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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娜?西瑪德的科研成果證實,森林中的樹木彼此守望相依。如今她直言,守護地球的唯一出路,便是將原住民生態智慧置于首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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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娜?西瑪德
Suzanne Simard
哥倫比亞大學森林生態學教授
植物通訊和智能領域的先驅,被譽為一位能夠以引人入勝且深刻的方式闡釋復雜技術概念的科學家。她的研究成果影響了電影制作人(例如詹姆斯·卡梅隆電影《阿凡達》中的靈魂之樹),她的TED演講在全球的觀看量已超過1000萬次。
蘇珊娜因其對樹木如何利用地下真菌網絡進行相互作用和交流的研究而聞名,這項研究使人們認識到森林中存在樞紐樹,或稱母樹,這些樹木體型龐大、相互連接緊密,在森林的信息和資源流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她目前的研究著重探討這些復雜的關系如何促進森林的恢復力、適應性和復原力,并對如何管理和修復受人類活動(包括氣候變化)影響的森林具有深遠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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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之舞:
古老土著智慧與現代科研相逢
舞者自懸垂的織錦后緩步走出,以儀式姿態從靈界步入現世。他們佩戴造型夸張的木雕面具,身著雪松與劍蕨編織的服飾,頭戴菌菇樣式冠帽,化身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溫哥華島北部瑪姆塔吉拉部族領地內的各類真菌。
人群之外,森林生態學家蘇珊娜?西瑪德(Suzanne Simard)靜靜觀賞這場由馬克瓦拉?蘭德?庫克(Mak’wala Rande Cook)編排的真菌王國之舞。這支舞蹈演繹著森林深處隱秘相連的生命脈絡。身為瑪姆塔吉拉部族哈馬塔姆海鷗氏族世襲酋長,庫克未曾在部族史料中尋得贊頌菌根共生網絡的傳統舞蹈,于是親手創作這支舞,希冀后輩能夠知曉并銘記這份生態聯結的重大意義。而這支舞蹈所傳遞的理念,早已是西北太平洋沿岸夸嘉夸瓦克族群一脈相承的古老認知:世間萬物,血脈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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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kwala-Rande Cook是出生于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亞利斯-納姆吉斯/阿勒特灣的馬姆塔吉拉世襲酋長,同時也是一位視覺藝術家,以及阿維納科拉基金會的創始人。該基金會是一家非營利組織,致力于通過融合原住民知識、科學研究和藝術,保護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森林。庫克的藝術融合了傳統與現代的技法和媒介,與夸夸卡瓦克族的故事和價值觀相契合。作為世襲酋長,庫克回到祖先的傳統土地,舉辦了許多宴會和饋贈會,師從西北海岸傳統雕刻大師,并在國際上舉辦展覽。圖源:https://neubauercollegium.uchicago.edu/people/makwala-rande-cook
西瑪德的科研結論與這份古老智慧不謀而合。她系統證實了樹木與地下真菌構筑而成的菌根網絡共生體系:真菌包裹并深入植物根系,大幅延伸植物在土壤中的生存汲取范圍。依托博士階段研究撰寫的1997年論文及后續一系列實驗研究,西瑪德證實道格拉斯冷杉與紙皮樺樹并非只會爭奪生存資源,還能借助菌根網絡互通養分。
后續研究中,西瑪德及其團隊進一步發現,林中樹齡最長、長勢最為成熟的古樹,正是這套地下生命網絡的核心樞紐。這類古樹還能通過共生菌根通路,向自家幼苗輸送碳元素與水分。西瑪德將這類核心古樹命名為母樹(Mother Trees),這一稱謂最早由記者丹?麥金尼(Dan McKinney)在2011年拍攝短片《樹木會交流嗎?》采訪她時提出。
此后她才恍然發覺,包括西北原住民部落在內的諸多古老文明,素來以親緣稱謂定義樹木,將其視作母親、姐妹、祖輩一般的生命至親,認定樹木能夠傳承自然智慧、延續生命生機。在這套生態觀念里,彼此照料、互利共生,而非一味索取掠奪,方能孕育出獨一無二的生命財富,構筑起惠及萬物、生生不息的健康自然生態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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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Big Tree Seekers
數十年來,西瑪德依托現代科學系統印證了森林萬物共生的生命聯結,近些年更將這一生態理念推向大眾視野。2016年爆火的TED演講《樹木如何彼此交流》*,以及2021年問世的暢銷著作《尋找母樹》,讓世人熟知了這片依靠隱秘生態脈絡緊密相依的森林社群,也讓庫克舞蹈中演繹的地下生命網絡走進大眾視野。這套理念迅速傳播,只因它重塑了人們看待森林的視角:森林絕非單純的木材資源林地,而是共生共榮的生命社群。
How trees talk to each other:
https://www.ted.com/talks/suzanne_simard_how_trees_talk_to_each_other
如今西瑪德提出,原住民生態智慧具備現代科學難以企及的優勢,它能夠包容自然萬物的復雜整體性,而非生硬拆分割裂研究。她認為,現代科學擅長拆解剖析事物,卻難以將鮮活的自然世界重新整合,這也導致人類難以透徹洞悉并化解氣候變化、物種滅絕等層層交織的生態危機。而扎根整體系統思維的原住民智慧,始終將人類視作自然的一份子,而非置身世外的旁觀者。土地遭受的傷害,終將反噬人類自身;守護自然,更是人類對后世生靈、世間萬物不可推卸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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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娜?西瑪德(Suzanne Simard),圖源:Bill Heath
十二年前的一場相遇,徹底扭轉了西瑪德的認知觀念。她結識了漁業生態學家特蕾莎?斯邁耶茨克?賴安(Teresa Sm’hayetsk Ryan),這位來自茨姆森族吉特蘭部落渡鴉氏族的學者,同時也是鮭魚森林項目的創立者。該項目融合學術研究、部族口述歷史與社群實踐,深度探尋鮭魚、森林與原住民文化之間延續千年的深厚羈絆。
賴安向西瑪德分享了部族傳承數千年的自然守護理念,也讓西瑪德徹底醒悟:生態學作為探究生物與自然環境共生關系的學科,必須與原住民族群攜手同行。原住民的自然認知,源自世世代代棲居故土、守護家園積累的實踐經驗與自然智慧。西瑪德坦言:“想要守護森林、攻克氣候危機與生物多樣性銳減難題,答案就在我們腳下的土地之中。如今我的所有研究工作,都始終與原住民并肩同行,因為破解生態困境的良方,正蘊藏在他們世代傳承的自然智慧里。”
七月晴空萬里,西瑪德駕車疾馳在溫哥華島北部賽沃德小鎮外的伐木林間道路,車后塵土飛揚。賴安坐在她那輛寬艙豐田皮卡的副駕位置,我則和兩位來自她任教的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的宣傳工作人員擠在后座。閑談間,話題聊到了她自傳的影視改編事宜,已有制片方買下《尋找母樹》的影視改編版權,劇本創作也已提上日程,這意味著她的科研理念將再度以故事形式走向大眾,同時也難免迎來內容簡化與原意偏差等問題。
我問她:“選角這件事,你有話語權嗎?”
