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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公園,如何才能實現更好的蚊蟲控制效果?
南都記者近期走訪發現,佛山許多公園已將蚊蟲消殺納入常規作業,滅蚊燈、化學噴灑已是標配。但市民的體感與"無蚊"間仍存在落差。
這是否意味著,城市公園無法做到"低蚊擾"?城市公園蚊蟲治理有沒有其他成熟有效的路徑?記者就此訪問了多位有實操經驗的園林、生態修復及藥物研發領域的學者。他們的研究與實踐指向一個共同的結論:城市公園追求低蚊擾,完全可行。而以環境改造為基礎、生物防治優先、精準用藥為補充,或是目前技術條件下,實現這一目標更具可持續性的方案。
"無蚊公園"已有先例
城市公園實現低蚊擾,并非不可實現的目標。記者梳理發現,四川成都、浙江杭州據稱都曾成功打造體感幾乎無蚊的"無蚊公園"。
封面新聞報道,位于四川的活水公園通過設置模擬人體二氧化碳分泌的誘蚊機器、水生態修復與調整植被環境,成功打造"無蚊公園"。捕蚊機啟用后,園區蚊蟲密度由最初的3.46只/(臺·小時)下降到0.18只/(臺·小時),基本實現園區環境無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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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活水公園 圖源:四川建設發布
四川大學建筑與環境學院副教授廖晨陽居住在成都,長期從事風景園林設計和研究,他告訴記者,因研究需要,自己常去活水公園走訪調研,印象里公園內確實"蚊蟲密度不高"。
"無蚊公園"不止這一處,新京報報道,浙江杭州十字港公園,2025年部署了55臺"吞天蛙"智能捕蚊設備,通過釋放二氧化碳模擬人周邊的環境,誘捕蚊子、飛蛾等飛蟲,有效降低了蚊媒密度。杭州網引述的數字顯示,2025年9月的捕捉高峰期,部署在蔣村十字港公園的55臺設備,單日總計能捕捉約3萬只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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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港公園部署的“吞天蛙” 圖源:杭州西湖區官方微信號“美麗西湖”
此外,一些植被密布、水體豐富的展會,也曾實現低蚊擾的目標。上觀新聞2021年報道,于上海夏季召開的?第十屆中國花卉博覽會?,坐擁37萬平方米生態水系、137萬平方米綠化景觀的花博園,使用生物農藥以及后續生態系統防控措施,實現展覽區鮮有蚊蟲打擾游人的目標。
水質優化是關鍵,植被修剪調整有奇效
記者注意到,上述兩個無蚊公園案例中,一些新聞媒體會將主要功勞歸于誘捕蚊蟲機器。
不過,一些研究顯示,智能捕蚊機器相對高昂的價格,成為限制其推廣的關鍵。記者注意到,在公開報道中,佛山文華公園部署的智能捕蚊機器,由其他企業出資,以捐贈名義投用。網店上,該機器一臺售價就超4800元。
這還不是同類產品的最高定價。以前文所述"吞天蛙"機器為例。浙江省財政廳《關于蔣村街道采購智慧滅蚊服務的中標(成交)結果公告》顯示,蔣村街道向該機器制造商——杭州吞天蛙科技有限公司采購智慧滅蚊服務,中標價格54萬元,折算得知,平均一個機器與相關服務的價格接近1萬元。杭州網的報道則披露,2025年,杭州當地有小區希望引入上述滅蚊器,詢價得知,單一臺設備的價格,大約在7000元。
學者們更認可環境治理的作用。前述廖晨陽認為,公園若想實現低蚊擾的目標,可以在修復水環境方面發力。
"蚊子繁殖的孳生地就是水體,公園的改造也應該由此進行。"廖晨陽告訴記者,蚊子繁殖喜歡在靜止、不流動的水體中,而城市公園常見的水體質量不一,因而一些小型水池、植被退化形成的積水,可能成為蚊子繁殖的溫床。"很多公園的人工湖不流動、水淺,實際上近似死水。灌溉水和雨水攜帶的營養物質匯入后,水體更易富營養化,既利于蚊子幼蟲孑孓孳生,又抑制了蜻蜓幼蟲等天敵的生存。"
廖晨陽認為,城市公園控蚊的優先策略可以考慮改善水質——增加水循環和曝氣裝置,消除水流死角,控制水生植物密度。“水質好了,天敵才有機會存活,蚊蟲孳生條件被大幅削弱。”
而對于公園已有的“碎片化水體”——小水池、裝飾性水景等,廖晨陽建議,若無法打通水循環,可在蚊蟲高發季定期清空、刷洗容器,或投放小型潛水泵維持水體流動。
調整植被密度,也被專家視為控蚊的一招。
南京林業大學風景園林學院教授楊云峰曾與團隊進行蚊蟲密度與植被覆蓋面方面的實證研究,他的團隊在南京玄武湖公園的65個點位設置監測點,得到的數據表明,蚊蟲密度與喬木覆蓋率、距地面0.2至1.8米高度的植被覆蓋率呈正相關。
為什么?楊云峰告訴記者,蚊子喜歡陰涼、潮濕、避風的環境。灌木過密、林下不通風、地被過高、枯枝落葉堆積的區域,正是蚊子最理想的"家園"。
