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德傳燈錄·南泉普愿禪師
引:不是心,不是f,不是物
馬祖門下,三大弟子:西堂智藏、百丈懷海、南泉普愿。
三個人,三種氣象。
智藏是"藏"——藏得住,深沉內斂,像一口深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
百丈是"丈"——量大,能裝。馬祖是火,百丈是灶,把火圈住,燒了一千兩百年還沒滅。
南泉是"泉"——泉是什么?泉水從地下冒出來,你看不見它的來路,只知道它源源不斷。泉不自知為泉——它只是水,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涌出,順著山勢流淌,遇石頭繞過去,遇坑洼填進去,不爭、不搶、不回頭。
馬祖說"即心即f"——你就是f,你的心就是f心。
馬祖又說"非心非f"——不是心,不是f,前面的"即心即f"是給你一根拐杖,你現在能走路了,拐杖扔掉。
南泉接著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心,不是f,不是物。"
馬祖否定的是"心"和"f"——但你否定完了,可能又抓著一個"空"或者"無"。南泉把這條路也堵上了——不是心、不是f,也不是任何東西。你說"什么都不是",這個"什么都不是"本身也是一種東西——不是物,連這個"不是"也不是。
三句話,三層否定,每一層都比前一層更深。你以為到了底,底下還有底。你以為掏空了,空里還有空。
南泉的禪法,就像他的名字——泉。泉眼的深處你永遠看不見,你以為看見了水,水只是泉的表面;你以為看見了底,底下還有更深的水脈。
馬祖是火,燒盡一切執著。百丈是灶,把火變成可以持續燃燒的制度。南泉是泉——你以為喝到了水,水是從看不見的地方流來的;你以為觸到了底,底下面還有無限的水脈。
我們來看他的小傳。
一、出身:幼慕空宗
池州南泉普愿禪師者。鄭州新鄭人也。姓王氏。唐至德二年依大隗山大慧禪師受業。
池州——今安徽池州。南泉是后來的住處,不是出生地。他出生在鄭州新鄭(今河南新鄭),姓王。
"唐至德二年"——至德二年是757年,安史之亂最混亂的時候。那年唐肅宗剛即位,天下大亂,百姓流離。一個十歲的孩子,在這種亂世里選擇出家——不是逃避,是"慕"。
幼慕空宗。
"幼慕空宗"——從小就向往空宗。空宗,是佛教里講"空"的那一脈——般若、中觀、三論,核心是"一切法空",萬法沒有自性,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因緣和合的幻象。
一個十歲的孩子慕"空"——這不太尋常。大多數孩子慕的是糖果、玩具、熱鬧。他慕的是"空"——不是空無一物的空,是萬物沒有固定自性的空。這種空不是消極,是看見萬事萬物都在變化、沒有什么是可以抓住的,所以不執著。
亂世里慕空——安史之亂,一切都在崩塌,秩序在崩塌、安全在崩塌、信任在崩塌。一個孩子在這種環境里不慕"有"——不慕安全感、不慕穩定、不慕權勢——而慕"空"。這不是逃避,是某種極早的覺悟:既然一切都在變,與其抓住變化中的某個瞬間,不如直接看清楚"一切都在變"這個事實本身。
空宗的"空",不是虛無。空是什么?空是"不固定"。一切法沒有固定的自性——花不是固定的花,花是種子、陽光、雨水、土壤的因緣和合;你不是固定的你,你是父母、教育、經歷、當下念頭的因緣和合。既然一切都不固定,你執著什么?執著本身就是痛苦——你抓著一個不固定的東西想要它固定,這是不可能的,所以痛苦。
十歲的王氏小孩,看見了這一層。
三十詣嵩岳受戒。初習相部舊章。究毗尼篇聚。
三十歲,去嵩山受具足戒——正式成為僧人。
