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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如何度玉關——
左宗棠與陜甘分闈的百年樹人記
◎ 孫松年
同治八年(1869年)深秋,隴山道上,一隊書生模樣的人正艱難跋涉。朔風卷著黃葉,打在他們單薄的衣衫上。為首的年輕人叫安維峻,來自秦安,此行是赴西安參加鄉試。他們已經走了二十余日,盤纏將盡,前路茫茫。他不知道,就在同一時刻,新任陜甘總督左宗棠的大營里,一盞孤燈正照著西北教育的未來。
這是千千萬萬甘肅士子的共同命運。甘肅距陜西雖不算極遠,但中間橫亙著隴山、六盤山,道路險阻。從最西端的安西州(今瓜州縣)到西安,路程超過四千里,即便最近的鞏昌府(今隴西縣),也有近千里之遙。往返數月,所需盤纏少則數十兩,多則上百兩——這筆錢,足以讓一個五口之家過活三年。“諸生赴陜,資斧艱難”,《甘肅通志》中這八個字背后,是多少寒門學子望路興嘆的淚水。
更令人心酸的是,即便千辛萬苦到了西安,甘肅士子還要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由于赴試人數少,甘肅的舉人名額也少。當時陜西、甘肅合闈,但名額分配上,甘肅往往只能分到十之一二。據統計,分闈前甘肅每科中額不過數名,最少的一科僅兩人。“赴考者少,中額亦少;中額愈少,赴考者愈稀”——這是一個惡性循環的困局。許多州縣,數十年間竟無一人中舉。邊地無文的刻板印象,如這隴山一般,壓在一代代甘肅士子心上。
然而,歷史的轉機往往在不經意間降臨。同治八年,左宗棠率軍入甘,平定回民起義。他看到了戰火后的滿目瘡痍,也看到了士子們跋涉的身影。這位以“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自勵的湘陰人,在戎馬倥傯中,開始思考一個更深的問題:如何讓這片土地真正安定下來?
一、塞上秋風,將帥筆墨
同治十年(1871年)三月,左宗棠的大營駐扎在平涼。一天深夜,他正在批閱公文,幕僚送來一份稟帖,是鞏昌府幾位秀才聯名懇請設法解決赴考之難。左宗棠讀罷,久久不語。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因家貧而幾度放棄科考,幸得親友資助方得成行。將心比心,他深知“資斧艱難”四字的分量。
次日,左宗棠提筆寫下了第一道奏折:“甘肅府縣,遠隔關山,士子赴陜應試,動需數月,盤費浩繁,寒畯之士,往往因此卻步。且路途險遠,每有意外之虞,朝廷失此取士之途,邊地絕此向學之心,關系非細。”他懇請清廷準予陜甘分闈,在蘭州設立貢院,單獨舉行鄉試。
然而,這道奏折如石沉大海。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分闈意味著增加一個省級考區,需要修建貢院、選派考官、核定名額,無一不是大事。何況當時西北戰事正酣,朝廷正焦頭爛額,哪有心思顧及此事?