“當然有。”西瑪德答道,“當時足足有八家團隊參與角逐。綜合過往作品來看,我最屬意艾米?亞當斯(Amy Adams),她演過《降臨》,我也看過她主演的《朱莉與朱莉婭》,氣質十分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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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y Adams--《降臨》
將自己的人生經歷搬上熒幕,心中是否會忐忑不安?西瑪德坦言這份工作著實讓人倍感壓力,甚至偶爾希望這一切喧囂都歸于平靜。可她依舊堅持公開發聲奔走呼吁,只因森林生態已然等不起。如今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優質原生老齡森林的留存占比,已不足百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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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遠行,也是西瑪德踐行守護森林、聯結原住民社群初心的行動之一。此行目的地是希拉迪古村落遺址,百余年前,歐洲殖民者帶來天花等致命疫病,瑪姆塔吉拉部族族人無奈舍棄這片世代聚居之地。本周,瑪姆塔吉拉部族在此舉辦第五屆“生命之樹(Tree of Life)”慶典,一百五十余名參與者大多就地宿營,我們一行人則暫居賽沃德的林間小屋,每日往返趕赴活動現場。
“生命之樹”慶典由阿維納科拉基金會主辦,該基金會匯聚了原住民知識傳承者、現代科學家與藝術家,是庫克牽頭發起的兩項重要舉措之一(另一項便是慶典本身)。他的初衷,是讓瑪姆塔吉拉族人重新與故土建立聯結,并在歷經一個世紀的資源掠奪后,開啟這片土地的修復之路。瑪姆塔吉拉族人通過在故土舉行儀式、演繹舞蹈、共享盛宴,正以自身傳統治理體系,積極捍衛對這片土地的固有權利。庫克在觀看西瑪德的TED演講后,敏銳發現她的科研結論與自己部族的原住民智慧高度契合,于是邀請她共同創立了阿維納科拉基金會。
有一天,庫克與西瑪德一同漫步林間時說道:“你所研究的樹木交流,在我們的認知里,便是樹木體內的靈魂在彼此聯結。”
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海岸沿線的原住民族群,會用雪松樹皮制作衣物及各類生活用品,且采收時極為謹慎,確保樹木能夠繼續存活。采收后留下的疤痕呈高大的三角形,這一印記無聲訴說著:人類曾在此棲居,并用心守護著這片森林。但當工業伐木肆意砍伐這些樹木時,“這便是一種磨滅,”庫克說道,“我們正被從自己的傳統領地中徹底抹去。”
他回憶起有一次,自己與西瑪德偶然發現一棵經部族采收過的雪松,便吟誦起采收樹皮時的禱文:“我將為你注入生機,正如你滋養我一般。”庫克解釋道,這段禱文的核心是互利共生——森林需要人類的互動,正如人類離不開森林的滋養,二者密不可分。
現代科學也已證實了相關現象:當樹木受到動物、昆蟲或真菌的侵害時,會向其他樹木發送求救信號。例如,西瑪德的實驗室團隊發現,當樹木因土壤擾動陷入應激狀態時,會向彼此輸送更多碳資源。而人類,同樣是這片生命網絡的一部分。“如果我們不進行樹皮采收,就無法觸發樹木的這些(應激響應),”庫克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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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樹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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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歷伐木變遷:
從林場工人到質疑工業化林業
西瑪德從西北原住民族群那里了解到越多他們守護這片土地的方式,就越發堅信:讓人們回歸故土,是拯救森林的重要一環。自19世紀中葉起,英國王室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大多未經簽訂條約便侵占了原住民族群的土地,隨后又將其中大部分租賃給伐木公司——這一歷史遺留問題,至今仍深刻影響著當地政府與產業格局。由于許多原住民族群從未放棄對自己土地和水域的所有權,他們認為自身的土地權利是持續且完整的,而土地被侵占本質上是一種盜竊行為。對于瑪姆塔吉拉這樣的原住民族群而言,未來的出路便是許多原住民所說的“母權回歸”——這并非單純的領土歸還,而是重建那些因殖民驅逐而被破壞的關系、責任與鮮活的傳統知識。
如今的現實與這一目標仍相去甚遠。但自20世紀90年代末以來,加拿大法院的裁決開始緩慢地向原住民族群傾斜,在土地和資源決策上逐步歸還他們一些權力。大約二十年前,加拿大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促使全社會更廣泛地反思殖民政策帶來的傷害——從寄宿學校制度到土地侵占,無一例外。
庫克于2023年提起訴訟,主張瑪姆塔吉拉部族的土地權利與所有權,并在2025年6月發出停止伐木的通知,這兩起案件目前均未塵埃落定。殖民法律從來都不是中立的工具——它的設立初衷就是為了維持對原住民的剝奪,而這種剝奪,原住民至今仍在奮力反抗。盡管如此,西瑪德表示,關于皆伐導致生物多樣性減少的同行評審文獻,或許能為庫克的案件扭轉局勢,向法院清晰展示這片土地正在遭受的損失。與此同時,庫克與加拿大各地的其他原住民領袖,也在同步運用自己部族的治理體系,捍衛自身權益與故土。
