嫌疑人被動到案后，主動交代與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犯罪性質相同但辦案機關還沒有掌握的犯罪事實。如辦案機關在對某犯罪嫌疑人查處時掌握的犯罪線索是該嫌疑人盜竊了王五巨額現(xiàn)金，但將該嫌疑人緝拿歸案后經(jīng)核實，其并沒有盜竊王五巨額現(xiàn)金，而其主動交代曾經(jīng)盜竊李四汽車。
　　成立“同罪自首”，必須同時滿足以上三個條件。

二、正確理解關于“同罪自首”的司法解釋規(guī)定
　　《關于辦理職務犯罪案件認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節(jié)若干問題的意見》對“同罪自首”的規(guī)定，一般來說，理解起來并無特別困難。但是涉及犯罪嫌疑人主動交代的犯罪（行為）對象與辦案機關掌握的犯罪對象有所不同時，如何正確理解“同罪自首”并非易事。請看下列案例：
　　國家工作人員M被他人舉報收受了張三、李四等6人所送700萬元現(xiàn)金。辦案機關傳喚M到案進行調(diào)查，經(jīng)認真核實，所謂M收受張三、李四等6人所送700萬元現(xiàn)金均不屬實。其間，M自己主動交代了收受另外十余人400多萬元財物和現(xiàn)金的事實，其中包括主動交代收受了張三價值20余萬元的貴金屬。
　　本案的特殊性在于：被告人M主動交代了辦案機關沒有掌握的另外十余人所送款物價值400多萬元，如果不是因為其主動交代的收受張三價值20余萬元貴金屬與辦案機關掌握的收受張三20余萬元現(xiàn)金似乎有所重合，則M的行為成立“同罪自首”就沒有任何疑義。

本案的疑難問題乃是：M主動交代辦案機關尚未掌握的收受張三價值20余萬元的貴金屬，是否屬于“同罪自首”所要求的“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在此范圍外犯罪分子交代同種罪行的”情形？在我看來，答案應該是肯定的，M的行為符合前述司法解釋認定“同罪自首”的形式要件與實質要件。理由如下：
　　（一）從事實層面來看，M的行為符合“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的“同罪自首”成立的形式要件。
　　犯罪是一種行為，所以“犯罪事實”，就是行為事實。眾所周知，行為事實或者犯罪事實主要由行為（作為或不作為）與行為對象（犯罪對象）組成。所謂“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應當是指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與核實后的犯罪嫌疑人的真實行為事實不吻合或者不一致。換言之，只要辦案機關核實的被告人自己主動交代的犯罪事實與辦案機關掌握的犯罪事實在行為或者行為對象上不一致，即屬于“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
　　就本案而言，辦案機關事先所掌握的“犯罪事實”是“M收受張三、李四等6人所送現(xiàn)金700萬元”，但經(jīng)核實，已被證明均不屬實，這就使M在客觀上符合了“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這一“同罪自首”成立的形式要件。

（二）收受他人現(xiàn)金與收受他人貴金屬屬于不同犯罪事實，主動交代辦案機關尚未掌握的收受他人貴金屬，符合“在此范圍外犯罪分子交代同種罪行”的“同罪自首”成立的實質要件。
　　犯罪事實主要內(nèi)容之一就是犯罪對象（行為對象），辦案機關所掌握的犯罪對象與犯罪嫌疑人自動交代的犯罪對象不同時，即使不會改變犯罪（行為）性質，但可能會影響對犯罪行為是否成立自首的刑法評價。比如，辦案機關掌握的線索是A殺害了B，但經(jīng)核查，A沒有殺害B，而B主動交代殺害了C。此種情況下，A當然可以成立“同罪自首”（即A成立殺害C的自首）。同樣道理，本案中，M收受他人貴金屬構成受賄罪并無疑義，但因為辦案機關并沒有掌握其收受他人貴金屬這一犯罪事實，即辦案機關所掌握的犯罪對象與犯罪嫌疑人主動交代的犯罪對象不同，所以，沒有法律根據(jù)和理由否定M自動交代收受他人貴金屬的行為屬于“在此范圍外犯罪分子交代同種罪行的”性質。
　　換言之，本案辦案機關所掌握的犯罪事實中的行為對象是現(xiàn)金，但客觀事實表明被告人并沒有收受他人現(xiàn)金。雖然現(xiàn)金與貴金屬都具有金錢價值，但畢竟現(xiàn)金不等于貴金屬，貴金屬也不是現(xiàn)金。所以，收受他人現(xiàn)金與收受他人貴金屬實質上就是不同的行為事實。既然辦案機關掌握的行為事實與核實后被告人的行為事實不一致，所以“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故本案被告人自己主動交代的收受他人貴金屬的犯罪事實，符合“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在此范圍外犯罪分子交代同種罪行”的“同罪自首”成立的實質要件。

三、根據(jù)存疑有利于被告人原則，應當認定本案被告人成立“同罪自首”
　　有觀點認為，辦案機關所掌握的M收受6人送給其700萬元現(xiàn)金的犯罪事實盡管不屬實，但M收受張三所送貴金屬與收受現(xiàn)金并無本質區(qū)別，所以M自己所交代收受張三貴金屬不屬于“在此范圍外犯罪分子交代同種罪行的”情形。
　　顯然，該觀點混淆了M的行為是否構成受賄罪與是否成立“同罪自首”的區(qū)別。毫無疑問，在構成受賄罪問題上，收受貴金屬與收受現(xiàn)金沒有區(qū)別，均構成受賄罪。但是在認定受賄犯罪事實問題上，誰也否定不了收受現(xiàn)金與收受貴金屬畢竟涉及兩個不同的犯罪對象，即兩個不同的犯罪事實！既然如此，即使承認前引司法解釋規(guī)定的“犯罪事實”在本案中指的就是“受賄事實”，而受賄事實本身也當然包括受賄對象，而當辦案機關所掌握的受賄對象與核實后的受賄對象并不相同時，邏輯上當然應該得出“辦案機關所掌握線索針對的犯罪事實不成立”的必然結論，即應當認定本案被告人成立“同罪自首”。

　　有必要指出，刑法和司法解釋對犯罪的規(guī)定與解釋雖然嚴密、精確，但由于具體犯罪情形、情節(jié)的千差萬別，這就必然造成刑法和司法解釋適用中不可避免地遇到模糊性（模棱兩可）問題。如果說前引司法解釋關于“同罪自首”問題的規(guī)定存在模糊性，我們也應該以我國刑事司法實踐普遍接受的存疑有利于被告人原則來解釋或適用“同罪自首”的相關規(guī)定，即在刑法和司法解釋沒有明確排除被告人可以成立“同罪自首”的情況下，應當選擇有利于被告人的法律解釋和法律適用。因為，現(xiàn)代法治國家的刑事司法理念認為，“寧可錯放10個罪犯也不可誤判一個無辜的人”。何況本案并不涉及逃脫罪責問題，而僅涉及從輕或減輕處罰問題。如果刑事司法實踐中片面地以“懲罰越重越好”的思維來處理刑事案件，就會嚴重背離刑法的公正性與謙抑性。

來源：人民法院報 2026.6.11

作者系 中國人民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