"初習相部舊章,究毗尼篇聚"——相部是律宗的一個派系,毗尼是戒律,篇聚是戒律的分類體系。他從最嚴謹的戒律起步——和馬祖一樣,和百丈一樣。禪宗的大師,幾乎都從律宗起步。先學最嚴格的規矩,再超越規矩——你沒有經歷過規矩的束縛,就沒有資格談規矩的自由。
三十歲才受戒——比百丈(童年出家)晚得多。他用了二十年(從十歲到三十歲)在"慕空"和"學律"之間來回。二十年的準備,不是浪費時間——是沉淀。泉之所以源源不斷,是因為地下有深長的水脈;水脈之所以深長,是因為水在地下慢慢滲透了很久。
次游諸講肆。歷聽楞伽華嚴。入中百門觀精練玄義。
"次游諸講肆"——然后游歷各個講經的場所。不是只在一個地方學,是到處聽、到處看。
"歷聽楞伽華嚴"——《楞伽經》是禪宗早期的核心經典,講"如來藏"和"唯識";《華嚴經》是大乘最恢宏的經典之一,講"事事無礙"的法界觀。一部講心性,一部講法界——內在和外在,他都學過了。
"入中百門觀精練玄義"——中觀和百門觀是般若系統的核心論著,講"空"的邏輯和辯證。他從空宗起步,學了一圈律宗、唯識、華嚴,又回到了空宗——但他回到的空宗,已經不是十歲時"慕"的那個模糊的向往了,是經過律宗的嚴謹、唯識的精密、華嚴的恢宏之后,淬煉出來的"空"。
這個"空",不是什么都沒有——是"有"過了,才知道"有"也是空。不是逃進空里——是從有里穿出來,看見有本身就是空。
就像泉水——泉不是沒有水,泉是有水的,但泉水不執著于自己,它流過去就流過去了,不停留、不積攢、不回頭。
二、參馬祖:頓然忘筌
后扣大寂之室。頓然忘筌。得游戲三昧。
"后扣大寂之室"——后來叩擊馬祖(大寂禪師)的門。
這一句,是南泉一生的轉折點。
之前二十年,他在律宗里學規矩,在唯識里學分析,在華嚴里學境界,在中觀里學辯證——學了那么多,精練了那么多,但都是"筌"。
筌是什么?筌是捕魚的竹籠。《莊子》說:"得魚忘筌"——你用竹籠捕到了魚,就把竹籠忘了。魚是目的,筌是工具。所有律宗、唯識、華嚴、中觀——都是筌,都是工具。你用它們捕到了什么?捕到了"玄義"——精妙的理論。
但"玄義"本身也是筌。你用經典捕到了理論,用理論捕到了理解——但理解還不是魚。真正的魚是什么?是你的心,是你自己的覺悟。
"頓然忘筌"——到了馬祖那里,突然把所有筌都忘了。不是一點點忘,不是先忘律宗、再忘唯識、慢慢忘華嚴——是"頓然",一瞬間,全部忘了。
馬祖的門是什么門?馬祖說"即心即佛"——你的心就是佛心,你不用向外找。馬祖又說"非心非佛"——連"即心即佛"也是筌,也要忘。到了馬祖那里,南泉看見了:我學了二十年,學了一肚子筌,筌里面沒有魚。魚不在筌里——魚在水里,水就是我的心。
二十年辛苦積累,一朝全部放下——這不容易。你學了二十年,這些東西已經成為你的身份、你的驕傲、你的依靠。放下它們,等于放下你自己。但南泉放下了——"頓然忘筌",不是被動地丟掉,是看見了筌里面確實沒有魚,所以自然不用再拿筌了。
"得游戲三昧"——游戲三昧,是一種極其自由的境界。三昧是禪定,游戲是自在——在禪定中自在,在自在中禪定。不是嚴肅地定,不是死板地坐——是活潑的、流動的、自在的定。
泉水的三昧——泉不執著于任何形狀,遇圓則圓,遇方則方,遇高則流下,遇低則填滿。泉從來不說"我應該是什么形狀"——它只是水,到哪里就化成什么形。這就是游戲三昧。
一日為僧行粥次。馬大師問。桶里是什么。師云。遮老漢合取口作恁么語話。自余同參之流無敢征詰。
有一天,南泉給僧眾行粥(分發粥飯)。馬祖問他:"桶里是什么?"
行粥的時候,手里端著粥桶,師父突然問"桶里是什么"——這是機鋒,不是真的問你桶里裝的什么。桶里當然是粥,但馬祖不是問你粥——他是問你:你看見的是什么?你拿的是什么?你的心在做什么?
南泉的回答:"遮老漢合取口作恁么語話"——"這老漢該閉嘴了,說這樣的話!"