幾個世紀以來,科學家們因種族主義偏見,以及原住民知識不符合其追求線性答案的科學方法,而對其嗤之以鼻。與之相反,原住民科學追求的是循環性的認知與理解。現代科學往往還被用于服務工業發展與短期利益,而原住民知識則更注重長期守護與可持續發展。游走在兩個世界之間的賴安告訴我:“我們所談論的,是基于截然不同哲學理念的知識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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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瑪德比其他一些現代科學家更愿意接納原住民知識,部分原因源于她兒時習得的價值觀。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她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內陸雨林的一個小社區長大。自1900年左右起,她的家族便一直在當地從事伐木工作。這番話,是她在本周與賴安合住的小屋里告訴我的——她的面前放著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上面堆滿了各類工作邀約。
她的曾祖父、祖父和叔叔們都用馬匹伐木,幾天時間才砍伐一棵樹。“他們教會我如何去‘看見’森林。我的祖父……他利用森林資源,但始終心懷敬畏,只索取家人所需的部分,”她說,“當你離開那片森林時,它依然是一片完整的森林。”在那樣的砍伐強度下,森林能夠自然再生。但正如她在2026年的新書《當森林呼吸時》中所寫,他們“從未考慮過斯普拉辛原住民的世襲知識——那些世世代代居住在這些山谷、深諳資源守護之道的人們的智慧”,反而只是“邊做邊學”。
在她口中的“叢林”里長大,讓她對森林產生了深厚而持久的熱愛。她至今還記得第一次發現菌絲體的場景:蒼白的真菌絲線交織在森林地表,隱秘而有力量。
西瑪德65年的人生歷程,恰好見證了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人類與森林關系的巨大轉變。她童年時期的政策決策,剝奪了小型家庭伐木場和原住民伐木作業的許可證,將其集中到大型企業手中。“很多像我們家這樣的家庭式伐木場,就這樣逐漸衰敗了,”她說,“他們再也拿不到伐木許可證。”
上世紀70年代末,西瑪德進入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就讀,她的教授們是匈牙利移民,他們向學生灌輸的仍是那種殖民式的森林觀——將森林視為可利用的產品。西瑪德的課程“全是關于工業林業的內容,印象里只開了一門生態學課程”。
這一現象是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森林法規不斷演變的自然結果,該省的森林法規始于1912年。“他們明確提出,其目標就是清算原生老齡森林,”西瑪德說——也就是對整片林地進行皆伐,再用一兩種商業樹種的人工林取而代之,她的教授們將這種人工林稱為“標準森林”。這些樹齡一致、結構單一的林地,目的是便于管理、可預測產量,且采伐時能獲得可觀利潤。這在書面上是一個規整的模型,但對于一片鮮活的雨林而言,卻毫無“標準”可言。
還是學生時,西瑪德就獲得了第一份與林業相關的行業工作。在野外,她的男同事們以砍伐數百年樹齡的巨大原生古樹為榮,將其當作“值得大肆吹噓的資本”。她回憶道:“他們用飛機把你送進去,你在那里標記好待砍伐的樹木,然后再步行出來。”從某種程度來說,她很喜歡這份工作。“如果你喜歡置身叢林之中,與熊和狼相伴……那真是太令人興奮了”,而且她為自己能跟上男同事們的節奏而感到自豪。
然而,即便在這樣一個推崇砍伐最大樹木的環境中,皆伐作業仍讓她感到不安。“我當時想:哦,這不對勁。亨利祖父可不是這么做的。”盡管如此,當時她最關心的還是如何適應這份工作、不被淘汰。“并不是說有一天我突然醒悟:天哪,我痛恨你們正在做的事!而是想:我得到了這份工作,該如何在其中立足?”她補充道:“我必須變得能干。我確實努力穿得和他們一樣,盡量不引人注目。因為你走進辦公室,墻上掛的全是印著裸體女性的日歷……那地方真的充滿了大男子主義氣息。”
隨著全球變暖,本土山松甲蟲及其他害蟲的數量激增,以史無前例的規模導致樹木死亡。1982年,西瑪德第一次目睹了大規模的甲蟲災害。伐木行業的應對方式,卻是在樹木被“浪費”之前將其全部砍伐殆盡,而非保留存活的樹木,也不讓枯木分解后滋養土壤。“他們開始大肆砍伐整個山谷的樹木,”西瑪德說,“就是在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天哪,他們到底在做什么?”回想起祖父的教誨,“我知道,他們這樣做是錯誤的。”
更糟糕的是,“他們總是想方設法投機取巧,不是嗎?”他們會擅自移動獲批砍伐區域的邊界,以砍伐更多木材,仗著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地域廣闊,再加上政府對林業行業的偏袒,妄圖逃避監管。“這太可恥了,”西瑪德說,“相關法規本就形同虛設,執行力度更是薄弱到極點。”
但在當時,公開發聲幾乎是天方夜譚。“我再怎么強調作為女性在那種環境下工作有多艱難都不為過,”她說著,故意睜大雙眼以凸顯那種艱難。有時,同事會試圖在夜里闖入她的臥室。“我會把家具抵在門后,”她語氣平淡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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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西瑪德來到我住的農舍,我們一同走到薩蒙河畔的碼頭。河水湍急,翠鳥在岸邊鳴叫著搜尋獵物,微風吹亂了我們的頭發。碼頭上有一塊小小的跳水板,西瑪德徑直走到盡頭,穿著一身衣服假裝要跳下去,故意逗趣。我們坐在阿迪朗達克椅上,西瑪德繼續講述她的故事。
上世紀80年代中期,她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內陸坎盧普斯市的林業部研究小組工作。皆伐作業后,全省的林業工作者們開始發現,無論是重新植樹還是讓土地自然再生,這片土地都無法長出足夠多他們想要的商業樹種。當時林業行業秉持著達爾文式的觀點,認為樹木個體之間會爭奪光照、水分和養分。“就像是‘人人為己’的叢林法則,對吧?”西瑪德說。這是一種將森林視為零和博弈的觀點。這一現象促使該省出臺了一項名為“自由生長”的法規,要求林業工作者清除所有“競爭者”:林下植被以及樺樹、楓樹等落葉樹。“他們說針葉樹才是搖錢樹,需要擺脫所有這些討厭的原生植物,”西瑪德搖著頭說道。
