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視鏡里,唐靜萱的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
她掛了電話,突然問:“你家廣安鎮哪兒?”
我說:“鎮上南邊,供銷社后面。”
她愣了一下,說她爸年輕時候也在那邊待過。
我說:“是嗎。”
心里沒當回事。
到了她家門口,一個老頭在院子里修水管,側臉對著我。
唐靜萱喊了聲“爸”。
老頭轉過頭來。
那雙手突然不抖了。
水管還在漏水,水流了一地,他顧不上管,就那么直愣愣地盯著我。
我看見他眼角的肌肉在跳,嘴唇翕動著,像要說點什么,又像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半晌,他問:“你媽……還好嗎?”
唐靜萱愣住了。
我腦子里嗡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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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伍那天,我坐了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回市里。
車廂里擠滿了人,連過道都站著。我把迷彩包塞在座位底下,靠著窗戶,看外頭的山和房子往后退。
三年了。
當兵三年,我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了能扛事的男人。
但回到社會,啥也不是。
下了火車,我掏出手機看了看余額——八百六十塊。退伍費大部分寄給我媽了,她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我弟葉明還在念大學,處處都要花錢。
我拖著包走在出站口,不知道往哪兒去。
在部隊的時候,天天盼著退伍。真退了,反而慌得很。
沒學歷,沒關系,沒技術。
除了會開車、會打架、會熬夜,別的啥也不會。
我給戰友老黃打了個電話。
老黃比我早退一年,在這邊混得還行,開了個小飯館。
他在電話里說:“你先把行李放我這兒,晚上跟我喝兩盅,明天我帶你去找活兒。”
我說行。
當晚在老黃那兒喝了半斤白酒。老黃說:“你這一身本事,給人當保安可惜了。我認識個老板,開地產公司的,正在招司機。要不你去試試?”
我說:“人家能要我?我沒干過這行。”
老黃說:“怕啥?你就說你當過兵,會開車,能吃苦。別的不用管。”
第二天上午,老黃帶我去那家公司面試。
公司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里,大門氣派得很。一樓大廳里擺著個巨大的沙盤,上面全是房子模型。我站在那兒看了半天,覺得自己跟這里格格不入。
老黃把我領到前臺,跟前臺小姑娘說:“找唐總,約好的。”
小姑娘打了個電話,讓我們在會客室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穿著黑色西裝套裙的女人走進來。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個子不算高,但氣場很足。五官端正,眉頭微微皺著,像是一直在想事情。
她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三秒。
然后坐下來,問我:“當過兵?”
我說:“是,偵察兵。”
“會開車?”
“會,有大貨駕照。”
“為什么退伍?”
“三年義務兵,到期了。”
她點點頭,又問:“之前干過什么?”
我說:“一直在部隊,沒干過別的。”
她“嗯”了一聲,沒再問別的。
我以為她看不上我,準備起身走了。
她卻說:“明天來上班吧。工資一個月六千,五險一金,包吃住。”
我愣了一下。
六千塊,比我預想的高出兩千。
我說:“謝謝唐總。”
她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我給老黃打電話,說了這事。老黃也挺意外,說:“唐總這個人出了名的難伺候,前面面試了五個人她都沒看上,你咋就過了?”
我說:“不知道。”
老黃說:“管他呢,干就完了。”
02
第一天上班,我七點就到公司樓下了。
唐靜萱八點才下來,穿著一件米白色風衣,手里端著杯咖啡。
她看見我站在車旁邊,說了句:“這么早?”
我說:“習慣了。”
她沒說什么,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
我發動車子,問她:“唐總,今天去哪兒?”
她說:“先去工地看看,然后回公司開會。”
我說好。
一路上她沒說話,只是靠在座椅上看手機。
我從后視鏡里瞄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挺好看的,就是眉頭一直皺著,像是在想什么煩心事。
到了工地,她下車跟項目經理聊了半個小時。我站在車旁邊等她,看見工地上到處是鋼筋水泥,灰塵很大。
她回來的時候,鞋上沾了一層灰。
她也沒在意,上車就說:“走吧,回公司。”
下午她開了一個小時的會,我在車里等。
閑著沒事,我把車擦了一遍。這車是輛黑色的奧迪A6,保養得不錯,但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
擦到后座的時候,我注意到座椅靠枕上有個小小的字繡——一個“靜”字。
應該是她媽繡的。
我想。
晚上送她回家的時候,她忽然說:“你吃飯了嗎?”
