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甌江上的龍舟像往常一樣在水上追逐嬉鬧,鑼鼓聲穿過江面,一聲聲擂在人心上,一揪一揪的。江水碧綠,兩岸草木瘋長,生命正以最熱烈的姿態鋪展,而您卻像一片還泛著青翠的葉子,突然脫離了枝頭,直直地砸向地面。
手機里還留著一個月前我們最后的對話。那天深夜,您來電話說要去澳洲訪問,前前后后一共只有 4 天,雖有點累,但還是想見見在澳的鄉人,讓我幫您對接一下。我說:“您別太拼了,活干不完的,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您說:“職責所在,我只想讓我們的工作更準、更實一些,離僑胞更近一點。” 然后掛斷電話,給我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那是您慣常的回應,永遠微笑,永遠職責所在。
端午前夕,我還邀您回來看龍舟賽,您的聲音沒有什么變化,您也沒有告訴我您在醫院,就說回不來,還有其他事要處理。當天,您還給大家發了祝福問候,配了一張粽子的照片,我特別認真地看了一下,紅豆餡的 “五芳齋”,那是您曾經工作過的地方,這應該是您最愛吃的小吃,可誰也沒想到,那竟是您留給這世界的最后一條動態。
我聽到您離去的信息的時候,正在甌江邊上的一間茶室里與幾位同學一起品茶,看龍舟競渡。記得三十多年前的那個午后,我們曾并肩在甌江之畔,為百舸爭流護航。現在,江水依舊奔流,龍舟依舊爭先,可那個站在江邊看龍舟的人,已經不在了。
![]()
第一次與您面對面地交流,是在船寮鎮鎮政府的會議室。甌江發大水,我陪領導下來督察,您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衫,袖口有些磨損,腳上套著高筒雨鞋,腿上滿是泥漿,但被雨淋濕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您說話時習慣微微前傾身體,眼睛盯著對方,好像要把每一個字都種進對方心里。您說您是喝甌江水長大的,端午前后和臺風季是甌江發威的時候,這次接到天氣預報預警后,三天前就啟動了應急預案,現在低洼處和地質災害區的老百姓都安置好了。從您的淡定和從容中我知道,您是一位腳踏實地、心系百姓的好干部。
后來,您去了市里,又交流到外地,那一年,我們一起參加了省里的公選。從此,您離開了甌江,來到了更寬闊的錢塘江畔。有次,我來杭州看您,您請我在錢塘江邊的一家農家樂里吃飯,我看江水渾濁。我說:“錢塘江的水可沒有甌江那么好。” 您笑著說:“我是喝甌江水長大的,我這輩子啊,就是甌江里的一滴水,從上游一路淌下來,看過不少風景,也嗆過不少水。”
沒想到十年后,我們竟能在一個單位共事四年。在這一千多個日夜里,我見過您在凌晨三點還和同志們核對每一項抗疫物資的去向,見過您在臺風天蹚著沒過膝蓋的積水去安置點看望僑眷,見過您在遙遠的山村里和歸僑老人一起曬太陽聊天。您手機里的記事本一直開著,里面記著哪個僑胞的孩子要升學了,哪位留守老人要住院了,哪位僑界科學家什么時候過生日,誰在國外遇到困難了……
抗疫那幾年,是我們最難忘的時光。我們并肩戰斗,送走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收到一封又一封僑胞的感謝信。在機場,在卡口,在醫院,我們迎來一次又一次朝陽,聽僑胞們踏上祖國大地時那深深的呼吸。我們請來了專家學者,為海外僑胞講解防疫知識;我們開通了網上醫院,在電腦前,為屏幕那頭一個個焦慮的僑胞解疑釋惑。有人在異國他鄉感染了病毒不敢告訴家人,有人因為航班取消困在機場,有人看著所在城市暴發游行徹夜難眠。您總是耐心地聽,慢慢地勸,那聲音溫和得像青田山上春天融雪的水流,一點一點化開對方心里的冰。好幾次,我們聊到窗外泛起魚肚白,您揉揉眼睛說:“天亮了,他們該安心了。” 然后站起來給自己沖一杯速溶咖啡,繼續處理下一件事。
可是您忘了,天亮了您也需要休息啊!
