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末的歐洲地圖上,曾上演過不少國家解體的戲碼。南斯拉夫陷入長達十年的內戰泥潭,蘇聯十五個加盟共和國在倉促間各奔東西,唯獨中歐腹地的捷克斯洛伐克走出了一條令國際社會矚目的路。
把時間撥回到一戰剛剛落幕的那段歲月。奧匈帝國這個大保護傘坍塌之后,捷克和斯洛伐克兩個民族失去了庇護,以馬薩里克為首的捷克民族主義者認為,在強鄰環伺的格局下,弱小的捷克和斯洛伐克唯有聯合才能在國際舞臺上贏得發言權。1918年10月28日,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就此誕生。
這樁"組合"在一開始就帶著明顯的不對稱色彩。按照"民族自決"原則,主體民族需占地區總人口60%以上,截至1918年,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地理范圍內生活著約1300萬人口,其中捷克人約680萬與斯洛伐克人約190萬相加才勉強達到總人口的65%,由于歷史原因,另有超過300萬德意志人生活在捷克西部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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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若沒有斯洛伐克的加入,捷克人的人口優勢會被德意志人稀釋,這是雙方走到一起的現實底色。
進入冷戰階段,斯洛伐克的工業化進程被大幅加速。1970年至1985年間,捷克斯洛伐克全國國民人均收入增長了80%,而斯洛伐克地區的國民人均收入增長了超過3倍,增速為捷克地區的5倍;二十世紀80年代末,斯洛伐克地區的國民人均收入達到捷克地區的90%,基本改變了經濟落后地區的地位。
表面上看,這是一場漂亮的追趕,可問題也藏在其中。斯洛伐克人覺得聯邦政府是把污染環境的鋼鐵、石油、軍工等重工業引入斯洛伐克,對聯邦政府并不滿意;而捷克人則認為政府一直在政策上傾斜,是在用捷克人的力量補貼斯洛伐克。一邊覺得自己被利用,一邊覺得自己被拖累,這種暗流持續了幾十年。
轉折點出現在1989年。1989年東歐各地都開始了民主化革命,發生在捷克斯洛伐克的革命被命名為"天鵝絨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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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體制松動之后,原本被壓在水面以下的分歧迅速浮現。捷克人迫不及待地擁抱西方和自由化,斯洛伐克人則對舊生活還有留戀;當年一份調查顯示,37%的斯洛伐克人表示他們支持共產主義體制,而捷克這一比例只有15%;2/3的斯洛伐克人認為高失業率是聯邦政府的過錯,相同比例的捷克人則認為這是共產黨統治時期的不幸遺產。兩個民族對過去的評價、對未來的期待都隔著一道溝壑,要想在同一個國家框架下繼續走下去,難度陡然加大。
1992年是真正決定命運的年份。這一年捷克總理瓦茨拉夫·克勞斯與斯洛伐克總理弗拉迪米爾·梅恰爾圍繞國家前途展開了密集磋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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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7月17日,斯洛伐克議會宣布斯洛伐克獨立;六日之后,克勞斯與梅恰爾在布拉迪斯拉發的會談上同意將捷克斯洛伐克解體。值得專門留意的一點是民意走向,在分離之前,民調中只有11%的捷克人和17%的斯洛伐克人愿意選擇分家。換句話說,這場分手是政治精英先行做出的判斷,普通民眾并未通過任何公投親自表態。
法律層面的安排進展得相當迅速。1992年11月13日,捷克斯洛伐克聯邦議會通過憲法法案541號,處理捷克及斯洛伐克分離后的領土及財產分配;同年11月25日聯邦議會通過的憲法法案542號,同意捷克斯洛伐克于1992年12月31日正式解體。
分配方案遵循了人口比例的邏輯,兩者決定以"2比1"的比例(捷克和斯洛伐克兩個民族的人口比例)瓜分曾經同屬一國的國有資產、基礎設施股份和政府財政儲備。
1993年元旦,兩面新的國旗分別升起在布拉格和布拉迪斯拉發。相對于蘇聯及南斯拉夫等前共產主義國家的解體過程涉及大量暴力沖突,捷克斯洛伐克的解體過程則是完全非暴力的,是唯一一個前共產主義國家能完全以非暴力手法處理國家分裂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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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分手平穩落地的還有一份前瞻性的經濟安排。兩國早在1992年就簽下關稅同盟協議,與獨立日同步生效,使貨物得以繼續自由流通,避免了邊境上突然豎起關稅高墻。這種"政治上各自獨立、經濟上無縫銜接"的設計,給后續的合作關系打下了基礎。