我說:“回去再吃。”
她說:“前面有家面館,你停一下。”
我靠邊停了車。她下車走進面館,我也跟著進去。
她要了兩碗牛肉面。
面端上來,她自顧自吃了起來。
我也沒客氣,低頭吃面。
吃到一半,她忽然問我:“你家里還有什么人?”
我說:“我媽,還有個弟弟。”
“你爸呢?”
“沒了。”
她“哦”了一聲。
頓了頓,又問:“你弟弟多大了?”
“二十三,今年剛畢業,在一家公司上班。”
“跟你一個姓?”
我說:“我隨繼父姓,他是我媽改嫁后生的。”
她點點頭,沒再問了。
吃完面,她付了錢。
她說:“以后別叫我唐總,叫唐姐就行。”
送她到小區門口,她下車前看了我一眼,說:“明天還是七點。”
我說:“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我腦子里一直在想她問的那些問題。
不知道為什么,她好像對我的家庭特別感興趣。
但我又覺得自己多想了。
人家是大老板,關心一下員工的家庭情況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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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這么過著。
每天早上七點接她上班,晚上看她應酬完送她回家。
她應酬的時候經常喝酒,有時候喝得多了,靠在車后座上不說話。
我也不敢多問,只管開車。
有一次她喝得特別多,下車的時候腳下不穩,差點摔倒。
我趕緊扶了她一把。
她抓住我的胳膊,站穩了,說:“沒事。”
然后松開手,自己走了進去。
我從后視鏡里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挺不容易的。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管著那么大一攤事,里里外外都要操心。
她從來沒提過她老公。
我也沒問過。
后來有一次,老黃跟我吃飯的時候提起這事。
老黃說:“唐總她媽走得早,她爸在鄉下住。她老公呢,前幾年出車禍沒了。她一個人扛著公司,挺難的。”
我說:“怪不得她總是皺著眉頭。”
老黃說:“她這個人吧,面冷心熱。對員工不錯,就是不愛說話。”
我說:“還行,她對我不算差。”
老黃說:“你好好干,別辜負人家。”
我說:“我知道。”
又過了幾天,我去她辦公室送文件。
辦公桌上放著一張老照片,是我之前沒注意到的。
照片里,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一棵石榴樹底下,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特別開心。
我看了兩眼,覺得那個男人有點面熟。
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我翻過相框,看見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廣安鎮,1995年夏。
廣安鎮。
我老家就是廣安鎮的。
我心里一動,把相框放回原位。
晚上送她回家的時候,我忍不住問了一句:“唐姐,你家以前住在廣安鎮?”
她愣了一下,說:“你怎么知道?”
我說:“我在你桌上看見了一張照片,背面寫著廣安鎮。”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我爸年輕時候待過的地方。”
我說:“巧了,我就是廣安鎮的。”
她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
半晌,她說:“是嗎?”
我說:“是。”
她沒再說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幾下。
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04
中秋節前一天,唐靜萱跟我說要回老家。
她說:“你送我回去,明天早上去,下午就到。”
她頓了頓,又說:“你跟我一起進屋吧,我爸那人,見了外人會高興點。”
我說:“方便嗎?”
她說:“有什么不方便的。”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去接她。
她穿了一身休閑裝,頭發扎起來,看起來不像老板,像個普通的女人。
手里拎著兩盒月餅,一箱水果。
我幫她把東西放后備箱,問她:“你老家在哪兒?”
她說:“南溪村,離廣安鎮三十里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里地。
不遠。
我發動車子,上了高速。
一路上她話很少,只是偶爾看看窗外的風景。
開了一個多小時,她忽然問:“你家在廣安鎮哪個位置?”
她說:“供銷社?我知道那兒。”
我說:“你去過?”
她說:“沒去過。我爸跟我說過,他年輕時候住供銷社宿舍。”
我沒接話。
導航提示下高速了。
車子拐進鄉道,路兩邊都是稻田,稻子黃了,風一吹像水一樣動。
我心里忽然有點不安。
說不上為什么。
她爸在廣安鎮待過,我家也在廣安鎮。
她爸年紀跟我爸差不多。
但我爸不是早就沒了嗎?
