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一、
1987年9月1日，我上小學(xué)第一天。
學(xué)校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孩子進校第一天，家長要陪同。大人領(lǐng)著孩子進教室，認(rèn)老師，認(rèn)座位，認(rèn)同學(xué)。孩子們帶糖果點心，互相分一分，算是進了人生里第一個小社會。
我爸送我到校門口，給我五十塊錢。他說，零食自己買，同學(xué)自己認(rèn)。我一個人拎著糖進了教室。全班只有我沒有父母陪。
這就是我爸給我的第一課。自己的事，自己去做。
二、
高二那年，我極度厭學(xué)。
我在一所省重點高中借讀。那個高中，教學(xué)進度快，數(shù)理化難得變態(tài)。我理科跟不上，自尊心受挫，整個高二不想上課，也不想寫作業(yè)，每天就是看小說。會考一考完，我去班主任那里領(lǐng)了退學(xué)單，填好，拿回家讓我爸簽字。
我說，我不讀了。
我爸放下酒杯，騎著摩托車帶我去了村里的作坊。作坊里有人焊鋼板，機器聲很響，火星一閃一閃，空氣里有鐵皮和油漆味。
他帶我看了一圈，說，爸爸看過了，以后保險箱會是一個產(chǎn)業(yè)。我告訴你哪里進鋼材，哪里招工人，再給你投二十萬，你去開一個保險箱工廠。
他說得很認(rèn)真。我醒了一下。現(xiàn)實一下子到臉上。
開工廠比考大學(xué)難。那天以后，我回去讀書了。
三、
再后來，婚姻出了問題。
我給他打電話。接通以后，一直哭，不說話。
他沉默一會兒，只說了一句：真對你不好，就離吧。回家來，家里有地方住。
他沒有勸我忍。
四、
43歲，我從體制內(nèi)辭職。
辦完手續(xù)，回家說，我把工作辭了。
我爸在喝酒，酒杯沒放，只問我：想過去哪沒？
怕他們擔(dān)心，我隨口說了句，可能帶孩子移民希臘。
這個老頭，舉著酒杯說：希臘這個地方，爸爸是沒去過，但我覺得希臘沒什么花頭。你弟不是在廣東開廠嘛，你可以把建材、燈飾賣到希臘去。歐洲人做生意，做不過我們寧波人。
他從來沒去過歐洲，他也沒什么錢。
但他覺得，公務(wù)員辭了也就辭了。樹挪死，人挪活。
五、
14歲，我爸把家里的賬交給我。
讓我記誰家貨款該收，誰家賬該付，親戚哪一筆錢要還，利息要算到哪一天。
他把賬本攤開。他一個算盤，我一個算盤。我們一筆一筆對。
他說，女孩子要見過錢。一個人手里有沒有錢進出過，不一樣。
這句話，我記到現(xiàn)在。
他說的不是讓女孩子愛錢。是要見錢，見事。
見過錢，知道錢是什么。怎么來，怎么去。不把錢看輕，也不被錢捆住。
六、
我爸從來沒跟我說過，你要選什么職業(yè)，做什么崗位。
從小到大，他只反復(fù)跟我講一句話。他說，只要這片土地還允許個體戶的存在，只要市場經(jīng)濟還在，一個人腦子不笨，手腳勤快，是餓不死的。
人是餓不死的。我爸把這句話，植在我心里。
所以我做什么決定，都會跟自己說，不要怕。
七、
高考季，不少老讀者留言問我，孩子選什么專業(yè)，去什么城市，以后就業(yè)怎么規(guī)劃。我不專業(yè)，回答不了。
我只能敲下這些，分享給大家。我是這樣被養(yǎng)大的。
我爸是個特普通的老頭。小學(xué)畢業(yè)還差一個學(xué)期，漁民出身。他也沒什么家產(chǎn)留給我。他給我的，就是這幾樣?xùn)|西。
自己的事，自己去做。
見錢，見事。
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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