左宗棠沒有氣餒。他深知,時機未到,不如先做實事。于是,他一邊平定叛亂,一邊著手另一項工程——整修道路,在官道兩旁種植柳樹。這就是后來聞名遐邇的“左公柳”。有人說他附庸風雅,有人說他好大喜功。但左宗棠有自己的道理:“道路通暢,商旅往來,士子赴考,皆得其便。”那些柳樹,不僅護路遮陰,更是一種象征——春風終究要度過玉門關。
同治十二年(1873年),西北戰事基本平息,左宗棠再次上奏。這一次,他不僅陳明利弊,更提出一個讓朝廷無法拒絕的方案:“所有修建貢院經費,由臣設法籌措,不動用國庫正款。甘肅鄉試中額,請照各省中數酌定,以示鼓勵。”他承諾自己籌錢——這在當時是極不尋常的。一個總督,打了幾年仗,軍費尚且緊張,卻要為士子們建一座貢院。
這份奏折,字字懇切,句句動情:“甘肅士子,非無穎異之才,實困于道路之艱。若使就試省垣,則人皆可奮志功名,家皆知崇詩書。長治久安之效,基于民心;士心之固,在于是舉。”
這一次,朝廷終于動容。同年十二月,上諭下達:準予陜甘分闈,甘肅自光緒元年始,在蘭州舉行鄉試。
消息傳開,甘肅士林沸騰。有老秀才聞訊,老淚縱橫:“我輩苦于赴考數十年,今日始見天日!”有年輕學子,當即收拾行囊,奔赴蘭州,要親眼看看貢院的修建。而那些曾經望路興嘆的寒門子弟,第一次有了“我也可以”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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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行書對聯 莊浪縣博物館藏
二、一院矗立,萬心所向
左宗棠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上諭下達的第二天,他就開始籌措建院經費。他一面從軍餉中擠出銀兩,一面動員地方士紳捐助,自己也捐出養廉銀。有人勸他:“軍務方竣,百廢待興,何不先修衙署?”左宗棠正色道:“衙署可緩,貢院不可緩。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此事關系西北百年大計。”
他親自踏勘選址,最后看中蘭州城西北角的一片空地——背靠白塔山,面臨黃河,地勢開闊,風水絕佳。他手繪草圖,規劃布局:大門三間,儀門三間,龍門三間,明遠樓一座,至公堂七間,內簾、外簾、號舍、廚房、倉庫,一應俱全。其中號舍按一萬間規劃——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說明左宗棠的雄心遠不止當下。
修建工程緊鑼密鼓地進行。左宗棠雖軍務纏身,仍時常親臨工地,查看進度,解決難題。一次,他發現號舍的木料不夠堅實,當即下令更換:“號舍乃士子三日棲身之所,風雨寒暑,全賴此庇護。若偷工減料,于心何忍?”后來,那些號舍果然堅固異常,直到清末依然完好。
光緒元年(1875年)六月,貢院竣工。整個工程歷時一年半,耗銀五十萬兩,全由左宗棠籌措,未動國庫一文。七月初,左宗棠親自題寫匾額:“甘肅貢院”。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如他的人一樣,鐵骨錚錚。
同月,光緒帝登極恩科開考。這是甘肅歷史上第一次獨立鄉試。消息傳開,各府州縣士子云集蘭州。據統計,報名者達三千人——是過去赴陜應試人數的三倍還多。他們中有白發蒼蒼的老秀才,有初出茅廬的年輕學子,有貧寒人家的子弟,有書香門第的后人。一時間,蘭州城內客棧爆滿,民居出租,連寺廟都住滿了考生。有老儒感慨:“平生未見如此盛況!”
七月十五日,首場開考。凌晨時分,考生們已在貢院門外排起長隊。寅時,龍門開啟,考生依次入場,對號入座。左宗棠親臨監考,站在明遠樓上,望著密密麻麻的號舍,對身邊的幕僚說:“今日之事,足以告慰平生矣。”
三場考試,九天七夜,秩序井然。放榜之日,全城轟動。這科共取中舉人二十一名——這是清廷核定的甘肅中額。另有“陜甘通字號”兩名,保障兩省在對方省份應試者的權益。二十三個名字,從數千人中脫穎而出,一時傳為佳話。其中就有當年跋涉隴山的安維峻——他后來成為光緒六年進士,以“隴上鐵漢”名震天下。