我甩了甩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車子開進南溪村的時候,天快黑了。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一條水泥路貫穿全村。
她讓我把車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門口種著石榴樹,樹上掛著幾個紅彤彤的石榴。
院子門開著,一個老頭蹲在地上正在修水管。
唐靜萱搖下車窗,喊了聲:“爸。”
老頭抬起頭來。
他看起來六十歲左右,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他看見唐靜萱,笑了笑。
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發出“咣”的一聲響。
他還盯著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鬼。
唐靜萱下車,走過去說:“爸,你怎么了?”
他沒說話,還是盯著我。
我下車,走上前去,叫了聲:“叔叔好。”
他沒回話。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半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你……姓什么?”
我說:“姓葉。”
他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石榴樹。
唐靜萱過去扶他,問:“爸,你到底怎么了?”
他擺擺手,說:“沒事,沒事。”
然后他看著我,又問:“你媽……還好嗎?”
我愣住了。
我說:“你認識我媽?”
他沒回答。
轉過身,往屋里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背對著我說:“進屋吧,進屋說話。”
他的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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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跟著進了屋。
屋里光線很暗,客廳里擺著老式的沙發和茶幾。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是唐靜萱和她爸的合照,看起來拍了不少年了。
唐靜萱她爸——葉守仁——坐在沙發上,手還在抖。
唐靜萱給他倒了杯水,說:“爸,你手怎么這么涼?”
他沒接話,看著我,說:“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唐靜萱也坐下來,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我,問:“你們認識?”
葉守仁沒說話。
我搖了搖頭,說:“不認識。”
葉守仁低著頭,雙手捧著水杯,指節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媽……叫劉玉芳?”
我心里一震。
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憋了幾十年。
唐靜萱臉色變了。
她看看她爸,又看看我,聲音有點抖:“爸,你……你怎么知道?”
葉守仁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半晌,他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像一把刀,剁在我們三個人中間。
“葉浩初,我是你爸。”
我腦子里嗡一聲。
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唐靜萱猛地站起來,手上的水杯掉在地上,碎成幾片。
她聲音發抖:“爸,你……你說什么?”
葉守仁沒回頭。
他又說了一遍:“他是你哥。”
唐靜萱后退了兩步,撞在墻上。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恐懼,有憤怒,有不敢相信。
我站起來,覺得腿發軟。
我說:“你胡說什么?”
葉守仁轉過身來,眼眶通紅。
他說:“你脖子上那顆痣,是胎里帶的。你媽生你的時候,難產,我在產房外面等著。你生下來,護士抱給我看,我看見你脖子上有顆痣。”
我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脖子。
那顆痣很小,平時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知道在那兒。
我一直都知道。
可這怎么可能?
我爸不是早就沒了嗎?
我媽說我爸死了。
她說我爸在她懷我的時候出車禍死了。
所以我才隨繼父姓。
所以我才叫葉浩初。
可現在這個人說——他是我爸?
我看著他,問:“你憑什么這么說?”
他低下頭,說:“憑我媽,改嫁了。”
我聲音發緊:“你既然活著,為什么不來找我們?”
他沒說話。
屋子里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唐靜萱壓抑的呼吸聲。
06
葉守仁坐回沙發上,點了根煙。
他抽煙的樣子很熟練,吸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散開。
他說:“那年我二十三歲,在廣安鎮的供銷社當臨時工。你媽在供銷社旁邊開了個小賣部。我天天去她那兒買煙,一來二去就熟了。”
他頓了頓。
“后來我們好了。”
“你媽懷了你,我想娶她。可我家里窮,拿不出彩禮。你外婆不同意,說要我拿三千塊。”
“我沒錢。”
“你媽說不要彩禮,跟我走就行。可我那時候年輕,心高氣傲,覺得拿不出錢就沒臉娶她。”
“后來我有個機會可以回城。家里給我找了份工作,在城里的工廠上班。我想著先回去,掙錢,等攢夠了錢再回來娶你媽。”
“可誰知道……”
他掐滅了煙頭。
“回去以后,我寫過幾封信。可你媽一直沒回信。”
“我以為她嫁人了。”
“后來……我就認識了靜萱她媽。”
“結了婚,有了孩子。就再也沒回去過。”
我聽著,覺得胸口堵得慌。
我說:“你寫過信?我媽說,你走后就沒消息了。”
他說:“我寫了。半年寫了四五封。每一封我都寄到供銷社,讓她去取。”
“可你媽說沒收到。”
他沉默了。
忽然,唐靜萱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冷:“我爸沒說謊。”
我和葉守仁都看向她。
她看著我,眼睛里沒有表情。
她說:“那些信,被我外婆截住了。”
葉守仁愣住了:“什么?”