很多人以為,分家之后兩國會進入冷淡甚至對立的相處模式,事實卻恰恰相反。捷克共和國和斯洛伐克兩個獨立國家相繼誕生,不過它們的關系非但沒有因為分裂而惡化,反而迅速建交,并一直維持了友好的關系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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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略層面的協調幾乎是無縫接續的。兩國至今關系良好,無論官方或民間都對彼此有極高的好感度。
兩國各有數萬公民長期定居在對方國內,捷克第二大富豪、2017至2021年任捷克總理的巴比什就出身于斯洛伐克。一位出生在斯洛伐克的政治家能在捷克問鼎總理職位,本身就足以說明兩國在身份認同層面的彼此交融。
轉入近年的高層互動,會發現"修復"與"加深"是2025年至2026年間反復出現的關鍵詞。捷克新一屆政府2025年12月組建完畢之后,對外行動的首站便選在了斯洛伐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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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6日,斯洛伐克外交和歐洲事務部長尤拉伊·布拉納爾在布拉迪斯拉發會見了首次進行外國雙邊訪問的捷克副總理兼外交部長彼得·馬辛卡,這次訪問按照傳統在新一屆捷克政府組成第二天即抵達斯洛伐克進行。這種安排并非臨時起意,而是延續多年的政治默契,新一屆領導人的"破冰首訪"對象通常就是對方國家。
2026年春天,兩國合作邁出了一個含金量更高的臺階。3月31日在Nová Horka莊園舉行的聯席政府會議,讓捷克與斯洛伐克的關系迎來新的提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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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正式的政府間備忘錄,把過去靠默契維持的"超常規關系"以制度的方式固定了下來。
經貿數字也跟得上政治節奏。巴比什在峰會后專門提到了深度聯系帶來的實際利好,指出捷克與斯洛伐克政府是"彼此最大的貿易伙伴",相互投資與供應鏈將兩國經濟緊緊地系在一起。
捷克企業在斯洛伐克運營,斯洛伐克企業在捷克扎根,雙邊合作幾乎是日常運轉的必需。如果以歐元計,去年雙邊貿易額已逼近230億歐元,斯洛伐克方面拿到約30億歐元的順差,這在中歐國家間的橫向比較中處于極高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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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情感同樣在2026年得到了延續。據斯洛伐克外交部官方通報,斯洛伐克和捷克于2026年5月21日至22日繼續展開密集的政治對話,并在歷史親近、信任與積極合作的基礎上發展超常規的雙邊關系。這次訪問中,斯洛伐克國務秘書埃什托克還專門強調,3月31日兩國總理簽署的深化合作備忘錄將成為推動雙邊關系再上臺階的重要推動力。
區域協作同樣是兩國默契的延伸。布拉納爾特別提到,2026年是維謝格拉德集團成立35周年,這是為該機制注入新動能的天然契機,國際維謝格拉德基金項目也將發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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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斯洛伐克目前是斯拉夫科夫格式(S3)的輪值主席國,任期延續到2026年6月底,與此同時該國也在為2026年7月從匈牙利手中接過維謝格拉德集團輪值主席職位做準備。這將是斯洛伐克第七次擔任維謝格拉德集團輪值主席國,目前正處于籌備議程的最后階段,重點議題涵蓋競爭力、歐盟下一份預算框架、能源、農業以及打擊非法移民等。無論是次區域平臺還是維謝格拉德集團,兩國都習慣了"前后腳"出場的節奏。
需要客觀看到的是,這段關系并不是沒有起伏。兩國近年在對俄政策與烏克蘭問題上的立場存在差距,2023年起的一段時間內聯席政府會議機制甚至一度暫停。
然而即便在政治分歧最為明顯的階段,跨境物流、教育交流、家庭往來這些"毛細血管"層面的聯系也從未中斷。這種把政治分歧與務實合作分開處理的能力,是捷克斯洛伐克遺產留給后人最珍貴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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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從1918年10月28日到2026年的這一百多年,捷克和斯洛伐克的故事提供了一種少見的國家相處樣本。它告訴外界,國家之間的關系并非只有"統一"或者"對立"兩個選項,當政治精英愿意以理性與制度替代情緒與對抗,分開未必意味著遠離,反而可能為更健康的合作騰出空間。
每年元旦,當布拉格與布拉迪斯拉發的禮炮各自鳴響,兩國民眾心里念著的,仍是那段共同走過的歲月,以及在新框架下相互守望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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