遮——這、那個。老漢——老頭子,指馬祖。合取口——閉嘴。作恁么語話——說這樣的話。
南泉沒有回答"桶里是粥",沒有回答"桶里是法",沒有回答任何答案——他直接叫師父閉嘴。
這個回答的力度,遠超過正面回答。正面回答——不管你說什么,你已經掉進了師父的問題里。師父問"桶里是什么",你回答任何東西,都是在"桶里"找答案——但真正的答案不在桶里,在你的心里。你用心舀粥,粥桶就是你的心桶——桶里是什么?桶里是你。
但南泉不說"桶里是我",不說"桶里是心",不說任何可以被語言抓住的東西——他叫師父閉嘴。閉嘴不是不尊重,是:這個問題本身就不該問。你問了,就預設了"桶里有某個東西可以被命名"——但桶里什么也沒有,桶里只有粥,粥只是因緣和合的暫時現象,你問"是什么",就已經執著了。
"遮老漢合取口"——你閉嘴,我也閉嘴,大家都閉嘴。粥桶就是粥桶,行粥就是行粥,本來不需要任何說明。你一問,多出來的;我一答,也多出來的。多出來的都是筌——忘了筌的人,不需要筌。
"自余同參之流無敢征詰"——從此以后,同參的師兄弟們都不敢來詰問他了。不是怕他——是知道他的境界已經不可測了。你問他任何問題,他都可以叫你閉嘴——這不是無禮,是真正的機鋒:你的問題本身就是執著,他叫你閉嘴,是叫你放下執著。
百丈被馬祖一喝,三日耳聾。南泉叫馬祖閉嘴,馬祖便休——師徒之間,到了這個層次,語言已經多余了。
三、住南泉:三十年不下山
貞元十一年憩錫于池陽自構禪齋。不下南泉三十余載。
貞元十一年——795年。南泉四十七歲,去了池陽(今安徽池州),自己建了一個禪齋。
"自構禪齋"——自己建,不是別人請的,不是朝廷給的。和百丈住百丈山一樣——自己找地方,自己蓋房子。但百丈住下來后,很快就有大批學人蜂擁而至;南泉不是——他住了三十多年,幾乎不下山。
"不下南泉三十余載"——三十多年不下山。
三十多年。這是什么意思?
馬祖的另外兩個大弟子——智藏在江西弘法,百丈在江西弘法——都在積極地接引學人、建立道場。南泉呢?南泉在山上,三十多年不怎么跟外界接觸。
這不是消極。泉水的深處,是地下的水脈——水脈在地下流了很久,你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流動、在積蓄、在滲透。三十多年的獨處,不是躲起來,是在最深處沉淀。
南泉山上的三十年,就像泉眼形成的過程——水從四面八方滲入地下,匯聚、過濾、醞釀,直到某一天,水壓夠了,泉眼自然涌出。不是人為挖出來的,是自然溢出來的。
他不是不弘法——是時機未到。禪不是急的事情。你急著弘法,法就不是法了——是你的功利心。南泉等了三十年,等到大和初年(約827年),時機才成熟。
大和初宣城廉使陸公亙向師道風。遂與監軍同請下山。伸弟子之禮。大振玄綱。自此學徒不下數百。言滿諸方目為郢匠。
大和初——約827年。宣城的地方官陸亙仰慕南泉的道風,和監軍一起請他下山,以弟子的禮節來迎請。
"大振玄綱"——下山之后,南泉才真正開始大規模弘法。學徒數百,言滿諸方——說的話傳遍各方,被稱為"郢匠"。
郢匠——楚國郢都的匠人,指技藝最高超的工匠。出自《莊子》:郢地有個匠人,用斧頭削去鼻尖上的白粉,不傷鼻尖。南泉接引學人,就像郢匠用斧頭——精準、凌厲、不留痕跡。
三十年的沉淀,換來下山時的精準——他不是慢慢摸索怎么教人,是三十年的獨處已經把一切磨到了最鋒利。每一斧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但南泉自己說:"王老師修行無力,被鬼神覷見"——他認為自己修行還不夠好,連鬼神都能看見他。一個被天下稱為"郢匠"的人,說自己修行無力——這不是謙虛,是真正的高手知道自己永遠還沒到底。