唐靜萱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我媽跟我說過。”
“她嫁給你之前,知道你有個女人在鄉下。我外婆怕你還惦記那邊,就把信都燒了。”
葉守仁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坐在那兒,像被人抽走了骨頭。
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他又點了根煙,可煙夾在指尖,抖得厲害。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外面天已經全黑了。
石榴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晃。
我腦子里亂得像一鍋粥。
我想給我媽打個電話。
可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我爸還活著?
媽,那是個騙局?
我掏出手機,又放回去。
屋里的燈忽然滅了。
我想,大概是保險絲燒了。
可我沒動。
就那么站在門口,看著黑漆漆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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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沒走。
唐靜萱讓我睡在她家客房里。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一下,是葉明發來的微信:“哥,明天回來吃飯不?媽說想你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
我打了一行字:“葉明,你知不知道唐靜萱她爸是誰?”
消息發出去,我等著他回。
過了五分鐘,他沒回。
又過了五分鐘,他還是沒回。
我心里一沉。
我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我說:“葉明,你在聽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哥,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我說:“你知道?”
他說:“我……知道一點。”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去年。”
“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
他說:“哥,你別生氣。”
“你告訴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
“去年我在公司上班,唐總讓我轉交一筆錢,說是給你媽的。”
“我問她為什么,她沒說。”
“后來我查了一下,才知道她爸是誰。”
“可我不敢跟你說。”
“我怕你受不了。”
我握著手機,指關節發白。
我說:“那筆錢呢?”
“我都轉給媽了。”
“媽知道是誰給的嗎?”
“知道……我告訴她了。”
我閉上眼睛。
原來我媽也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
就我一個人被蒙在鼓里。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地板照得發白。
我想起小時候,我媽一個人帶我。
日子過得很苦。
她從來不說我爸的事。
我問過一次,她說:“你爸死了,別問了。”
后來我就不問了。
我以為她是不想提起傷心事。
現在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想說。
她是沒法說。
因為那個人還活著。
活得挺好。
有老婆,有女兒,有房子,有工作。
就我媽一個人,在鄉下苦了一輩子。
我攥緊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里。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08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東西準備走。
唐靜萱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粥。
她說:“吃了再走吧。”
我說:“不餓。”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她說:“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沒說話。
她頓了頓,又說:“我也不好受。”
我看著她。
她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比平時憔悴。
頭發隨意扎著,穿著一件舊T恤。
不像那個在辦公樓里說一不二的唐總。
倒像一個普通的、被生活折騰得夠嗆的女人。
我說:“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她說:“去年。”
“也是葉明告訴你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的?”
她低下頭。
“我爸去年生了一場病。住院的時候,他發燒,說胡話。”
“他一直在喊一個名字。”
“劉玉芳。”
我心里一顫。
她說:“我當時沒多想。后來他出院了,我問他劉玉芳是誰。”
“他不肯說。”
“我查了他的通話記錄,發現他每個月都往廣安鎮打一個電話。”
“那個號碼,是你媽的。”
我說:“他跟我媽還有聯系?”
她點點頭。
“他每個月給你媽打五百塊錢。”
“從去年開始,一直沒斷過。”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沒說話。
五百塊錢。
一個月五百塊錢。
能干什么?
我媽一年的藥錢都不止這個數。
可他卻覺得,這樣就能心安理得了。
我說:“他以為這樣就能補償?”
唐靜萱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地上。
半晌,她說:“我知道不夠。”
“我也知道,我沒資格替他說話。”
“但他是我爸。”
“我不能不管他。”
我說:“那你覺得我該怎么辦?原諒他?”
