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世紀前,查干湖(蒙古語意為“白色圣潔的湖”)因干渴而褪去顏色,險些從地圖上消失。如今的查干湖,420平方公里水面,冬天冰湖騰魚,夏天蘆葦連天。
讓這片湖起死回生的,是一條人工開掘的大河。
這條河,成為一道考題:什么才是經得起人民和歷史檢驗的業績?作答的人,叫傅海寬,時任吉林省前郭爾羅斯蒙古族自治縣(以下簡稱前郭縣)縣委書記。
為了這條河,他一度受質疑。為了這條河,他落下病根終身難愈。他卻說,我不后悔。
離世26年,他的功績,大河記得,百姓記得。
“如果兩三年內引不來水,你們上縣委大院找我老傅”
查干泡,干河槽,堿土飛揚風咆哮,魚葦盡枯莊稼焦。
20世紀70年代初,查干湖因霍林河斷流失去補給日益干涸,風沙肆虐蘆葦絕跡,漁民背井離鄉;前郭灌區因排水不暢,鹽堿化加劇、水稻減產,農民生活困頓。
1976年正月初六,剛上任不久的縣委書記傅海寬帶領縣委班子到查干湖漁場調研。在漁場,聽老把頭說大伙只能靠熬堿度日,有的快揭不開鍋了,他心情沉重,“我這個縣委書記有責任”。
他讓隨行的水利局長“磕打磕打筐底”幫漁場解決眼前困難,又對在場的人說,縣里正在醞釀一個水利工程。“如果兩三年內引不來水,你們上縣委大院找我老傅。”
風、沙、旱、堿,四害疊加。沒有水,查干湖沒有活路,前郭沒有未來。
從查干湖漁場調研回來,縣委召集水利人員密集調研勘查,反復座談論證,最終決定:舉全縣之力,開鑿引松工程。
1976年9月6日,引松工程正式開工。全縣動員90%以上的農村勞動力,80%以上的城鎮干部、員工和部分高年級學生分期趕赴工地,8萬多人在松花江岸到查干湖53.85公里的長渠擺開戰場。人們剖開川頭山,挑走黏泥土,戰流沙,拼泉眼……住的是簡易窩棚,吃的是大餅子、白菜湯……
傅海寬穿著黃膠鞋,挽著褲腿,每天沿著工地查看進度,手不離鍬,走到哪兒干到哪兒。
時任縣委常委、查干花公社黨委書記黃志剛記得,有一次傅海寬到他分管的工地時,正趕上吃午飯。他端過一碗高粱米飯扒拉了兩口,徑直上后廚往飯里倒了半瓢涼水。他對跟過來的黃志剛說:“飯太熱了,用涼水泡一下,吃起來快。我著急。”別人還沒吃完,他已經趕去下一個工地了。
過度勞累讓傅海寬患上了膽囊炎,疼得整宿睡不著。女兒傅亞茹強行把父親送去醫院做了膽囊摘除。術后他不顧醫生勸阻和女兒哭求,帶著剛縫合的傷口回到工地。后來傷口感染落下了病根。
工地又苦又累,但是人們心中仿佛有一團火。
60多歲的老大娘干不了重活,就上工地給大家做飯;夫妻共同參加引松工程,孩子沒人看,就帶到工地上;有人媳婦生孩子,連夜趕回家,天明趕回來……肩膀磨破了、壓腫了更是尋常事。
多年后,引松工程的建設者們回憶,當時心中只有一個信念:相信縣委,聽黨話、跟黨走。
“前郭人民圓了百年夢”
1977年末,凝聚全縣人民汗水和血水的引松工程土方量已完成81%。但有聲音質疑,引松工程“脫離實際”。
作為引松工程的主要決策者,傅海寬被停職,調往通榆縣同發牧場。
黃志剛去牧場看望他。“那里條件很艱苦,但我在院里就聽到他朗朗的笑聲,他還是像過去一樣,干起工作滿腔熱情、風風火火。”黃志剛說,他沒提一句個人的委屈,而是再三叮囑黃志剛,自己停職沒什么,引松工程不能停,否則前期的努力就白費了。
傅海寬后來擔任了通榆縣常務副縣長。他帶領百姓造林防沙,發展草原紅牛產業,鼓勵農民種甜菜建糖廠……工作干得有聲有色。
共產黨員的初心,就像草原上火紅的薩日朗,熱烈而坦蕩,赤誠而純粹。
傅海寬離開后,在吉林省委支持下,前郭縣幾任班子持續接力,1984年8月,歷時8年建設的引松工程竣工。工程挖出的土方,如果筑成一條高4米、寬1米的墻,可將前郭縣和海南省海口市連在一起。
開閘通水那天,前郭人民隆重請回了他們的老書記傅海寬。當閘門開啟,水花奔騰的那一刻,在場的人們歡呼雀躍,只有傅海寬低下了頭……這位輕易不哭的漢子滿眼淚水:“我們引來了松花江水,圓了前郭人民百年的夢啊。”