您走之后,我才從您家人那里知道,這幾年,您抽屜和公文包里常年備著兩種藥 —— 胃藥、安眠藥。她說您從不說疼,從不說累,從不說怕。我知道您把自己當作所有人的依靠,所以,您的好必須是一個沒有弱點的存在,必須是沒有缺陷的模樣。您幫助了那么多人走出心理陰霾,卻把自己的抑郁藏得那么深,深到連最親近的人都沒有察覺。
這幾天,我翻看您最后一次參加活動的影像。那是澳洲的一位僑胞發給我的。您穿著一件深色西裝,系著領帶,站在話筒前,沒拿稿件,激情四射地向僑胞宣講祖國日新月異的變化。沒人能想到,那個站在聚光燈下意氣風發的人,內心正承受著怎樣的風暴。現在回想,您眼睛深處似乎有一絲暗淡,可當時在場的人都只看到了光芒。
那年下午,您離開杭州赴京履職,我們幾個一起幫您整理辦公室,桌子上的文件整整齊齊,電腦桌面干干凈凈,唯一的私人物品是桌上那張照片 —— 您和一群老同事在甌江邊上一處碼頭的合影。您說那是您一位同事出國前的歡送飯后,大家拍的一張照片,留作紀念。您說這算是您第一次接觸僑務相關工作,后來您到了僑聯,就把它擺了出來,算是初心吧!我們大家都笑了,您也笑了。因為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89 年,第一次知道我的身邊就有華僑,那時我還是個剛出學校的毛頭小子,他們都直叫我小敏。” 三十多年了,當年的 “小敏” 成了大家口中的 “主席”,可您對僑務工作的初心從未變過。您那天和我們告別的時候,見我們眼里的淚水將要奔涌而出,您笑著說:“我們還是一條戰線上的,隨時保持工作聯系。僑務工作就是交朋友、暖人心…… 僑胞在國外打拼不容易,我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知道,不管走多遠,祖國永遠在身后……”
您把這句話踐行了一輩子,卻唯獨忘了踐行另一句 —— 對自己好一點。
昨天,我們幾個下班后專程來京送您最后一程。您的照片掛在墻上,親切又溫文爾雅,一雙眼睛還是那么有神,擊穿了所有流言蜚語。您躺在那兒,還是當初的模樣,只是再也不能與我們聊工作、聊生活、聊未來了。在這個短暫又漫長的夜晚,來了很多人:有白發蒼蒼的老華僑,也有年輕的留學生,還有那些您在基層工作時幫助過的村民。他們穿著樸素的衣服站在角落里抹眼淚,他們從家鄉來,從海外來,從世界各地來,都是為了來看您最后一眼。
您的兒子非常優秀,也很堅強,他哽咽著對我說:“我爸爸走得太突然了,他沒有給我留下一句話,但他教會我什么是責任,什么是擔當,什么是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 他說,他沒有別的要求,就希望如果有來生,他也能學著自私一點,多愛自己一些……”
我想,我們都應該多愛自己一點,因為只有這樣,才有長久的力量去愛自己所珍視的人。
您說過,您從小在江邊長大,甌江水養育了您,每次回到家鄉,枕在水邊,聽到那奔騰的江水就可以安心入眠。可如今,江水依舊,龍舟依舊,那個掏出手機拍照發朋友圈的人不在了,那個在人群里笑著跟鄉人打招呼的人不在了,那個說 “百舸爭流千帆競發” 的人不在了。
江邊有一排老榕樹,氣根垂到水面,隨風輕擺。您曾在這棵樹下給孩子們講如何保護甌江的生態,講海外游子如何思念故鄉,講落葉如何歸根。如今您成了那片落葉,只是落得太快太急,沒來得及和我們告別。
端午過后,甌江上的龍舟賽還要持續好些天。每年這個時候,兩岸都擠滿了人,吶喊聲、鑼鼓聲、歡笑聲混成一片。您站在人群里看過多少次?您說您最愛的就是那股熱氣騰騰的勁兒,槳手們喊著號子拼盡全力,江水被劈開又合攏,像極了人生 —— 再大的浪,劃過去就好了。
可這一次,您沒有劃過去啊!
這些天,我接到很多熟悉的、陌生的電話,他們一直在問這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們都希望這是假的,因為,這個世界上好人本該有好報啊。
今天,江南也是風雨交加,狂風刮得窗外的樹枝隨風狂舞,將一片又一片夏日碧綠的樹葉,直直地砸向地面。我終于明白,那不是凋零飄落,那是奔赴 —— 奔赴大地母親的懷抱,奔赴一處可以卸下所有疲憊的歸處。
您離開的時候,就如那片樹葉,輕輕的,沒有一點聲響。您選擇在這個萬物生機勃勃的季節遠行,像是特意要告訴我們:生命縱然熱烈,可有些人心底積攢的疲憊,連溫柔的春天也撫慰不了,繁盛的夏天也喚不起他對生活的熱忱。
現在您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了,長眠在大地母親的懷抱里,長眠在甌江不息的波濤里,長眠在所有人綿長的思念中。您不用再服藥,不用再徹夜失眠,不用再把所有委屈獨自咽進肚里。
只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往后每一年端午,看見甌江上龍舟飛渡,都會想起您。想起那個永遠面帶笑意、凡事總把旁人放在前頭的中年人;想起那個從基層一線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僑務實干家、僑胞最貼心的依靠;想起那個溫柔寬慰了所有人,到頭來卻唯獨虧欠了自己的大哥。
樹葉落盡了,來年春天還會再抽新芽。但世上只有一個您,一走,便再也回不來了。
甌江的流水歲歲不停,龍舟賽事年年如期。我們會替您好好凝望這熱氣騰騰的人間,替您完成那些您來不及做完的事。
大哥,一路走好,來生記得多善待自己一點!
來源:松間絮語
作者:周松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