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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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共產黨早期黨員、黨的檔案事業的奠基人之一陳為人同志,于1927年5月至10月間在天津,任中共順直省委秘書長兼組織部長。1926年7月,中共中央秘書處在上海成立,這是中共中央辦公廳的前身,在其成立之初設立文書科,負責文件閱覽、保管、收發和油印密寫等工作。翌年10月,在文書科設立文件保管處,這是中央文庫的前身。
在津期間,陳為人還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即與韓慧英結婚,兩人不僅結為人生伴侶,此后更成為休戚與共保管中央文庫的戰友。不久,陳為人奉命到東北籌組中共滿洲省委,1927年10月任大革命失敗后第一任中共滿洲省委書記兼宣傳部長,其間,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1928年12月,陳為人在沈陽不幸被敵人逮捕入獄,關押7個月后經組織營救出獄并調往上海,先是參與中央軍事干部訓練班工作,后調《上海報》擔任經理。1930年9月黨的六屆三中全會后,中央機關精簡機構,文件保管處撤銷,文書科科長張唯一將原文件保管處積存的、被稱為“一號機密”的二十余箱文件轉移到其租住的上海法租界愷自邇路(今金陵中路)順昌里的一幢獨立小樓中,黨的歷史上第一座秘密檔案庫就此建立,黨內習慣稱之為中央文庫。
1931年春,中央文庫的發展迎來重要轉折。這年4月,瞿秋白在周恩來的指示下起草《文件處置辦法》,制定了檔案文件的分類原則、編目要求、歸檔制度、銷毀規定、備份保存等規范性要求,成為此后管理中央文庫所依據的主要規章。就在是月底,中央特科主要負責人顧順章在武漢叛變,黨的機密暴露,多名干部被捕遇害,中央機關此后被迫從上海遷往中央蘇區。
也是在同一個春天,陳為人在上海法租界再度入獄,因遭受敵人嚴刑拷打,他感染肺病且雙腿麻木,后經黨組織營救,于是年底出獄。不久,在家中養病的陳為人在周恩來的指派下接手中央文庫的保護工作,并于1932年正式開始。那時,原文書科科長張唯一擔任中共上海執行局秘書處負責人,留守上海繼續領導白區中央機關的文書、機要與文件工作,仍直接領導中央文庫工作,成為陳為人夫婦的上線。
中央文庫的檔案也迅即完成轉移,從張唯一家搬運到陳為人家。陳為人和妻子韓慧英租了一棟獨門的三層小樓,開了一家湘繡店作為職業掩體。那棟三層小樓,第一層是客廳兼臥室,客廳即經營場所,第二層為臥室,第三層的閣樓暗藏機關,靠里墻二尺做了一堵木板墻,兩墻當中存放檔案。這是一個儲藏室,也是一個工作室。斗室之間,陳為人夫婦開始了對文庫檔案的整理。
這些檔案數量龐大,有二十余箱兩萬余件之多,其中包含大量絕密文件,集中了黨的六大以前極為重要的材料。大致包括歷次代表大會形成的文件和會議記錄,1928年到1930年中央政治局會議記錄,中央各項決議、決定、綱領、宣言及通電、通告,中央與各級黨部的往來信件,共產國際與我黨的來往信函,中央蘇區文件和紅軍軍事文件,中央出版的黨內報刊,中央領導人的手稿,部分革命烈士的遺囑、遺墨和照片,等等。
張唯一負責中央文庫時期,檔案由少增多,尚在壘疊階段,只需存藏而未有整理之功,陳為人經手之后,任務不僅是保管更要整理。那還是檔案工作粗放的原始時期,全賴剪刀、糨糊的拼接與抄錄的徒手勞動,效率低下。陳為人肺病纏身,又加之不斷積勞,沉疴日重。
陳為人是檔案工作的一個拓荒者,為使檔案便于保存、轉移與利用,他給其物理瘦身,剪去文件四周空白紙邊,或重新抄錄而使厚紙變薄,將大字寫成小字,這樣檔案體積變小、重量減輕。檔案的抄錄還包括對曾經偽裝的文件進行還原,即將密抄在小說、報紙上的秘檔用藥水顯影,將隱形文字再謄抄到普通紙張之上,這些不厭其煩的工作,就是為了檔案能夠利用。陳為人還根據《文件處置辦法》,將檔案系統整理,按性質、內容和涉密程度分為6類13個部分并編寫詳細目錄,目錄又分為總號和分號,以阿拉伯數字和英文字母加以區分,這樣可以保持文件的時間順序,同時又能在一個目錄上按類區分。這個目錄標明了文件的總數,也厘清了屬于各類問題的文件的數量。
黨中央1933年遷至瑞金后,上海仍籠罩在極度的白色恐怖之中,國民黨特務密布全城,顧順章叛變的余波不平,黨組織接連遭受打擊。1934年,中共上海中央局書記李竹聲與盛忠亮先后被捕,黨的財務部門與秘密電臺均遭破壞,多處機關單位被摧毀,白區工作陷入低潮。1935年2月,秘書處負責人張唯一和前去接頭的韓慧英先后不幸被捕。
妻子出事后,陳為人也有被捕之虞,為了中央文庫的安全,他被迫獨自帶著三個孩子和兩萬余份文件迅速轉移。中央文庫開始了最為艱難的孤島守護時期。當時黨內有專門的秘密工作條例,其中明確隔離與偽裝原則,即為防止人員復雜而致暴露,存放檔案必須用單幢房子。這還不算,租賃房子還得有鋪保(即擔保人)。陳為人既無鋪保,更無租金,他想盡辦法才在小沙渡路合興坊15號(今西康路聯誼西康大廈)找到一幢免鋪保的二層樓房,租金每月高達30塊銀元。韓慧英離家那天,家里連一塊錢都沒有了,韓慧英和張唯一交接,其中一項內容就是去取經費,而經費來源中斷,陳為人的租金不知從何而來,因史無記載,現已無從知曉。