四、道個如如早是變也
一日師示眾云。道個如如早是變也。今時師僧須向異類中行。
"道個如如早是變也"——你說一個"如如",就已經變了。
如如——是佛教最核心的概念之一。"如"是"本來如此","如如"是"一切法本來如此、本來如此"——萬法的真實面貌,沒有改變、沒有增減、沒有來去。
南泉說:你只要開口說"如如"兩個字,"如如"就已經變了——不再是如如了。
為什么?因為"如如"是不可說的。如如就是事物的本來樣子——花本來是花,水本來是水,你本來是你。你不用說"花是花",花就是花。你不用說"我是我",你就是你。你說出來——"花是如如的"——花本來不需要這句話,你加了這句話,花就多了一層包裝,不再"如如"了。
語言是包裝。如如是拆掉所有包裝之后的本來面貌——但你用語言來表達"拆掉包裝",語言本身又成了新的包裝。你說"空",空就被"空"這個詞包裝了;你說"如如",如如就被"如如"這個詞包裝了。每說一次,就多一層包裝。
所以南泉說"早是變也"——早就變了。你以為你在說真理,你說出來的已經不是真理了——真理被你的嘴改變了。
"今時師僧須向異類中行"——現在的禪僧,需要到異類中去行。
異類——不是人類,是畜生道、是不同于人的存在。這是什么意思?
禪僧修行,修到一定境界,容易停留在"人的覺悟"里——我覺悟了,我開悟了,我是禪僧,我有境界。這個"我是禪僧"本身,就是一層包裝——覺悟的人,不再執著于人,也不執著于禪僧的身份。你要打破"人"的執著,就要到"不是人"的地方去——異類中行。
不是真的變成畜生——是打破"我是人、我比畜生高貴"的分別心。你覺得自己是人、比畜生高,這個"高"本身就是執著。真正的覺悟,沒有人和畜生的分別——萬物如如,人如如,畜生也如如。
歸宗云。雖行畜生行。不得畜生報。師云。孟八郎又恁么去也。
歸宗智常說:"雖然行畜生的行為,不會得到畜生的果報。"
歸宗的意思是:你可以在異類中行——但你還是覺悟的人,你行畜生行是方便,不是真的墮落,所以不會得畜生的報。
南泉說:"孟八郎又恁么去也"——孟八郎又這樣去了。
孟八郎——口語,大概等于"老孟這家伙"。南泉的意思是什么?歸宗說"行畜生行、不得畜生報"——他還在分別"行"和"報"。你說"不得畜生報",就已經預設了"有畜生報可得"——你說"不得",就是還在"得與不得"的框架里。
南泉的"又恁么去也"——你又掉進去了。你剛脫離了"人的執著",又掉進了"不得畜生報"的執著。一層包裝拆掉了,又加了一層新的包裝。
這就是"道個如如早是變也"的現實版——你以為你在說更高深的道理,你說的道理本身又成了新的執著。拆一層包裝,加一層包裝;拆一層執著,加一層執著。南泉的禪法,就是不斷拆——你剛加上去的,他又拆掉。你永遠追不上他,因為你永遠在"剛拆掉舊執著、馬上加新執著"的循環里。他不在這個循環里——他站在循環外面看。
五、不是心,不是f,不是物
師有時云。江西馬祖說即心即f。王老師不恁么道。不是心不是f不是物。恁么道還有過么。
這是南泉最核心的開示。
"江西馬祖說即心即f"——馬祖說"即心即f",你的心就是f心。
"王老師不恁么道"——王老師(南泉自稱)不這樣說。
"不是心,不是f,不是物"——不是心,不是佛,也不是任何東西。
"恁么道還有過么"——這樣說,還有過失嗎?