河灣處,一名皮劃艇愛好者出現了,我們望著他奮力劃槳。當時西瑪德正在測試清除非商業植物的最佳方法:“我們能用修枝剪或割灌機來清理嗎?還是應該用除草劑把它們徹底除盡?”但無論他們是“人工清除”還是使用除草劑,她都觀察到一個現象:當這些其他植物被清除后,商業樹種反而開始生病或長勢萎靡。“就是在那時,我突然恍然大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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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證破局:
菌根網絡實驗揭開樹木共生真
皮劃艇愛好者劃至碼頭登岸梯旁,西瑪德主動上前問詢是否需要搭手。對方婉言謝絕,但僅憑一己之力,很難把皮艇拖上身后近乎陡峭的河岸。西瑪德隨即起身上前,幫他抬穩艇身,片刻后折返落座。親身觀測所得與行業定論截然不同,而她選擇相信眼前的事實。
西瑪德提出,研究者自身的切身體悟同樣在塑造科學結論。“現代科研體系總標榜研究者是中立客觀的觀測者,能以絕對純粹的狀態探索真理,但現實從來并非如此。我們本身就是科學的一部分,由我們主導科研方向,提出關乎自身生存的關鍵問題。”童年成長經歷讓她發自內心珍視森林、癡迷復雜的林地生態系統,也因此催生了獨屬于她的研究選題。“我開展的研究根植于自身經歷,當初同在省林業廳共事的同行,關注點和研究問題都與我截然不同。”
在林業行業普遍信奉“樹木靠競爭塑造森林格局”的主流論調下,西瑪德提出了相悖的猜想:物種間的協作共生,同樣是森林演化的核心驅動力。她在《尋找母樹》中寫道:“這套邏輯在我看來完全成立,樹木維系群落健康存續,本質上也契合自身生存利益。”
進駐坎盧普斯工作數年后,樺樹等落葉樹種被人為清伐,道格拉斯冷杉等針葉林隨即大面積爆發根部病害。西瑪德留意到,樺樹消失后,土壤里原本可以幫針葉樹抵御病害的細菌、真菌群落遭到破壞。為探明病害大范圍蔓延的土壤誘因,她決定重返校園深造,深耕相關機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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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90年代初,西瑪德前往俄勒岡州立大學攻讀森林生態學博士,在坎盧普斯萌生的猜想,終于落地成系統性試驗。學界當時已探明植物與部分真菌存在共生關系:菌絲從土壤中汲取水分、養分輸送至植物根系,植物則經由光合作用合成碳水化合物,再將一部分碳源回饋給真菌。而西瑪德想要驗證,這類物質交換能否在不同樹木間搭建通路,借此解釋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人工采伐林出現的長勢衰敗問題。
英國學者戴維?里德與羅杰?芬萊的一項重磅研究給了她關鍵啟發。二人在實驗室中證實,碳元素能夠依托菌根網絡,從一株松樹苗轉運至另一株*。該結論說明真菌不只為單株植株供給養分,還能把整片植被串聯成網。西瑪德計劃在天然林地中繼續求證:跨樹種之間是否也存在同類物質輸送。若結論成立,便能解開樺樹助力道格拉斯冷杉存活的內在機理。
Finlay, R. D., and D. J. Read. "The structure and function of the vegetative mycelium of ectomycorrhizal plants: I. Translocation of 14C‐labelled carbon between plants interconnected by a common mycelium." New Phytologist 103.1 (1986): 143-156.
她回到不列顛哥倫比亞省開展野外試驗,在新近采伐的空地上分區栽種紙皮樺、道格拉斯冷杉與雪松。樺樹和冷杉可依附同一種菌根真菌,理論上能借助菌絲互通;雪松作為試驗對照組,依托完全不同的真菌體系,無法和前兩種樹木形成地下聯結。
人工林場里,林業從業者常會伐除長勢迅猛的樺樹這類“雜樹”,避免其遮擋作為經濟樹種的冷杉幼苗。為復刻野外的生存脅迫,西瑪德對冷杉進行遮光處理,再用密封塑料袋單獨包裹每棵樹苗,精準管控氣體環境。她和搭檔丹?杜拉爾(Dan Durall)向樺樹通入帶有放射性標記的二氧化碳,冷杉則使用無放射性的碳標記。倘若冷杉體內檢出樺樹的放射性碳同位素,就足以證明碳元素經由地下菌根網絡完成跨樹種轉運,而蓋革計數器可以精準捕捉放射性示蹤信號。
西瑪德先用蓋革計數器檢測樺樹,確認示蹤碳已被植株吸收。她在《尋找母樹》中記述:探測探頭接連發出噼啪的響聲。僅僅時隔數小時,碳元素就完成了跨樹轉運,速度遠超預估。隨即她檢測冷杉,儀器表盤微微上揚,探頭傳來細碎的脈沖聲響——樺樹與冷杉正在通過地下網絡互通物質。她迎風振臂,脫口歡呼:成了!作為對照組的雪松,則沒有檢出任何放射性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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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母樹》Finding the Mother Tree: Uncovering the Wisdom and Intelligence of the Forest
后續她研磨根系與共生菌絲,通過碳同位素檢測再次印證養分流轉。樹木誠然會爭奪資源,但西馬爾發現,它們之間也存在協作共生:樺樹會經由菌根向受遮光脅迫的冷杉輸送碳,且冷杉受遮蔽越嚴重,樺樹的養分補給就越多。
這項成果說服力十足,頂尖期刊《自然》將其選為封面論文,冠以標題:樹聯網(The Wood-Wide Web)*。
Simard, Suzanne W., et al. "Net transfer of carbon between ectomycorrhizal tree species in the field." Nature 388.6642 (1997): 579-582.
