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編輯 胡杰 校對 李立軍

高考結束后第二天，浙江衢州二中高三班主任殷鵬騎上摩托車開始送外賣。

這位36歲的高三老師想身體力行地告訴那群十八歲的孩子，人生的選擇是多樣的，成功這個詞的含義不僅僅是考好大學、找好工作。

殷鵬出生于河南農村，從小被灌輸要“出人頭地”，讀研時一度在學術的窄巷里感到窒息。后來他站上中學講臺，反而在與學生的交往中感到人生更多的可能。十一年任課老師生涯，其中當了十年班主任，他見過太多拼搏刻苦的孩子，目睹過幸運兒站在聚光燈下的幸運，也被那些沉寂的孩子牽動著心靈。

“成功有很多重含義和標準。”他希望這些剛剛邁入成年門檻，但稚氣未脫的學生們明白，只要努力了，即使最終平凡，也已經值得尊重。

▲6月19日，殷鵬送外賣遇上下雨，雨水淋濕他的頭盔。受訪者供圖

以下是殷鵬的講述：

想以送外賣這件事為學生們打個樣

我是帶今年高三畢業班的班主任，考前最后一堂課上，我跟學生們說，高考是重要，但它不是世界的全部。考得好，當然好；考得不好，不要怕，也不是天塌下來。人這一輩子，只要肯下力氣，哪怕送外賣，也能養家糊口，也能給社會做貢獻。

當時學生們聽了在底下笑，有人說，老師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于是我當下就承諾學生，等他們考完，我去送幾天外賣。

為了信守承諾，高考完第二天下午，也就是6月11日，我就在平臺上上傳了身份證，進行了簡單培訓，去學校把摩托車騎回來，穿了件學校發的跑馬拉松的衣服，就去跑單了。

一開始我完全不知道路，只能跟著導航走，一路上又熱又曬，我不敢送太多單，就一單一單、點對點地送，那天一個多小時里，我送了3單，去除平臺扣掉的保險費用，我大概賺了9塊多錢。

后來幾天我大概上午10點鐘左右出門，送到下午1點鐘左右，手機沒電了，我也餓得不行了，就回家休息。一路上非常辛苦，要么趕上大太陽，要么是下雨。

送外賣真不是件簡單的事，我一次最多接三單，“飛”著送，還差點被扣錢，路上看到一次性接七八單的，我都不知道他們是怎么辦到的。他們真的是拼盡全力在做。

我送外賣時聽著導航里的語音，感覺自己像個機器人，既輕松又憋屈，輕松在于不用思考，憋屈在于你必須服從系統的規則，整個人像螺絲釘一樣嵌在外賣系統上。

送了快一周，我也就賺了60多元。說實話，雖然錢不多，但這份工作帶來的即時反饋還是讓人滿足，跑一單立刻能拿到一單的錢。我在路上就想，如果我們班上的同學在學習時也能收獲這樣的正面反饋就好了。

其實很久之前我就想進行這種嘗試，這次在學生們面前提起，也算是有了實踐的契機。我來到衢州11年了，工作很忙，幾乎沒有時間去了解這座城市，我覺得送外賣或許是一個讓我對這座城市更快熟悉的方式。同時，我對外賣系統里的及時反饋機制很感興趣，想趁此機會去了解一下。

我把自己送外賣的消息發在朋友圈，得到很多人認可，我的學生還打趣我，老師，你是吾輩楷模，你什么時候上線，我要點外賣，你給我送一下。

我們班有個男生看我送外賣自己也注冊了個賬號去送，一天賺了120元。

我一開始的目的其實很簡單，不是讓學生們也學我去送外賣，只是想以送外賣這件事打個樣，給他們展示人生另一種可能性，憑借自己雙手能夠立足的平凡人也是值得尊重的。

我想，等高考成績出來，肯定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有考得理想的，就肯定有發揮失常的。

大家會自然關注那些高分者，但更多的學生是沒有被關注到的。在我看來，送外賣是一份平凡的職業，我想以這份職業作為例證，給學生們做個示范，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腳踏實地，能夠俯下身子去了解這個社會，踏踏實實做一些事情。