三、文風蔚起,人才輩出
首科之后,甘肅鄉試步入正軌。光緒二年(1876年),左宗棠平定西北有功,清廷特旨:甘肅鄉試中額永增十名。此后,隨著新疆建省、邊疆鞏固,甘肅中額陸續增加。到清末,每科已達四十名左右——是分闈前的數倍。
更重要的是,鄉試就近,激發了整個甘肅的教育熱情。各府州縣紛紛重修官學,擴建書院。蘭州的蘭山書院、求古書院,鞏昌的南安書院,秦州的隴南書院,都成為一時之盛。據統計,光緒年間甘肅新建、重建書院達三十余所,遠超此前任何時期。正如《甘肅新通志》所言:“自分闈以來,士風丕變,文教日興。”
人才也隨之涌現。光緒六年(1880年),安維峻中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后轉御史,以直言敢諫著稱。甲午戰爭期間,他連續上疏六十余道,彈劾李鴻章誤國,聲震朝野,被慈禧太后貶官,卻贏得了“隴上鐵漢”的美名。他的老師、同科進士劉爾炘,則選擇了另一條路——歸隱鄉里,主講書院,著書立說,成為晚清甘肅最負盛名的學者。
劉爾炘是光緒十五年(1889年)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但他目睹朝政日非,毅然辭官回鄉,主講蘭山書院二十余年。他改革教學方法,提倡實學,培養了一大批人才。他還參與創辦甘肅法政學堂、甘肅文科高等學堂,為甘肅近代教育轉型奠基。他的學生中,有后來成為甘肅臨時議會議長的王之佐,有辛亥革命志士王和生,有著名教育家張曦。桃李滿天下,皆稱“劉門”。
還有一位不能不提的人物——吳可讀。他是甘肅第一個進士,道光三十年(1850年)及第,官至吏部主事。但他最感人的事跡,是在分闈之前。同治年間,他丁憂在籍,聽說左宗棠奏請分闈,不顧年邁體弱,親自奔走呼吁,聯絡甘肅士紳支持。有人問他為何如此盡力,他說:“吾嘗三赴西安應試,備嘗艱辛。今幸有成,豈忍后人復受此苦?”光緒五年(1879年),他為抗議慈安太后違制垂簾,在薊州自殺,留下“尸諫”之名。他的死,震動朝野,也為甘肅士子樹立了氣節的典范。
此外,還有一大批舉人、進士,或為官一方,或教書育人,或著書立說,成為晚清民國時期甘肅的中堅力量。據統計,從光緒元年到三十一年(1875-1905),甘肅共取中舉人約六百名,進士約六十名——這個數字,遠超分闈前二百年的總和。邊地無文的刻板印象,被徹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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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爾炘草書四屏 莊浪縣博物館藏
四、文脈傳承,薪火不滅
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清廷下詔廢除科舉。消息傳到蘭州,貢院里一片寂然。有人嘆息,有人茫然,也有人早有預料。劉爾炘正在蘭山書院講學,聞訊后沉默良久,對學生們說:“科舉廢,而讀書不可廢。今之學堂,即古之書院,皆所以育人成才。諸生當與時俱進,勿自棄也。”
四年后,宣統元年(1909年),清廷舉行最后一科恩科,為已取得秀才功名者提供最后的機會。甘肅貢院如期開考,這成為科舉制度在甘肅的絕響。此后,貢院被改建為甘肅法政學堂、甘肅文科高等學堂,成為甘肅近代高等教育的發軔地之一。劉爾炘參與其事,將“求古書院”并入甘肅文科高等學堂,實現了從傳統書院到新式學堂的轉型。
那些在分闈后成長起來的舉人、進士,也在時代的洪流中尋找新的方向。安維峻晚年回鄉,主講隴南書院,提倡新學。他的學生中,有人留學日本,參加同盟會;有人投身實業,興辦工廠。劉爾炘則參與創辦甘肅教育總會,推動新式教育。他寫的《勸學篇》,成為甘肅近代教育的啟蒙讀物。他的學生張曦,后來擔任甘肅教育司長,主持全省教育改革。