房子租下,還要偽裝,當時要求秘密機關必須家庭化和社會化,機關人員要有職業,陳為人化名張惠高,以木材行老板的身份出現;他還要盡快找到一個女人組成完整“家庭”,一個獨身男人帶著三個孩子,顯得形跡可疑。
陳為人找到從前在獄中結識的湖南同鄉李沐英。李沐英帶著一個男孩來,這個“家庭”就又多了一個孩子。人口多,他們只好以典當為生。當時一樓陳設裝成有錢人家的樣子,客堂的窗子是朝弄堂外開的,來往的人可以看到里面的擺設而不至于懷疑。二樓的家具逐步變賣一空,鬧鐘、皮大衣、電風扇、燈等都拿到當鋪換錢,連破布鞋甚至鐵皮罐頭之類的零星雜物都快賣光了。為了不讓房東察覺而生疑,陳為人常在飯上蓋一片干魚,把飯端到樓上吃,那片干魚足足用了一個月之久。其實“全家”每天僅以兩餐山芋粥充饑,孩子們饑餓難熬,陳為人貧病交加,頻頻吐血,也只能把蘿卜當水果吃,聊以潤肺而已。
李沐英托在培明女中任訓育主任的表姐羅叔章幫忙,在這所女中的附屬小學謀到教職,每月工資20元,她只取9元吃飯2元零花,其余全用來維持開支。雖如此,仍不能解決房租問題。陳為人只得寫信給時在河北正定省立八師附小任教的妻妹韓慧如,告知其姐“病重”,要她前來“看望”。韓慧如來滬后,頂替了李沐英的位置,充當“家庭主婦”的角色,承擔起料理家務、照顧孩子的責任。最令人感動的是,韓慧如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積蓄300塊銀元,雖然這只夠交10個月的房租,但可解一時的燃眉之急。
這時檔案的整理依然繼續進行,陳為人指導韓慧如開展工作。在不斷減少文件體積的同時也減少箱子數量,騰出的箱子可賣錢買米。深夜,有些紙張還得燒掉,就將紙灰一點點倒在廚房間的陰溝里沖走。陳為人肺病本就嚴重,饑餓和積勞更使他舊病加劇,身體每況愈下,骨瘦如柴,咳血不停,他卻擔心著檔案受損。上海氣候潮濕,檔案長期壓箱會受潮粘連,乃至霉變、蟲蛀,為此他還要不斷地翻箱檢查、通風,并在其中夾上煙葉以防蛀防霉。中央文庫已成為他生命的組成部分。
關押數月的韓慧英因無口供和人證而無罪釋放,1936年初出獄,后經羅叔章介紹,到培明女中附小教書。
1936年4月,馮雪峰受中共中央派遣從陜北抵達上海,重建上海黨組織與中央的聯系,其間,他與特科上海辦事處的徐強接上關系,并向其下達明確指令,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查訪陳為人和中央文庫的下落。當時培明女中附小內有一名地下黨員叫毛道遜,他與韓慧英接上關系,又與特科上海辦事處的徐漢光取得了聯系。徐漢光由此得到中央文庫的消息,此后經過多次傳遞聯絡,最終使得其堂兄徐強與陳為人成功接頭。
陳為人的肺病日趨嚴重,而文庫檔案完好無損。為了陳為人的身體也為了文庫的安全,徐強決定立即轉移全部文件。1936年底的一天,陳為人把整理完畢的六箱檔案裝在四個大皮箱里,親自押送兩輛三輪車,將其送到法租界愷自邇路順昌里7號一棟石庫門房子里。整個過程利用普通三輪車作為交通工具,偽裝成私人搬家,是為避免引起巡捕房注意。巧合的是,1930年中央文庫檔案遷移出中央秘書處,就是搬到法租界愷自邇路順昌里的一幢小樓中,這次轉移又是搬到順昌里,前后兩次安置竟在同一個弄堂,中央文庫完成了驚人的地理回歸。
交出文庫后,陳為人如釋重負,卻也一病不起。長期的饑餓加營養不良,高度的緊張和超負荷的工作,都在加重他的肺病。但足以令他欣慰的是,在中央文庫交接之前自己沒有倒下。陳為人無時無刻不在做著準備,在編輯文庫的索引目錄之外,1936年6月14日,他還專門撰寫了一份《開箱必讀》,這份文件又分為“開箱注解”和“裝箱記”,成為中央文庫將來利用的指導性文件。
為挽救陳為人的生命,黨組織不惜代價,將他送到廣慈醫院救治。但因怕花錢,陳為人兩度從醫院跑回家中。組織上只好同看弄堂的老金頭商談,將隔壁17號房2樓小亭子間作為陳為人養病之所,又派來一個名為李德生(當時化名紀綱)的中醫,給陳為人開藥方子治病,但因沉疴太久,也無濟于事。1937年3月13日,年僅38歲的陳為人與世長辭,靈柩寄存于上海斜橋湖南會館丙舍。
1937年7月,全民族抗戰爆發。未久,在淞滬會戰中,上海斜橋湖南會館毀于戰火,陳為人的遺體下落不明。在陳為人去世之后,從1937年到1949年,在漫長的12年里,在黨的領導下,又有多位黨員接力守護中央文庫。上海解放后,1949年9月14日,地下黨員陳來生將全部文件送到中共上海市委組織部,并由上海市委轉交華東局辦公廳。1950年2月,全部文件運往北京,上交中共中央辦公廳秘書處。1959年中央檔案館成立之后,中央文庫的全部文件成為鎮館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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