三句話的譜系:
馬祖第一句:即心即f。你的心就是f——不用向外找f,f就在你心里。這是給你一根拐杖,幫你站起來——你原來趴在地上找佛,馬祖告訴你:f在你自己身上,站起來吧。
馬祖第二句:非心非f。不是心,不是f——你站起來了,拐杖扔掉。你說"我的心是f心",這個"我的心"本身又成了執著——心也不可得,f也不可得。這是拆掉第一句的執著。
南泉第三句:不是心,不是f,不是物。馬祖否定的是"心"和"f",但否定完了,你可能又抓住了一個"否定"——你說"不是心不是f",你手里還拿著一個"不是"。南泉把"不是"也否定了——不是心、不是f,也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東西。"物"是一切可以被當作"東西"來把握的概念——包括"空"、"無"、"不是"、"否定"本身,它們也是"物"。
三層否定,像三層井:
第一層:你說你的心是f——井口,你能看見水。但水面不是水底。
第二層:你說不是心不是f——往下看了一層,水面以下還有水。但你看見的"以下"也不是底。
第三層:你說不是物——再往下看,水底下面還有水脈,水脈下面還有更深的水脈……你看不到底。
南泉問"恁么道還有過么"——我這樣說,還有過失嗎?
他不是真的在問——他在考你。你說"有過",你就執著于"過";你說"無過",你就執著于"無過"。你不管怎么回答,都掉進去了。
趙州禮拜而出。
趙州(從諗)的反應:不回答,禮拜,出去了。
禮拜——是恭敬,是接受。出去——是不停留,是不在"有過"或"無過"里糾纏。
趙州看懂了。南泉的三層否定,不是為了讓你得出一個"什么都不是"的結論——結論本身又是"物"。三層否定是讓你看見:每一層都不是終點,你永遠不能停下來。你不能停在"即心即f"上,不能停在"非心非佛"上,也不能停在"不是物"上——你一停,就執著了。
趙州禮拜——他接受了這個道理。出去了——他不停留在這個道理上。接受了,就過去了;過去了,就不停留了。
時有一僧隨問趙州云。上座禮拜了便出意作么生。趙州云。汝卻問取和尚。僧上問曰。適來諗上座意作么生。師云。他卻領得老僧意旨。
有個僧人追著趙州問:"你禮拜了就出去,什么意思?"
趙州說:"你去問和尚。"
僧人去問南泉:"剛才趙州上座的意思是什么?"
南泉說:"他卻領得老僧意旨"——他倒是領會了我的意思。
領會了什么意思?
南泉的意思是:三層否定沒有終點——你不能在任何一層停留。趙州禮拜出去了——他不停留。南泉說"他領會了"——他領會的不只是"三層否定"的內容,而是"不停留"這個動作本身。
領會不是理解——理解是腦子里的,領會是全身的。趙州用整個身體領會了:禮拜是接受,出去是不停留。接受之后不停留——這就是南泉禪法的要義。
泉水不停留——泉從地下涌出,流過石頭、流過泥土、流過草地,從不停留在任何地方。你說泉"是水",泉不執著于"是水";你說泉"在流",泉不執著于"在流"。泉只是泉——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泉只是如如地涌出,如如地流淌。
六、斬貓: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斬
師因東西兩堂各爭貓兒。師遇之白眾曰。道得即救取貓兒。道不得即斬卻也。眾無對。師便斬之。
東西兩堂的僧人爭奪一只貓——東堂說是我們的,西堂說是我們的。兩群人在吵,吵得不可開交。
南泉走過來,提起貓,對眾人說:"道得即救取貓兒,道不得即斬卻也。"
道得——你能說出一句真正的話,就救這只貓。道不得——你說不出,就斬這只貓。
眾無對——沒有人能回答。
南泉便斬之——他把貓斬了。
這是禪宗史上最激烈、最有爭議的公案。一個禪師,把一只貓斬了——這太殘酷了。后世無數人批評南泉:你怎么能殺生?你怎么能殘忍?
但這些批評者,都站在貓的立場看——貓是無辜的,南泉是殘忍的。這是二元對立的看法——有"無辜"和"殘忍",有"貓"和"南泉",有"受害者"和"加害者"。二元對立的看法,恰恰是南泉要斬的東西。
南泉斬的不是貓——南泉斬的是爭。
東西兩堂爭貓——爭的是什么?爭的是"這只貓屬于誰"。但貓不屬于任何人——貓是貓,貓不是東堂的,也不是西堂的。你爭"貓屬于誰",就已經把貓當成了一個可以被擁有的"物"——一個可以分配的財產。這種"擁有"的觀念,才是南泉要斬的。
"道得即救取貓兒"——南泉不是在考你能不能說出一句聰明的話。他是在問你:你能看見爭的本質嗎?你能看見"爭"本身就是執著嗎?你能看見貓不屬于任何人、一切物都不屬于任何人嗎?
