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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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坡
若干年前第一次看《父母愛情》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創作者的“狡猾”,每遇到巨大的歷史傷口,就輕輕一筆帶過去。也不是直接跳過,那就架空了,而是蜻蜓點水,仿佛談了又仿佛沒有,很快回到家庭鄰里的瑣屑中。我心里表示理解,畢竟是輕喜劇嘛,那么多學者、專家、作家無法完成的任務,能對一部情景喜劇要求什么呢?
后來在老家電視機上重看的時候,對編劇處理輕松劇情與嚴肅歷史的套路看得更清楚,但也喜滋滋地看下去。總的感覺,江德福、安杰、江德華、老丁這第一代的故事更有趣,到了江亞菲他們第二代,意思就不大了。
肯定也感嘆過吧,在那樣一個年代,那么多人都缺衣少穿,他們這一家人卻這樣吵吵鬧鬧、平平安安地過來了。有些情節還不能細究,比如那么多人托江司令的關系去當了兵。但嫉妒應該是沒有的,因為知道這是文藝作品,不是紀錄片。此外內心隱隱有種期待,要是廣大中國家庭都能這樣物質富裕、精神舒展著走過來,該有多好。既然沒有,那就看看劇中人,過過干癮,就像盆栽望著屋外的花園。
但我真沒有想到,有一天這部劇的創作動機會受到鋪天蓋地的審判,更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
在最新的網絡風向中,《父母愛情》已經成了一株“毒草”,制作方已被置于“包藏禍心”的位置。創作者“巧妙”繞開的歷史傷疤,以回旋鏢的形式回到自己身上。
劇中那個幾乎沒有臺詞、僅出現幾個鏡頭的配角張桂蘭,也就是江德福留在老家的前妻,擺脫“壞女人”標簽,成為網絡同情的焦點。這個虛構出來的農村女性,甚至被許多人認為“是一場騙婚的受害者,其悲劇命運折射出底層女性在父權敘事中的集體失語。”
總之,“父母愛情翻車”,“張桂蘭終于被看見”。
電視劇還是那個電視劇,時代變了。《父母愛情》首播于2014年,今年2026年,12年一個輪回。
按道理說,作品出來就是給人解讀的,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解讀,沒什么可奇怪的。還有人告訴我們:“能跳出單一立場去理解一個被結構碾壓的底層女性”說明“我們有最好的女性觀眾”;“女性觀眾不再滿足于被安排好的單向敘事,要求聆聽沉默者的聲音。”要真是這樣,該有多好。
恐怕實際發生的,不是由多元視角出發,對一位小人物的看見與共情,而是現實中彌漫堆積的壓抑情緒,對文藝世界展開的“精神復仇”。
我有什么權利攔著別人復仇?沒有。我連動機都沒有。
可還是覺得悲哀。為所有人感到悲哀。據我對本地文藝世界的淺陋理解和粗糙推斷,張桂蘭這個角色之所以在劇里還有一次出場,應該不是為了襯托安杰的好,而是創作者想要對這部喜劇輕輕放在一旁的“基本國情”、廣大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生活著的無數人們,有一個讓自己過得去的交代。
一個頭發蒼白、滿臉皺紋的農村老婦人,面色沉重地從自己的“另一種人生”旁邊走過,還被平行世界中的兒女指指點點。這一幕當然有寓意。但創作者期待的解讀恐怕是默契于心的“盡力了”,而沒想到這一幕變成一把匕首扎向自己。
夫復何言。這一片土地上生活過和生活著,創作過和創作著的人啊。
我們來讀詩吧。北島的《我們》:
失魂落魄
提著燈籠追趕春天
傷疤發亮,杯子轉動
光線被創造
看那迷人的時刻:
盜賊潛入郵局
信發出叫喊
釘子啊釘子
這歌詞不可更改
木柴緊緊摟在一起
尋找聽眾
尋找冬天的心
河流盡頭
船夫等待著茫茫暮色
必有人重寫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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