我向她發問:完成研究時,你是否預見到這篇論文的深遠意義?
沉吟片刻后她答道,自己最先想到的是林業里清除雜木的人工撫育作業。實驗證明樺樹不該被一刀切鏟除,它在森林生態中承擔著不可或缺的功能,這才是她最掛念的事。
論文發表之后,西瑪德帶領研究生持續深耕樹木資源共享機制。團隊發現季節更迭會改變養分流向:秋季樺樹落葉、暫時失去光合產能能力時,原本從樺樹流向冷杉的資源便反向輸送,由冷杉接濟樺樹。
她還留意到,緊鄰高齡巨樹的幼苗,即便身處濃蔭缺光地帶或是干旱暴曬的瘠地,存活率依舊可觀,由此提出猜想:古樹在定向撫育幼苗。后續試驗佐證了設想,道格拉斯冷杉古樹甚至會優先幫扶親緣子代。而這套認知早已蘊藏在原住民的傳統智慧之中。多年后她才得知,自己的博士生導師戴夫?佩里(Dave Perry)擁有阿薩巴斯卡原住民血統,導師曾對她說:在我們的認知里,大樹始終在哺育幼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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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研究,使用13CO2對Donor箱室的松樹和橡樹樹苗進行標記,結合DNA穩定同位素探測技術,在36天內重復取樣(根、莖、葉),以追蹤13C是如何沿著樹木-真菌-樹木的途徑分布的。研究發現,標記的C在四種樹木組合中的樹木之間進行了地下轉移。圖源:Cahanovitc, Rotem, et al. "Ectomycorrhizal fungi mediate belowground carbon transfer between pines and oaks." The ISME journal 16.5 (2022): 1420-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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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論戰與思想轉向:
擁抱原住民生態體系
這篇發表于《自然》的研究讓西瑪德一舉受到各界矚目,然而回到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林業部的工作崗位后,她卻陷入了難以適應的處境。“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接受過記者采訪。”西瑪德告訴我。在她最早的幾次采訪中,有記者結合她的研究發現,詢問她對于林地清雜和除草劑噴灑作業的看法。她回答:“這些舉措根本毫無益處,倒不如去給石頭刷漆!”這番言論讓她的上級極為不滿。
“我在林業部惹上了大麻煩。”她略帶無奈地說道,“他們直接切斷了我的研究經費,拒絕發表我的研究成果,甚至不允許我自主將論文送交同行評審,所有論文必須先經過他們審核。”情況并未隨著時間好轉。在林業部制定林業作業規范時,她被徹底排除在制定流程之外。她針對林業作業方式提出的意見,惹怒了一名政策制定者,對方將她的評論轉發給全省所有林業系統同事,并聲稱:“蘇珊娜脫離實際,才會寫出如此離譜的評價。”這對她而言是極大的羞辱。
她咬牙堅持了五年。此后,政府啟動裁員,與此同時,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向她拋出了橄欖枝。她的導師艾倫·懷斯勸她:“你該離開這里,繼續留下不會有任何發展。”
時至今日,林業行業雖口頭擁護更可持續的作業模式,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依舊沿襲舊有的作業方式。一種名為伐木歸堆機的大型機械,通過機械臂緊握樹木、將其連根切斷,每日可清理數英畝林地,以近乎主宰的姿態重塑著廣袤的自然地貌。皆伐后的林地如同棋盤般遍布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即便陡峭的山坡也未能幸免。在植被得以恢復的保護公園里,纖細的次生林環繞著巨大的老樹樁,這些樹樁如同墓碑,見證著那些早在歐洲人踏足北美大陸之前就已佇立千年的古樹。而在其他區域,分批復種的皆伐林地參差不齊,如同修剪得雜亂不堪的頭發。
大規模砍伐還會導致土地干燥,讓林區極易爆發特大森林火災。每年都有數百萬英畝林地被大火吞噬,濃煙席卷整片大陸。山體裸露的區域周邊,滑坡與特大洪水頻發,夏季干旱問題也愈發嚴峻。鮭魚、馴鹿、虎鯨及貓頭鷹的種群數量持續暴跌。西瑪德解釋道,樺樹等落葉樹體內含水量極高,若得以留存,能夠形成天然防火隔離帶。
但她在新書《當森林呼吸時》中寫道,如今的群山已然變成“連片的針葉人工林,如同鋪滿火柴的地毯,一旦起火,火勢便會肆意蔓延”。即便如此,該省仍在持續批準采伐僅剩的原生原始森林。大型伐木機械的普及也造成了大量崗位流失,徹底打破了大規模伐木能夠保障民生就業的行業說辭。西瑪德認為,保護生態系統、尤其是留存大量古樹,反而能創造更多就業:一方面,有選擇性的砍伐需要更多專業技術人員;另一方面,也能為后代留存健康完整的森林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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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破壞不僅限于生態層面,更造成了深遠的文化與政治創傷——而加拿大直到近年,才真正開始正視這段歷史。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將殖民時代針對原住民的一系列非人道政策公之于眾:原住民兒童在寄宿學校遭受虐待,數千人不幸離世;臭名昭著的“六十年代大搶奪”,強行將原住民兒童帶離家庭,寄養至白人家庭;政府明令禁止原住民的傳統夸富宴集會、規范性火燒林地、母語傳承以及大型儀式會館活動;摧毀原住民村落,斷絕族人返鄉之路;醫療、住房、司法、教育領域的種族歧視綿延至今;而最核心的傷害,莫過于侵占并肆意破壞原住民賴以生存的土地。這些政策割裂了原住民與土地、治理體系及民族文化的聯結,也徹底破壞了原住民世代守護、維系已久的生態系統。正如本次生命之樹慶典的主辦方負責人庫克所言:“倘若失去與土地的聯結,我們原住民便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次日清晨,在我們動身前往希拉迪古村落之前,我輪番與西瑪德、賴安二人交談。這間狹小的木屋毫無私密可言,兩人時不時會插話,參與彼此的對話。
大約十二年前,西瑪德讀到了賴安的博士學位論文*。文中詳述了包括其所屬的茨姆森族在內的四個原住民部族的文化傳統:部族族人尊崇自然守護之道,通過夸富宴儀式共享世間財富,富足的部族酋長會無償分發物資、食物與珍寶,惠及族人。西瑪德在《當森林呼吸時》一書中寫道:
“賴安在論文中闡述,原住民的土地管護方式始終順應自然節律。部族依據潮汐規律養護鮭魚種群,而繁盛的鮭魚資源又反哺森林、滋養鳥獸、供養族人,維系著萬物共生的平衡……我曾經天真地認為,森林的樣貌僅由氣候、土壤與地形決定,如今我終于明白,每一片森林,都是原住民傳統理念與千年實踐的具象寫照。”
Ryan, Teresa Loa. Territorial jurisdiction: the cultural and economic significance of eulachon Thaleichthys pacificus in the north-central coast region of British Columbia. Diss.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2014.