你說出來——不是用語言說出來,是用你的心說出來。你的心看見了"爭即執著",貓就救了——因為你不再爭了,貓就不需要被斬了。
眾無對——沒有人看見。所有人還在爭——爭貓、爭話語、爭聰明、爭"道得"的答案。他們還在"爭"的框架里,南泉的問題也變成了他們爭的新對象:爭一個"道得"的答案。
南泉斬之——既然你們還在爭,我就把你們爭的對象斬掉。貓沒了,你們爭什么?
斬貓是極端的手段——但極端是必要的。兩群人爭得不可開交,溫和地說"你們不要爭了"有用嗎?沒用。你溫和地說,他們溫和地忽略。只有極端的動作,才能打破極端的執著。
斬貓不是為了殺貓——是為了斬斷爭心。爭心斬斷了,貓就不需要被斬了——但眾人沒有斬斷爭心,所以貓被斬了。
貓的命,被眾人的爭心殺了。南泉舉刀——刀是眾人的爭心鑄成的。你不爭,刀就不存在;你爭了,刀就落下來。
七、趙州脫履:子若在即救得貓兒
趙州自外歸。師舉前語示之。趙州乃脫履安頭上而出。師曰。汝適來若在。即救得貓兒也。
趙州從外面回來。南泉把前面的事告訴他——"道得即救取貓兒,道不得即斬卻也。"
趙州的反應:脫履安頭上而出——把草鞋脫下來,頂在頭上,出去了。
草鞋是穿在腳上的——腳在地上,鞋是踩泥踩土的最低賤的東西。趙州把鞋頂在頭上——最低賤的東西放在最高貴的位置。
這是什么意思?
頭在上,腳在下——這是人的秩序,人的分別心。高的高貴,低的卑賤——這是人的價值判斷。趙州把腳上的鞋放到頭上——打破了高低貴賤的分別心。
你爭貓——貓是"物",你在爭一個"物"。但"物"沒有高低貴賤——貓和草鞋一樣,都是因緣和合的暫時現象。你把草鞋頂在頭上,草鞋還是草鞋——它不會因為放在頭上就變成帽子。貓還是貓——它不會因為被東堂或西堂擁有就改變性質。
趙州的動作,不是回答南泉的問題——是超越了問題本身。"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斬"——這個問題的框架是"道"(說出來)和"不道"(說不出),是語言的二元對立。趙州不用語言回答——他用身體回答。身體比語言更直接——你嘴上說的可能不是你心里想的,但你身體做的就是你心里做的。
脫履安頭——這是"異類中行"的現實版。鞋在地上,頭在天上——這是人的秩序。趙州把地上的東西放到天上——這是打破人的秩序,到異類中去行。鞋不在乎在天上還是在地上——鞋只是鞋。貓不在乎在東堂還是在西堂——貓只是貓。萬物如如——高低貴賤是人加上去的分別,不是萬物的本來面貌。
南泉說:"汝適來若在,即救得貓兒也"——你當時如果在,就救得了這只貓。
趙州為什么能救?因為他不爭。他不在"道得"和"道不得"的框架里——他跳出框架,用行動代替語言。他的行動本身,就是"道得"——不是說出來的"道得",是活出來的"道得"。
眾人為什么不能救?因為他們還在框架里——還在爭一個語言的答案。爭答案本身也是爭——和爭貓一樣,只是爭的對象換了。
趙州不爭——他不爭貓、不爭答案、不爭聰明。他脫了鞋頂在頭上就走了——多干脆。不停留、不解釋、不回頭。
泉水不爭——泉不爭流向,遇石則繞,遇洼則填。泉只是流,從不和任何障礙爭。你爭了,你就停了;你不爭,你就流了。
八、文殊普賢:昨夜三更相打
師有時云。文殊普賢昨夜三更每人與二十棒趁出院也。
文殊是智慧菩薩,普賢是行愿菩薩——佛教里最崇高的兩位大菩薩。
南泉說:昨夜三更,文殊和普賢每人打了二十棒,趕出院去了。
把最崇高的菩薩打二十棒趕出去——這是對"神圣"最徹底的否定。
你崇拜文殊——文殊代表智慧,你崇拜智慧。你崇拜普賢——普賢代表行愿,你崇拜行愿。但崇拜本身就是執著——你崇拜什么,什么就成了你的"物"。你崇拜智慧,智慧就成了你的拐杖;你崇拜行愿,行愿就成了你的負擔。
南泉說:打二十棒趕出去——你的拐杖扔掉,你的負擔卸掉。智慧也不可得,行愿也不可得——佛也不可得,菩薩也不可得。你崇拜的一切,都要趕出去。
不是不尊重——是不要執著。智慧是好東西,但你執著于智慧,智慧就變成障道——你拿著智慧的拐杖不肯放,反而走不了路了。趕出去——不是消滅智慧,是不執著于智慧。趕出去了,智慧還是智慧——只是你不再抓著它了。
趙州云。和尚棒教誰吃。師云。且道。王老師過在什么處。趙州禮拜而出。
趙州問:"和尚的棒,讓誰吃?"——你打文殊普賢二十棒,你自己也在打棒,你的棒誰來吃?