她抬起頭,看著我。
眼神里有淚光。
她說:“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是真心想補償的。”
“只是……來不及了。”
我站起來。
我說:“我走了。”
她沒攔我。
我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我說:“車子我停在外面,鑰匙在車上。”
她說:“你呢?”
我說:“我自己想辦法回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最后只是說了句:“路上小心。”
我沒回頭。
走出去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
霧蒙蒙的。
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像我心里,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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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沒回公司。
也沒回家。
我讓老黃來接我,在他那兒住了兩天。
老黃看我臉色不好,也沒多問。
就天天拉我喝酒。
第三天晚上,我媽給我打電話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她在電話里說:“小初,你……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我媽哭。
她是個要強的人,從來不在人前掉眼淚。
可那天晚上,她在電話里哭得像個孩子。
她說:“媽對不起你。”
我說:“你別這么說。”
她說:“我本來想,這輩子都不讓你知道這事。”
“可紙包不住火。”
我問:“你恨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
說:“恨過。”
“可恨有什么用?”
“日子還是要過。”
“后來想開了,人活一輩子,誰還沒點虧心事。”
“他負了我,我也負了人。”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
“我改嫁以后,其實也過得不好。”
“你繼父脾氣暴,愛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我忍著。”
“要不是為了你和你弟,我早就走了。”
我心里一酸。
我說:“媽,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她說:“跟你說有什么用?你當時還小。”
“后來你大了,我又不想給你添堵。”
我握著手機,眼淚掉下來了。
我說:“媽,我來接你。”
她說:“去哪兒?”
“跟我住。我養你。”
她笑了。
笑著說:“你養我?你自己都養不活。”
“媽還能動,不用你養。”
我說:“那你別在那個家了。”
說:“好。”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上。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房間照得半明半暗。
我想起小時候。
我媽的大手牽著我走在田埂上。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繭子。
可牽著我的時候,很暖。
那時候我覺得,我媽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她一個人能扛起一個家。
現在我才知道。
她不是厲害。
她只是沒得選。
10
第四天,我回公司上班了。
唐靜萱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后說:“來了?”
我說:“來了。”
她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一切好像跟以前一樣。
早上接她上班,晚上送她回家。
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她不再問我家里的事。
我也不再叫她“唐姐”。
只是“唐總”。
客客氣氣的。
像隔了一層玻璃。
又過了幾天,她讓我開車去一趟廣安鎮。
我沒問去干什么。
開車上了高速。
到了廣安鎮,她讓我把車停在供銷社門口。
供銷社早就關門了,門上掛著鎖。
她下車,站在門口看了看。
然后往旁邊走,走到一家小賣部門口。
那家小賣部也關門了。
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旺鋪轉讓”。
她站在那里,發了很久的呆。
我說:“這兒以前是我媽開的小賣部。”
說:“我知道。”
我沒再問。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車上。
車子發動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
“這三十多年,你媽是怎么過來的。”
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沒接話。
車子往前開,路兩邊是金黃的稻田。
風一吹,像水一樣動。
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我以為她睡著了。
可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哥。”
她沒睜眼。
就那么閉著眼睛說:“對不起。”
車子繼續往前開。
陽光照進車里,落在她的手上。
那雙手很好看。
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涂著淡色的指甲油。
不像我媽的手。
我媽的手,全是裂口和老繭。
可她們是同一個人。
一個是享福的。
一個是受苦的。
我不知道該怪誰。
怪她爸?怪她外婆?怪命運?
還是怪我自己?
車子開回市區的時候,天快黑了。
路燈亮起來,照得街上一片橘黃色。
她下車前,遞給我一個信封。
我說:“這是什么?”
她說:“你媽的地址。”
“還有一張卡。”
“里面有三萬塊錢。”
我沒接。
她把信封放在座椅上,下了車。
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密碼是六個零。”
“不是補償。”
“就是想給你們做點什么。”
她說完,轉身走了。
我坐在車里,看著那個信封。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進了手套箱。
發動車子,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我說:“媽,明天我回去接你。”
她說:“好。”
聲音很平靜。
像以前一樣。
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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