賴安擁有多年漁業管理從業經驗,屬于大齡攻讀博士的學生,因此她與西瑪德年紀相仿。賴安的研究與自己的生態研究高度契合,這讓西瑪德深受觸動,也促使她開始深入探索森林生態系統背后的文化內核。例如,茨姆錫安人(Ts’mysen,指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原住民族群)將雪松視作聯結陸地與海洋的姐姐古樹,心懷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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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安。圖源:https://www.scienceworld.ca/stories/fish-forests-and-fires-how-ancient-technologies-can-rebalance-bcs-natural-systems/
“我主動給她打了電話。”西瑪德說道。賴安這時從臥室走出來,眼神明亮,生動復刻了當年的場景:“什么?!你居然讀完了我那篇四百頁的博士論文?!”
“我讀完了。”西瑪德笑著點頭回應,“特蕾莎開始和我講述人與自然的文化聯結,我瞬間恍然大悟:生態與文化本是一體、密不可分!我們的合作水到渠成,我深耕生態層面的聯結機制,而她深諳文化內涵,更清楚文化與生態如何相融共生。”
賴安接過話頭,向我闡釋她族群的核心世界觀。“萬物相連,眾生一體,”她說,“人類有責任守護大自然母親……因為人類很容易過度攫取資源,最終一無所有、走向匱乏與饑荒。”原住民知識源于與土地共處的漫長實踐,早已沉淀為一種生活方式。賴安表示:“它根植于語言、地貌與各類自然資源之中”,并深刻塑造了原住民的社會制度、文化價值觀與傳統習俗。
賴安與其他原住民族人向西瑪德展示了諸多傳統生態智慧:原住民獨創的靜態石壘捕魚技術、將魚骨歸還河道以滋養河床、讓魚卵更茁壯的養護方式、人工培育的蛤蜊灘、為促進可食用植物生長而規范可控的林火灼燒技術、雕琢雪松以制作圖騰柱與獨木舟的工藝、野生植物根莖培育園、悉心管護的野生果樹與漿果灌木叢。所謂原住民僅靠勉強糊口的原始方式生存,只是殖民敘事編造的謊言。這些歷經數千年打磨的精細培育與管護技術,足以推翻這一偏見。
“遇見特蕾莎的那一刻,我有一種歸家的感覺。”西瑪德對我說。在她幾乎整個職業生涯中,她都在與政府的森林管護方式抗爭,不斷拿出森林生態具有復雜性的科學證據,反復勸說當局改變作業模式。她掰著手指細數自己的堅持:“留存部分樹木、保留原生植被、重視生物多樣性。”可在官方眼中,這些基礎性的生態原則,統統都是資源開采的阻礙。這場漫長的抗爭,一度讓她深感無望。
“我一直在對抗落后的作業方式與政策,但我后來意識到,真正出錯的是核心目標本身。”西瑪德說道。透過賴安講述的茨姆錫安世界觀,“我終于看清了問題的根源。互惠互利、回饋自然的理念至關重要。可過去的一切都是單向索取,毫無回饋。殖民式的世界觀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開采掠奪,但凡自然生態阻礙資源開發,就會被視作障礙。”事實上,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森林與作業法》在2023年修訂前,一直規定:政策僅可在不會過度削減木材供應量的前提下對自然進行保護。
“真的是這樣,只要世界觀擺正了,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西瑪德感慨道。這場思想頓悟之后,她將自己所有的核心科研項目全部轉向與賴安及其他原住民知識傳承者的合作。她不再是簡單地將原住民知識納入現代科學體系,而是徹底調整科研方向,讓科學研究貼合原住民世代堅守的生態核心準則。
毫不意外,西瑪德不斷迭代的世界觀,以及她面向公眾的表述方式,讓她與部分主流科學界人士產生了分歧與沖突。
2021年《尋找母樹》一書出版后,真菌學家賈斯汀·卡斯特(Justine Karst)與兩名合作者在《自然-生態與演化》期刊發表了一篇評論文章*,指控西瑪德的研究存在正向偏差——即研究者傾向于關注、凸顯、發表支持自身觀點的研究結果,同時淡化忽略無效或相悖的實驗數據,并認為西瑪德及其他相關學者的研究結論存在夸大。
Karst, Justine, Melanie D. Jones, and Jason D. Hoeksema. "Positive citation bias and overinterpreted results lead to misinformation on common mycorrhizal networks in forests."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7.4 (2023): 501-511.
諸多批評的核心,歸根結底在于現有實測數據的局限性。森林生態相關研究流程復雜、成本高昂,且難以在真實森林環境中落地開展,因此人類目前仍有大量未知領域。卡斯特團隊提出,西瑪德等人的部分推論超出了數據支撐的范圍:例如,盡管目前僅有極少數森林被精細研究,她卻提出菌根網絡普遍存在于所有森林系統中;同時,她認定資源轉運依靠菌絲通路完成,但部分物質流轉其實也可能通過土壤直接發生。此外,成熟樹木可通過菌根網絡向后代“發出預警”的說法,也遭到了該團隊的質疑。后續,卡斯特團隊對論文進行了勘誤*,刪除了支撐該觀點的四處引文,但表示他們對這一論斷的質疑依然成立。
面對爭議,西瑪德反駁道:“他們從未拿出任何證據,推翻這些經過同行評審的研究成果。如果認為結論有誤,那就拿出實證予以反駁。”隨后,她與賴安、以及自己的博士導師、1997年“森林萬維網”論文的合著者佩里一同,逐點撰寫回應文章,對所有質疑進行了逐條駁斥**。
*Karst, Justine, Melanie D. Jones, and Jason D. Hoeksema. "Author Correction: Positive citation bias and overinterpreted results lead to misinformation on common mycorrhizal networks in forests."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7.4 (2023): 623-623.
