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的辯護律師邁克爾·波亞，6月25日在參議院預審結束后對媒體說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話——他對被檢方列為證人"沒有任何問題"，愿意出庭作證。

馬尼拉參議院雷克托大廳里的氣氛，連續一周都繃得很緊。

6月18日到25日，彈劾案預審會議在這里舉行。眾議院檢察團隊和莎拉的辯護律師團，關在同一間屋子里，逐條核對證據、逐個確認證人名單、逐項協商庭審日程。

兩邊吵得很兇。據菲律賓《每日問詢者報》報道，預審會議的閉門環節"爭論激烈"，檢方和辯方在多個條款上出現根本性分歧。辯護團隊發言人波亞走出會場后，對等候的記者說了句輕描淡寫的話——"正常的對抗性程序而已"。

這種"正常"一直持續到預審最后一天。

6月25日下午5點多，預審會議宣告結束。參議院彈劾法庭書記官雷納托·班圖格宣布，各方將著手起草預審命令，彈劾案正式庭審定于7月6日啟動。

外界等到的最大爆點，來自波亞當天對媒體的一段回應。

有記者追問：檢方提交的證人名單里，赫然出現了你邁克爾·波亞的名字——你是莎拉的辯護律師，又是檢方的證人，這怎么玩？

波亞的回答干脆利落："是的，檢方確實把我列進去了，我對此沒有任何問題。"

他接著說，只要檢方提出的問題不涉及他作為辯護律師的執業范疇，他完全可以出庭作證。情形類似他此前以證人身份出席眾議院司法委員會聽證會——當時他被傳喚的身份，是他在菲律賓教育部擔任副部長級幕僚長期間的知情者，而非辯護律師。

一個正在為被告辯護的律師，同時以檢方證人的身份出庭——這在菲律賓彈劾案歷史上極為罕見，也讓外界對這場庭審的走向，產生了新的不確定性。

波亞為什么會被檢方盯上？這要從他在莎拉身邊的多重身份說起。

2022年到2024年間，波亞先后擔任菲律賓教育部副部長級幕僚長和副總統辦公室發言人。正是在這段時間里，副總統辦公室和教育部支出的一筆總計超過6億比索（約合人民幣7700萬元）的"機密經費"，成了整個彈劾案的核心焦點。

波亞此前在眾議院聽證會上已經承認，他曾收到過莎拉本人交給他的裝有現金的信封。他對此的解釋是——那些錢是"公務墊付后的報銷款"，并非貪腐所得。

檢方顯然不打算就此收手。他們要在參議院彈劾法庭上，用更嚴格的交叉質證程序，把這段"報銷"的細節一層一層剝開。

比波亞這個名字更有戲劇性的，是證人名單上另一個名字——"Mary Grace Piattos"。

這個名字在2024年眾議院聽證會上就曾引發轟動。副總統辦公室機密經費的撥付收據上，出現了這個簽名。菲律賓統計局隨后確認：在其出生、死亡及所有身份登記系統中，沒有找到任何名為"Mary Grace Piattos"的人。

"Piattos"是菲律賓一款知名薯片品牌的名字。一份涉及數億比索公款的收據上，簽收人的名字來自一包薯片——這件事至今沒有得到合理解釋。

波亞此前代表辯護團隊說過一句話："我們準備好了對'Mary Grace Piattos'做出說明。" 如今檢方把這個名字也列入了證人名單，要求"此人"就"聲稱收到機密經費"一事出庭作證。

一個查無此人的證人，被傳喚到彈劾法庭——檢方這一招，顯然是要在庭審中把"虛構收款人"的指控做成鐵證。

預審會議結束后，控辯雙方在庭審節奏上已經出現了明顯分歧。

據菲律賓國家通訊社報道，檢方申請了62個庭審日來傳喚證人、提交證據；辯方只申請了30個庭審日。檢方私人檢察官本杰明·托洛薩表示，如果法庭能高效安排每天多名證人出庭，整體時間有可能縮短。

控辯雙方分別列出了各自的證人名單。檢方超過50名證人，辯方超過40名。耐人尋味的是，辯方名單里出現了大量檢方陣營的人物——包括莎拉的前助手、"自認提款人"拉米爾·馬德里亞加，前參議員安東尼奧·特里利亞內斯四世，以及菲律賓監察署長和國家調查局局長。

辯方對這些人的傳喚理由只有一句籠統的表述：為了"推翻彈劾條款中的指控"。檢方已經要求彈劾法庭責令辯方說明，這些證人究竟是以"敵意證人"身份被傳喚還是另有安排。

波亞這個"律師兼證人"的雙重角色，給整個庭審增添了極大的變數。

法律上講，辯護律師為被告做辯護，同時又以證人身份出庭回答檢方提問——兩個角色之間存在根本性的利益沖突。眾議院公共賬目委員會主席特里·里東早在3月就公開提出過這個問題：如果波亞和另一名辯護律師雷諾爾德·蒙薩亞克擁有與指控相關的"第一手知識"，"正當的做法是讓他們以證人身份作證，而非繼續擔任辯護律師"。

如今波亞自己已經松了口，說出庭作證"完全沒有問題"。這意味著在7月6日開庭后，他可能在同一天上午以辯護律師身份坐在莎拉一側，下午又走上證人席接受檢方交叉質證。

馬科斯家族和杜特爾特家族這場延續數年的政治角力，正在通過彈劾庭審進入最關鍵的階段。2028年菲律賓總統大選的版圖，很可能在這間參議院審判廳里被重新改寫。

莎拉的辯護團隊由知名律所"福爾頓·納爾瓦薩與薩拉薩爾"（Fortun Narvasa & Salazar）的16名律師組成，領銜的是菲律賓資深訴訟律師菲利普·西格弗里德·福爾頓。陣容不可謂不強大。檢方的11名眾議員檢察官身后，則站著多家律師事務所的志愿私人檢察官團隊——其中不乏"在菲律賓法律界頗有分量"的名字。

一場參議院彈劾審判，57名以上檢方證人，40多名辯方證人，一名"愿意為檢方作證的辯護律師"，一個"查無此人的收款簽名"，以及超過6億比索去向成謎的公款。

7月6日之后，這張牌桌上的底牌會一張一張翻出來。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不管最終判決如何，菲律賓政壇這場兩大家族之間的博弈，已經走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贏家通吃的規則之下，這場審判的每一個庭審日，都將重新定義馬尼拉的權力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