接受自己是平凡的人

我是河南許昌人，2015年從華中師范大學研究生畢業后來到衢州二中教書。

我出生于農村，經歷了非常殘酷的高考競爭。老實說，我成長在一個被告知必須“出人頭地”的環境里。這種價值觀伴隨我進了大學，也陪著我讀研。

剛讀研時我也心氣很高，想畢業后繼續讀博，在學術領域有所成就，之后做大學老師，這是外界告訴我的、也是我想追求的更體面更光鮮的選擇。

但這種追求很快經歷了幻滅和自我懷疑，到研三時，我漸漸看不到任何學術上的希望，感覺自己仿佛在沙漠中行走，永遠都找不到綠洲一樣。我讀歷史專業，但研究的方向是個非常小眾的切面，能夠交流的人也少，即使我的研究方向被老師高度肯定，我也產生了巨大的虛無感，有時候想，我做的研究就是廢紙，除了老師、熟悉我的人，還有誰會看呢？又能產生怎樣的社會影響呢？

我對“出人頭地”這種價值觀念的反思也來源于這個時期，不僅研究看不到希望，我還眼見著身邊非常勤奮刻苦的同學身體出了問題。我算比較拼的人，但看到身邊的熟人因為追逐學術夢想而身體受損，給我帶來的震動也無比巨大，我想，我要去更廣闊地認識這個世界，去嘗試新的東西，而不是鉆在這個讓自己感到迷茫的黑洞里。

后來我就應聘到衢州二中上班了。這個我從前認為不如大學老師光鮮的工作反而給了我莫大的鼓勵，我漸漸明白，辛勤鉆研故紙堆縱然有它的價值，但做一個一線的高中老師，也能收獲價值感和幸福感。

站在講臺上，把我的所學分享給學生們，這是做老師最快樂的時候，和學生們產生思維的碰撞，真是給人帶來莫大的幸福。

我如今36歲，能夠接受自己是平凡的人，也會想我的人生不是只有一條道路，它有很多種選擇。如果不讀書，我可能會去做包工頭，或者從事別的行業，人生是充滿各種可能的。

▲今年6月7日，殷鵬給學生送考。受訪者供圖

各行各業都值得尊重

做了10年高中班主任，我看到了太多努力的孩子們，也把很多孩子送到了很好的大學，他們很多人過得很好，不用他們親自跟我說，朋友圈里我都能看得到。

我覺得光鮮的人已經太光鮮了，有太多聚光燈打在他們身上，資源也大部分都在他們身上，因此更要看到平凡的人。

以我們學校為例，能考來我們學校的，都是各個初中最優秀的孩子，但來了之后大多數人都沒辦法再成為尖子生，有的孩子好強，學習上拼命，能夠逆襲，但有的孩子不管怎么努力，就是和排在最前面的學生有距離。清華北大在浙江就招兩三百人，不是每個人都能考上清北的。如果說考上清北算成功，這些孩子只是沒有取得世俗意義的成功，但我依然覺得他們的努力非常值得尊重。

我經常勸學生們：盡人事，聽天命。這三年全力以赴去嘗試、去探索，哪怕拿到的是失敗的結果，我也可以告訴自己不后悔。

我完全不擔心這種勸慰會讓學生們干脆不努力或者“躺平”，沒有人不想要更好的人生、更多的體驗、更光鮮的頭銜，但各行各業都值得尊重，高考即使失敗，做其他行業，也能做出成績。

如果說一開始送外賣的時候，我還抱著一些教育學生的心思，那么送外賣快一周后，我自己也學習了很多。

雖然我沒有全身心投入進去，但已經感受到這份職業的艱辛，而那些以此為業的人，更應當被尊重。

也正是因此，我們才更要從心里認同，平凡人也是值得被尊重的，這種認知能夠為我們建立起一個安全島。

6月25日，浙江出高考成績，我們班成績還可以。但這樣的大型考試，有人排在前面，就一定有人在后面。我在群里發信息說：“如果成績不是特別理想，不要怕，最難不過送外賣，這個底我已經探過了，很累，但是也能走得通。人生路很長，一時成敗得失都是過眼云煙，繞點路，向著目標繼續堅定大步向前走，人生無處不青山！幸福的含義，遠比成功要豐富得多。”

值班編輯 王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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