**Simard, Suzanne W., Teresa (Sm'hayetsk) L. Ryan, and David A. Perry. "Opinion: Response to questions about common mycorrhizal networks." Frontiers in Forests and Global Change 7 (2025): 1512518.
時至今日,仍有一個關鍵問題沒有定論:養分資源的轉運調配究竟由樹木主導、由真菌掌控,還是各類生物均出于自身利益行事。真菌學家梅林?謝爾德雷克(Merlin Sheldrake)在其2020年的著作《糾纏的生命》(Entangled Life)中提出,真菌需要從共生植物處獲取碳源,因此它們有內在動因維系宿主植株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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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tangled Life
身為林業出身的研究者,西瑪德習慣站在樹木的視角看待這一問題,同時她也坦言,生物間的資源共享同樣存在利己動因:維系整個群落的穩健存續,最終也能惠及參與互助的個體,這套規律適用于樹木、真菌、細菌、熊、鮭魚,同樣也適用于人類。
西瑪德清楚,不少科研人員反感“母樹”這類擬人表述,但她不愿舍棄這類通俗用語。在她看來,這類詞匯能幫大眾理解森林是由復雜關聯編織而成的整體網絡,而科學的本意就是認清世界、指導實踐。倘若科研成果困在林間無人知曉,那研究本身便失去了意義。“人類本就是森林的組成部分,”西瑪德態度堅定,“我們將自身視作森林的一份子,卻被斥為擬人化解讀——這種批評本身就偏離了問題本質。”
卡斯特在論文摘要末尾提出,現有關于菌根網絡的研究積累,尚不足以支撐林業管理規則的改動,但現行采伐制度卻從未經受同等嚴苛的學術審視。卡斯特在郵件中回應:“我不探討皆伐背后的科學依據,這并非我的研究范疇。”
西瑪德的小女兒納瓦?薩克斯(Nava Sachs)同樣投身科研,主攻原住民糧食體系與生態修復研究。談及外界對母親的種種質疑,她表示:“這些批判背后的深層目的究竟是什么?又會對原生老齡林的命運造成何種影響?在我看來,這類論調本質上是在維護現有的采伐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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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踐行與田野慶典:
以“母樹計劃”探尋永續林業
西瑪德曾對我說,普通大眾也是林業開發的受害者。我隨即向她追問此話深意。
“大多數人并沒有意識到,林業作業正在污染水源、加劇氣候變化,”她解釋道,“它是生物多樣性喪失的主要推手之一,而這一切,正在破壞維系人類生存的生命支撐系統。”
西瑪德希望向世人證明,人類擁有更友好的林業發展方式。2015年,她與林業科學家讓·羅奇共同發起了“母樹計劃(Mother Tree Project)”,旨在對比測試不同的采伐模式,探尋能夠有效留存樹木與土壤碳儲量、保護生物多樣性、維系人類與土地良性聯結的林業方案。賴安擔任該項目的原住民聯絡專員。
該項目的核心理念十分清晰:森林并非可被量化拆分的資源單元,而是一套擁有自我反饋、萬物互聯的鮮活生命系統。項目旨在探索一種順應森林復雜生態結構的林業模式,而非一味簡化、破壞自然生態。
項目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橫跨半個省區的區域內設立了九個實驗基地,每套基地均采用五種不同的采伐方式,從徹底皆伐到近乎完全免伐、最大限度保留原生森林狀態,梯度覆蓋各類作業模式。五種處理方式分別為:完全皆伐、保留約一成成熟林木以實現自然更新的“留種樹采伐”、成團保留三成林木、保留六成林木以維持上層林冠并開展下層擇伐,以及完全不采伐的空白對照組。每一種采伐方案,都在全域隨機選取的地塊中至少重復開展三次對照實驗。
賴安介紹,項目每一處試驗點位,都和當地原住民部族簽訂了正式合作協議。這意味著項目認可原住民對故土的管轄主權,動工前必須征得部族許可、遵循其傳統準則與規約,此舉并非出于客套,而是法律與道義層面的硬性責任。其中一處試驗地,因原住民部族拒絕開展大規模砍伐作業,項目便直接取消了該區塊的皆伐試驗。
西瑪德坦言,早年她在省林業廳與伐木企業任職時,相關作業從不會征求原住民意見。“整片土地都屬于未曾割讓的原住民領地,作業方徑直劃定采伐界線、砍伐林木,全程沒有任何磋商,什么手續都沒有。”
賴安提出,研究森林內在關聯的科研工作,天然需要林間原住民的參與。“正因如此,遵照傳統禮儀、立足本土文化準則和原住民在林地開展協作,能讓現代科學研究擁有更厚重的內涵,幫助我們把本土生態理念落到實處。”她補充,恪守部族禮儀是對原住民土地認知與歷史智慧的尊重,同時也能劃定知識使用的邊界,避免原住民傳統知識被無端盜用。
西瑪德希望“母樹計劃”至少持續百年,乃至五百年,以此匹配部分森林生態系統中古樹的自然生命周期。絕大多數原住民部族對故土有著世代傳承的守護使命,和他們深度合作,有望保障項目長久落地。她已帶領二十名研究生、五十名本科生,在征得原住民許可后入駐試驗場地開展研究;此外,通過課堂授課,數百名本科生也得以了解“母樹計劃”。