更值得一提的是,許多舉人、進士投身辛亥革命。宣統三年(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甘肅響應。在蘭州,以王之佐為首的甘肅臨時議會宣布獨立,通電擁護共和。王之佐就是劉爾炘的學生,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舉人。他后來擔任甘肅臨時議會議長,為甘肅的和平過渡做出了貢獻。
在地方,那些舉人、進士也成為近代化的推動者。有人興辦新式學堂,有人創辦報紙,有人倡導實業。莊浪縣的孫云錦,光緒二十四年進士,回鄉后創辦了莊浪第一所高等小學堂,開啟本地新式教育之先河。他的堂兄孫積善,光緒十五年舉人,則參與編修《莊浪縣志》,保存鄉邦文獻。他們的努力,使莊浪這樣的偏遠縣份,也在近代化浪潮中不至于落后。
五、百年樹人,春風永度
站在今天回望,陜甘分闈的意義,遠不止于科舉本身。
首先,它改變了甘肅士子的命運。那些曾經因路途遙遠而放棄科考的寒門子弟,有了平等競爭的機會。那些因名額太少而望洋興嘆的州縣,有了人才涌現的可能。據統計,分闈后甘肅舉人中,出身貧寒者占相當比例。他們通過科舉改變命運,又回饋鄉梓,形成良性循環。
其次,它促進了甘肅文化教育的整體發展。鄉試就近,帶動了各府州縣官學、書院的復興。讀書風氣漸濃,文教事業日興。到清末,甘肅已形成以蘭州為中心、輻射全省的教育網絡。這種格局,一直延續到民國乃至新中國成立后。
再次,它增強了甘肅士子的國家認同。通過科舉這一國家制度,甘肅被更緊密地整合進清朝的政治文化體系中。那些考中舉人、進士的士子,或為官四方,或執教鄉里,成為溝通中央與地方的橋梁。他們對國家的忠誠,對文化的傳承,對邊疆的守護,都源于這種認同。
最后,它為甘肅近代化轉型奠定了人才基礎。當科舉廢除、新學興起時,那些受過傳統教育又勇于接受新知的舉人、進士,成為過渡時期的中堅力量。他們參與創辦新式學堂,推動地方自治,倡導實業救國,在甘肅近代化進程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這一切,都離不開一個人——左宗棠。他以政治家的遠見、軍事家的魄力、教育家的情懷,推動陜甘分闈,為甘肅百年樹人奠基。那些他親手種植的左公柳,如今已亭亭如蓋;那些他親手籌建的貢院號舍,如今雖已不存,但春風早已度過玉門關。
光緒十一年(1885年),左宗棠病逝于福州。臨終前,他念念不忘西北,囑咐家人:“吾在西北十余年,最得意者,非戰功,乃分闈一事。此舉關系西北百年大計,諸君當勉力維持。”消息傳到甘肅,士林慟哭。安維峻撰聯哀悼:“十載艱難,植柳三千里;百年大計,開門第一科。”這副對聯,至今仍鐫刻在許多老甘肅人的記憶中。
從同治十二年(1873年)到宣統元年(1909年),甘肅獨立鄉試持續了三十六年,開科十五次,取中舉人約六百名。這個數字,放在全國或許不算驚人,但對于當時的甘肅,卻是石破天驚。它不僅改變了無數士子的命運,更重塑了甘肅的文化面貌。那些舉人、進士,或為官一方,或教書育人,或著書立說,成為晚清民國時期甘肅的中堅力量。他們的精神,如左公柳一般,扎根西北,生生不息。
如今,蘭州貢院早已不復存在,原址上建起了甘肅省政府。但每年春天,當左公柳抽出新芽,總有人想起那段歷史。有人寫詩道:
“左公柳色映長河,百載風云一剎那。
不是當年分闈舉,春風怎度玉門多?”
是啊,春風怎度玉門多?答案就在那三十六年的堅持中,在那六百個舉人的足跡中,在那無數寒門子弟的夢想中。左宗棠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陜甘分闈,正是這“百年樹人”的起點。它告訴我們:真正的長治久安,不在刀兵,而在人心;真正的邊疆鞏固,不在壁壘,而在文教。這就是春風度過玉門關的秘密。
▲作者簡介:孫松年,五十年代生于莊浪縣水洛鎮孫家莊。讀書于莊浪一中、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北京科技大學、美國猶他大學。工作于北京科技大學、美國紐芒特黃金公司。現退休居住于美國鹽湖城。
● 李維倉:慈母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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