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貴陽市花溪區花溪幼兒園的游戲區，有一群特殊的觀眾。她們不再站在舞臺中央指揮調度，而是退到孩子身后，安靜地觀察、記錄、適時支持。

從教二十年的羅雪蓮老師用一句話概括自己的蛻變軌跡：“從握權到放權再到還權。”

這三個詞，濃縮了一位幼兒園教師對教育的重新理解，也折射出花溪幼兒園三十年角色游戲探索中，教師群體共同經歷的一場專業覺醒。

當教育變成排練好的演出

2000年，羅雪蓮剛參加工作時，對角色游戲的理解尚停留在完成教學任務的層面。那時候就覺得把目標定好、材料備好、場地布好，孩子按預設去玩就行。回想起來，自己就像個總導演。

一個讓她至今記憶猶新的案例，成了這種導演思維的典型寫照。

日常游戲活動。花溪幼兒園供圖

醫院游戲開始前，她花了幾天時間精心準備掛號臺、白大褂、針管、聽診器等道具，也預設了掛號員、醫生、護士等角色分工。結果游戲一開始，幾乎所有孩子都涌向輸液區，爭著當小護士。

她當即介入：“怎么沒有人掛號？沒有人看病？藥房怎么是空的？”孩子們順從地回到各自崗位，但剛才那種爭先恐后的快樂，也隨之熄滅了。

“現在回頭看，角色誰來當、用什么材料、在哪里玩，全部被安排好了——而手冊告訴我們，即便教師預設主題，角色、材料、場地也應該留給孩子自主決定。當時的問題不僅是預設了主題方向，而是把一切都管死了。用成人的合理取代了孩子的興趣，用預設的完整扼殺了游戲的生長。”羅雪蓮反思道。

這種教師主導的模式，實質上是將角色游戲異化為一場排練好的演出——孩子只需要按劇本表演，而無需自主思考、自主創造。它看上去像模像樣，卻抽空了游戲最核心的教育價值。

當教育智慧在克制中生長

羅雪蓮教育觀念的轉折，發生在二〇〇五年。在一次超市游戲中，一個孩子把紙箱扣在地上，坐在上面喊開車啦，其他孩子紛紛效仿，超市很快變成了停車場。

日常游戲活動。花溪幼兒園供圖

她的第一反應是又亂來了。但當時她正在研讀陳鶴琴先生的活教育思想——凡是兒童自己能夠做的，應當讓他自己做；凡是兒童自己能夠想的，應當讓他自己想。她強迫自己忍住，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結果出乎意料：孩子們用紙箱搭出一輛公交車，自己選司機、售票員，自主設計路線和站點，玩了整整一個多小時，投入程度遠超以往任何一次預設游戲。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不是孩子不會玩，而是她給了太多束縛。他們的游戲能力，遠比她想象的要豐富。

羅雪蓮的轉變并非個例。花溪幼兒園四十年的角色游戲探索，經歷了三個關鍵階段：第一階段聚焦材料研究，解決孩子沒有東西玩的問題；第二階段受陳鶴琴活教育思想啟發，教師開始從主導者向觀察者和引導者轉型；第三階段則圍繞“觀察——分析——評價——改進”構建完整的游戲評價路徑，形成了以留“空”賦能為核心的系統化實踐體系，實現了從經驗型支持到專業化觀察的跨越。

后來，以“留空賦能”為核心理念的《角色游戲留“空”賦能教師指導手冊》的出臺，成為羅雪蓮專業成長的關鍵節點。

“以前介入孩子的游戲內心總是很矛盾：介入了怕影響創造性，不介入又怕錯過提升的關鍵時刻。手冊給了我一套策略——先觀察再判斷、用提問代替告知，讓我心里有底了。”羅雪蓮表示，現在想要介入之前，她會先問自己三個問題：這個困難孩子自己能解決嗎？若介入會不會打斷游戲？如果不介入會有什么后果？

最難的是忍住——總是忍不住幫忙、忍不住提醒、忍不住評價。但當領悟了忍住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有策略地退后一步，把做什么的主動權還給孩子的本質時，事情就變得有意義了。當然，放手不等于放任——當孩子遇到真正無法逾越的困難時，她也會適時搭建支架，只是在搭支架之前，會先問自己：這個困難，孩子能不能自己解決？

當教育變成一場溫柔的守望

愛心幫忙屋是花溪幼兒園踐行“空角色”理念的一個具體體現。在這里，沒有教師預設的固定角色和崗位職責，孩子們面對的是隨時可能出現、各式各樣的求助需求。

一次游戲中，一個小女孩走近愛心幫忙屋，小聲說：“沒有人陪我一起玩。”另一個孩子聽見后，主動牽起她的手，溫柔回應：“我來陪你玩。”

日常游戲活動。花溪幼兒園供圖

出乎意料的是，在沒有老師提醒、沒有任務安排的情況下，這個孩子全程耐心陪伴，帶著新朋友穿梭于各個游戲區域，一路牽手同行，直到整場游戲結束。更讓人動容的是，這份溫暖陪伴并沒有止步于游戲，而是延伸到一日生活之中——兩個孩子成為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有策略地退后一步，把選擇的空間留給孩子，靜靜守候，就能看見孩子自然而然流露的善意，見證一場溫柔的蛻變。

教師退后一步，兒童向前一步

二十年的教育探索，讓羅雪蓮最大的感悟凝練為一句教育信條：只有做到充分相信孩子，才能真正培養出好奇的、自主探索的、會思考的、敢質疑的、有想象力的、能創造的活兒童。這句話，道出了花溪幼兒園教師群體共同經歷的一場教育哲學轉向。從握權到放權再到還權，是教師逐步卸下教育者的權威外衣，回歸到對兒童生命力的全然信任。

日常游戲活動。花溪幼兒園供圖

當教師退后一步，兒童就能向前一步。教育，不是站在孩子前面牽著走，而是退到孩子身后看著走。前者給予的是安全感，后者守護的是生長力。(江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