她的大女兒漢娜?薩克斯(Hannah Sachs)便是參與研究的科研人員之一。“我順著氣候梯度,在四塊試驗地布設傳感器,監測不同采伐方案下林地近地表的林下溫濕度變化。”薩克斯表示,自己的研究成果有望優化林木管控方案,降低人為采伐加劇特大林火與洪澇災害的風險。
全省森林健康狀況與生態韌性持續衰退,西瑪德認為當下亟需顛覆性的革新思路。長久以來她始終相信,森林內部的物質循環、物種多樣性與生物聯結規律,能夠指引人類構筑具備抗逆能力的生態模式。“母樹計劃”的初步數據印證了她的猜想:保留約六成林木、維持林冠連續完整,能夠有效保護地表與粗大枯落物,林下植被群落也能快速修復復蘇。她同時提到,具體留存林木的比例因地而異,濕潤林區保留三成林木即可達標。但相較于當下大范圍皆伐的現狀,優化方向已然明確:必須留存足量原生林木。
生命之樹慶典內容豐富,包含傳統儀式、部族舞蹈、藝術展演、每晚集體聚餐以及各類特色活動。瑪姆塔吉拉部族邀請西瑪德開設土壤主題講座,于是她走到前一日挖好的土坑旁,這個土坑直徑約四英尺(1.2米)、深約兩英尺(0.6米),她坐在坑沿,雙腳垂入坑中。庫克與部族其他長老介紹,瑪姆塔吉拉先祖歷經數千年經營,把這片土地改造成自給的食物生態圈:林木錯落疏朗,美洲茶藨、蕨類與紅越橘隨處生長,都是歷代土地管護留下的鮮活印記。此地風貌和我們來時沿途伐木干道旁的土地形成鮮明反差,沿路隨處可見新近皆伐的空地與人工造林區,樹苗纖細稠密,當地一位原住民長老戲稱這類人工林為“條碼樹林”。
西瑪德掀開地表枯枝落葉層,捧起一塊林地表土。泥炭蘚、地衣與植物根系纏繞交織,如同編織物一般固結著土粒。她介紹,在這片腐殖發酵層中,“棲息著上百種真菌、數以百萬計的細菌,土壤食物網內數以萬計的生物不停驅動自然界的能量循環。”她順著坑邊繼續向下刨土,挖出一層色澤濃郁的深褐色沃土。她一邊托著那塊網狀表土一邊說道:“土壤最初是這般模樣,經過各類生物長年的取食、代謝,最終腐熟形成腐殖質。”
重達四萬公斤的伐木歸堆機,被西瑪德比作巨型巨鯨,這類機械在皆伐作業中壓實土層結構,滅殺土壤微生物,致使土壤蓄水、分解與轉運養分的能力大幅衰退。她在書中寫道:森林生態的恢復需要漫長世紀,土壤的重構更是要歷經亙久歲月。整整一個下午,西瑪德都守在土坑邊答疑解惑,談及這片土地、微觀的土壤細節以及人與森林的羈絆時,語調滿含熱忱。
當晚晚宴結束后,我們一同走到林間空地,觀看庫克帶來的《真菌王國之舞》。部族長老們坐在綴滿雪松枝的抬轎上被緩緩迎入場地。庫克在舞蹈開場致辭時,將殖民統治對人的摧殘,與資源開采對土地的破壞并列對照。但他堅定地說道:“我們如同真菌一般,始終堅守、奮力抗爭。”
西瑪德受邀上臺發言。“吉拉克拉,”她以傳統部族問候語開場。“我們腳下,是一張巨大的真菌網絡,將整片森林的樹木緊緊相連。萬物皆相連——這既是我們的古老傳說,也是科學印證的真理。”她強調,原住民的傳統智慧與現代科學,兩條截然不同的探索路徑,最終抵達了完全一致的真相。話音落下,歌聲與鼓聲響起,舞者步入圓環舞臺,旋轉、踏步,雙手輕盈翻飛,如同菌絲在土壤中蔓延生長、交織延伸。
隔日,生命之樹慶典全體參與者移步另一處場地,觀看專屬場地實景歌劇《森林紀》(Forestorium)。這部作品由藝術家、作曲家、阿維納科拉基金會聯合創始人保羅·沃爾德(Paul Walde)創作,演出場地坐落于一片僅存的原生老齡林碎片之中,四周皆是光禿禿的皆伐林地。表演者反復吟唱著縈繞人心的副歌:“我們為森林而來!”
這部歷時數年打磨的歌劇,最終將敘事聚焦在2021年的仙溪林地保衛事件,重現加拿大皇家騎警依據法院禁令大規模逮捕抗爭者、沖突反復上演的歷史畫面。看到此處,西瑪德潸然落淚。人群擁擠緊密,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事后她說:“場面令人心碎,真的有人在這場守護行動中受到了實實在在的傷害。”當晚,心力交瘁的她提前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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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迎來生命之樹慶典的壓軸環節:盛大宴飲、傳統儀式,以及部族主權的正式宣告。瑪姆塔吉拉部族發言人馬修·安伯斯(Matthew Ambers)鄭重重申:這片土地從未被割讓、從未被放棄,所有資源開采行為均未征得部族許可,瑪姆塔吉拉部族將動用一切可行方式,守護僅剩的故土與生態。他最后說道:“我懇請所有人,銘記今日所言。”一架皇家騎警直升機從頭頂掠過,一如整周以來的無數次盤旋,無聲昭示著:即便國家體系刻意漠視原住民的訴求,卻始終在默默監視、聆聽一切。
游走在傳統原住民智慧與現代科學兩個世界之間,西瑪德為此付出了聲譽、安穩、平靜的生活與經濟代價。但她的小女兒納瓦·薩克斯說:“即便如此,她永遠會把拯救森林的使命置于一切之上。這是她生命的第一要義。”
思想如同生態系統:在聯結共生中孕育生長,在多元視角的碰撞中愈發堅韌。當人類懷抱好奇與敬畏去靠近土地、樹木與真菌,它們便永遠是人類的老師。森林教會西瑪德的是:只要人類愿意給予自然喘息的空間與包容,大自然永遠擁有自我調節、生生不息的再生力量。正如她在《當森林呼吸時》中寫下的那句結語:“森林呼氣之時,便是我們吸氣之際……森林長存,人類方得存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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