也因此,他建議,公園可將游客活動區周邊的灌木高度控制在0.6至0.8米,距園路1.5至3米;喬木下緣枝提高至2米以上;草坪控制在8至12厘米,避免“高草、濕草、倒伏草”。修剪頻率"小幅高頻為宜",最好每半月一次。判斷標準是:人坐下后腿部不被密灌叢包圍,灌木區能看到枝干和地面,雨后1至2天林下不長時間保持潮濕悶熱。
這些措施的成本,遠低于購置智能捕蚊設備。
2025年,廖晨陽帶著學生在四川大學校園內,對兩塊總面積約1500平方米的裸地進行植被修復——種植地被植物和少量灌木,微調地形以避免積水。
"現在地被植物長起來了,蚊子反而也少了很多。"廖晨陽告訴記者,該項目的成本主要包括購買植物和人工費用,如果僅僅是公園植被修剪和疏枝等調整,成本還會更低。
這個項目,總花費約7萬元,僅是十個“吞天蛙”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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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地進行植被修復后的現狀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換一種思路用藥
在應急場景和重點區域,藥物干預仍有必要。但藥怎么用,也是個問題。
曾參與第十屆中國花博會病媒生物生態防控的華東師范大學副教授張穎告訴記者,目前主流蚊蟲消殺采用擬除蟲菊酯等化學殺蟲劑,高效便捷,但長期大量使用,也存在明顯局限。
其中一個核心問題就是蚊蟲抗藥性的快速發展。張穎告訴記者,蚊蟲可以通過靶標抗性、代謝抗性、表皮穿透抗性、行為抗性等多種方式來抵抗藥劑滅殺。部分蚊蟲先天攜帶“抗性基因”,導致藥劑無法精準結合靶標發揮藥效;有些個體代謝能力強,能將進入體內的農藥快速分解轉化;有的個體表皮“更厚”,藥劑穿透效率低;還有部分個體可以調整行為模式,逃離用藥區域,隱蔽棲息活動,減少與藥劑的接觸可能性。
張穎介紹,當公園長期噴灑同種殺蟲劑,具備上述生存優勢的蚊蟲更易存活、交配、繁殖,將抗性優勢傳給下一代。隨著消殺頻次增加,能逃過藥劑的蚊蟲比例逐漸上升,如果長期單一使用同種作用機制的殺蟲劑,想要達到同等滅殺效果,用藥劑量、藥物濃度和消殺頻次就不得不加大,而蚊蟲種群的抗藥性也隨之同步增強,形成惡性循環。
張穎及團隊在花博會上采取的方案,或提供了對上述問題的另一種解法。該方案采用的昆蟲生長調節類藥劑,主要作用在蚊子幼蟲階段,通過干擾孑孓羽化過程,使其在成蚊前死亡。這類藥劑與傳統化學殺蟲劑直接殺滅成蚊的機制不同,將滅殺環節前移到幼蟲孳生環境中。一定程度上可以規避上述傳統化學殺蟲劑讓蚊蟲產生藥物抗性的機制。
記者了解到,今年,廣州市疾控已經開始采購該種藥物。采購公告顯示,廣州采購10萬公斤該藥物的花費為700萬元,平均每公斤采購價70元。
把趕走的天敵請回來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花博會的控蚊方案中,還包含后續治理。根據上觀新聞的報道,花博會重在綠色、健康、永續,力圖構建形成環境友好型的可持續病媒生物綜合生態防控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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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屆花博會 圖源:上觀新聞
記者聯系上該防控體系設計者,原華東師范大學生態與環境科學學院教授達良俊,他告訴記者,這套防控體系的核心在于生態系統的恢復:把蚊子的天敵找回來。
據達良俊觀察,過去幾十年,蜻蜓、青蛙、燕子等蚊蟲天敵,在城市中的數量在銳減。他告訴記者,按照食物鏈的設計,蜻蜓幼蟲可以在水里吃蚊子幼蟲,青蛙捕食成蚊,燕子一天能抓幾十上百只蚊子喂幼鳥。
因為棲息地被破壞、化學藥劑非靶標殺傷、城市建筑的干擾等等原因,這些生物漸次在城市中隱匿,原本被捕食的蚊子,自然也就得到了快速繁衍的良機。
達良俊認為,想要逆轉這一態勢,并不難,在上海浦東外環林帶近自然型生命地標營造中,他和另一位學者,華東師范大學宋坤副教授曾做過嘗試:人工建設蛙類產卵棲息地,營造蜻蜓可以點水的池塘及停歇柱,取得了較為理想的成果。與周邊傳統的園林綠地相比,昆蟲多樣性整體高出了約20%。在成本上,其稱,一套建設費用可控制在數千元。
這讓他確信,在更廣大的城市空間里,進一步恢復生物鏈完整性,讓伴人性的蚊蟲天敵回到人類身邊,有可實操性。“自然界生物適應能力很強,你稍微給它一點關注,它就能回來。”達良俊說。
“佛山公園防蚊戰”專題報道
監制:劉岸然 謝江濤
策劃:李平 何惠文
統籌:唐宇松
采寫/攝影:南都N視頻記者 唐宇松 陳斌穎 王倩 鄭煜曉 鄭俊彬 見習研究員 黎夢詩 實習生 郭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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