引松工程通水后,不到一年蓄水4.5億立方米,查干湖面從50平方公里擴大到420平方公里,煙波浩渺,魚肥水美。查干湖胖頭魚賣往全國各地。漁工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引松前,我們這里真是窮。”灌區農民王淑賢說,有一次奶奶在院里曬的一盆苞米被小雞啄了幾粒,她的小弟弟哭著喊著滿院攆,就想把那幾粒糧食攆回來……引松后,灌區泄水條件改善,糧食面積和產量大幅提高,老百姓再也不愁吃不飽飯。
引松工程還改善了區域小氣候,湖區年降水量增加,重現“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美好景觀。
“外公一輩子心心念念的都是引松。”傅海寬的外孫朱東明說。傅海寬離世前兩個月,強撐病體,讓外孫用車拉著他,最后看了一遍他魂牽夢繞的引松渠……
“志引松江千里水,情灌前郭萬頃田”
查干湖循環不息,從松花江畔奔涌而來,經庫里泡歸入嫩江,在三岔河與松花江再度匯合,一路向東奔赴大海。
傅海寬的墓碑就在松花江畔。碑上銘刻著14個字:“志引松江千里水,情灌前郭萬頃田”。
“這14個字是我父親作為一名共產黨員一生的追求。”傅亞茹說。
今日的查干湖,已被列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國家5A級旅游景區。“春捺缽,夏賞荷,秋觀鳥,冬漁獵”,走上了保護生態和發展生態旅游相得益彰的綠色發展之路。
為此傾盡一生的傅海寬,他后悔嗎?
20世紀80年代末,一位引松工程參與者在火車上偶遇傅海寬。傅海寬說,水通了,查干湖活了,灌區的水稻也長好了,老百姓受益了,自己當初的堅持就沒有白費。
大河無言,民心有秤。在前郭縣白依拉嘎鄉,有一戶周姓農民,兒子降生時正值引松工程開工,于是取名“周引松”。小引松一年年長大,村里的老人們每每問起他的年齡,總是要在后面加一句,“哦,引松工程9年了”“引松工程15年了”。
在前郭百姓心中,“引松工程”不是一個名詞、一個數字,而是一段戰天斗地的歲月,是對一位老縣委書記的深深感念。
“他不搞花架子,一門心思干實事。”烏蘭塔拉鄉農民陳洪學至今記得,傅海寬在當地當書記時,曾冒雨走了6個多小時,搞清十幾個內澇村的水情。他帶領百姓圍墻造林、挖沙壓堿、開溝掘渠……這些工程到今天還在發揮作用。
“他干凈純粹,不謀一己私利。”黃志剛說,縣里提拔干部,名單里有他女兒,送到他那里被他劃掉。全家沒有一個人沾過他的光。
“引松工程周期長、風險大,明知自己任期不一定見效,但他仍然敢于決策,敢于擔責。”查干湖旅游經濟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劉大偉說,“他讓我們看到了‘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境界和擔當。”
今日的查干湖,草木繁茂,波光粼粼。
湖畔,有一處引松工程紀念展。
一把把鍬鎬,一張張老照片,仿佛一段歲月長歌。
2026年初春,吉林省委號召全省黨員干部學習傅海寬等老同志的先進事跡。
一位老縣委書記的故事,從歷史深處走來。他帶來的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桿“秤”。
什么業績算“重”?傅海寬用一生作答:不看材料里記了什么,看百姓心里裝了什么。
每一位干部,都在書寫自己的答卷。答案不是記在紙上,而是長在天地間,活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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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新華社
初審:張楠
復審:曲翱
終審:陳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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