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我從杭州自駕一路往北，剛進江蘇地界就發現不對勁。同是江蘇人，徐州人和蘇州人聊天得切普通話，吃個小龍蝦一個放猛辣椒一個調甜口，問起老家從來不說自己是江蘇的，直接報市甚至村名。人人都調侃江蘇是“散裝大省”，難道真的是天生不團結？這趟跑下來我才發現，這事的根子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埋下了。

朱元璋開國定都南京，劃出了涵蓋今天江蘇、安徽、上海還有浙贛部分區域的南直隸，專門保障京師的安全和財富供給。朱棣后來遷都北京，南京依舊保留了留都的地位，整個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南直隸都是朝廷的核心統治區。清軍入關之后，南直隸改名叫江南省，那時候的江南省有多牛？賦稅占全國三分之一，科舉上榜人數快到全國一半，說是朝廷的錢袋子和人才庫一點不夸張。

就是因為太有錢太強大了，朝廷根本放心不下這么大塊肥肉握在一塊?？滴趿辏鲜≌奖徊鸱?，取江寧、蘇州首字設江蘇省，取安慶、徽州首字設安徽省。那時候上海還只是江蘇松江府下屬的一個小縣，直到1958年才劃歸上海，江蘇13個地級市的行政版圖就此定型，一直用到今天。

網上有個玩笑說“都不用給楠哥交錢”，懂梗的都知道，這里的楠哥指的就是省會南京。多數省份的財政邏輯，都是各地市收的稅先匯總到省級財政，再由省里統一調配給各地，所以各地多少都要看省會臉色過日子。江蘇完全不是這么回事，查江蘇最新的財政報告，雖然也有市縣上繳的科目，但上繳比例極低，大部分錢都留在自己手里。不用看省會臉色吃飯，這不就是“散裝江蘇”最實在的底氣。

長江、淮河還有京杭大運河橫穿整個江蘇，境內河網密得像撒開的漁網，古代交通不便，直接把江蘇切成了無數個獨立的小塊。千百年過去，就算現在開車從蘇州到徐州也就幾個小時，方言和飲食的差異早就根深蒂固，改不了了。徐州燒烤一定要撒大把辣椒，蘇州小龍蝦主打的就是一個甜甜口，淮安包子個頭飽滿扎實，蘇州包子做得精致小巧一口一個。別說口味不一樣，方言差得更遠，徐州人和蘇州人面對面聊天，不說普通話真的聽不懂對方說啥。

江蘇人的身份認同也跟別的地方不一樣。很少有人出門會說“我是江蘇的”，大多直接說“我是蘇州的”“我是無錫的”，有些地方甚至直接報村名。就像華西村、三泉村，名氣比不少中西部的地級市還大，經濟體量都趕上別人一個中等縣了，根本不需要依靠地級市或者省會給自己背書。

上世紀八十年代，蘇南地區最先搞起了鄉鎮企業。這條路既跟東北的重工業模式不一樣，也跟深圳的外向型經濟不一樣，蘇南的鄉鎮企業就扎根在本地社區，用農村的剩余勞動力生產紡織品、日用品，一個鎮就能湊出一個完整的產業集群。農民放下鋤頭就能進工廠，不用背井離鄉外出打工，實現了離土不離鄉的就地工業化，也撐起了江蘇早期制造業的核心地盤。

村級和鎮級的集體經濟早早打牢了基礎，當地自己有稅收，能辦學校建醫院，有獨立的產業邏輯，根本不需要等著上級劃撥資源。時間長了，江蘇的基層單元獨立性就特別強，早就習慣了自己干自己的。

國內多數省份都是一個核心省會帶動全省發展，比如武漢帶動湖北，長沙帶動湖南，江蘇走出了完全不一樣的路子。江蘇整整十三個地級市，全部躋身全國百強，這成績放在全國也是獨一份。蘇州、南京、無錫、南通各有各的產業方向，鹽城還吸引了近千家韓國企業入駐，當地人都戲稱自己這里是“小首爾”。

各地互相不服氣又互相盯著卷，你建高端產業園，我就搞國家級開發區，你搶頂尖高端人才，我就砸錢抓技術創新。就連業余足球的“蘇超”賽場，都喊出了“比賽第一，友誼第十四”的口號，這其實就是江蘇日常的真實縮影。這種看似分散的格局，反而讓江蘇沒有明顯的短板，哪天一個城市增長放緩了，其他城市分分鐘就能頂上來，根本不用擔心整體掉鏈子。

南京的輻射范圍早就突破了行政邊界，安徽好多地方都沾了南京的光，南京機場里的皖籍旅客常年占比不低，安徽人來南京看病、上學、找工作的人數一年比一年多。

我這趟自駕跑完，總算搞懂了“散裝江蘇”的真正含義。它不是真的不團結，而是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底氣，都想活出自己的樣子。這種人人都想爭第一的氛圍，恰恰才是江蘇最核心的競爭力。

參考資料：中國社會科學網 鄉鎮企業“異軍突起” 澎湃新聞 一個省會帶動兩省發展？南京都市圈繼續“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