南泉說:"且道,王老師過在什么處"——你說,王老師的過失在哪里?
南泉趕走了文殊普賢——但趕走本身也是一種動作,動作本身也可能有過失。你說"不可執著于菩薩",你趕走菩薩的動作,是不是也是一種執著——執著于"趕走"?
趙州禮拜而出——和前面一樣,不停留。你問"棒教誰吃",你在追究誰該挨棒;你問"過在什么處",你在追究過失在哪里。追究本身又是一種執著。趙州禮拜出去了——不追究,不停留。
南泉的禪法就是這樣——你每走一步,他都在前面等著拆你。你說"不執著",你的"不執著"他也要拆;你說"趕走菩薩",你"趕走"的動作他也要拆。你永遠不能停——但你不停,就是真正的行。
九、王老師修行無力:被鬼神覷見
師擬取明日游莊舍。其夜土地神先報莊主。莊主乃預為備。師到問莊主。爭知老僧來排辦如此。莊主云。昨夜土地報道和尚今日來。師云。王老師修行無力。被鬼神覷見。
南泉計劃明天去莊舍走走。當天夜里,土地神提前通報了莊主。莊主預先準備好了迎接。南泉到了之后問莊主:"你怎么知道我要來,準備得這么好?"莊主說:"昨夜土地神說和尚今天來。"
南泉說:"王老師修行無力,被鬼神覷見。"
"修行無力"——修行力量不夠。"被鬼神覷見"——被鬼神看見了。
這是什么意思?
真正的修行到了極深處,連鬼神都看不見你——你徹底無形無跡,和萬物融為一體,鬼神找不到你。鬼神還能看見你——說明你和萬物之間還有縫隙,還有"我"在,還有痕跡在。有痕跡,鬼神就能追蹤。
南泉說自己"修行無力"——不是真的無力,是對自己的要求到了極致。常人覺得"鬼神能看見我"是好事——說明我有修行、有境界、有感應。南泉覺得這是問題——鬼神還能看見我,說明我還沒徹底無形。
真正的高手,不留痕跡。泉水流過石頭,石頭上不留泉水的痕跡——水過去了就過去了,石頭還是石頭。水不改變石頭,石頭也不改變水——它們相遇了,各自如如。
有僧便問。和尚既是善知識。為什么被鬼神覷見。師云。土地前更下一分飯。
僧人問:"和尚既然是善知識(有修行的人),為什么還被鬼神看見?"
南泉說:"土地前更下一分飯。"
土地前更下一分飯——在土地神面前再擺一份飯。
這是什么意思?
你說"被鬼神看見是修行不夠"——你在追求"不被看見",追求"無形無跡"。但"追求無形"本身又是一種形——你追求不被看見,你的追求本身就是可以被看見的。
南泉的回答:土地前更下一分飯——你被看見了,那就給看見你的鬼神擺一份飯。不是躲起來,不是追求不被看見——是坦然面對。你被看見了,就供一份飯;被聽見了,就說一句話;被觸碰了,就回應一下。不躲、不避、不逃——這就是真正的無形。
真正的無形不是消失——是隨緣。泉水不是看不見的——你能看見泉水涌出來。但泉水的本質你看不見——你看見的只是水的表面,水從哪里來、流到哪里去,你看不到。泉水不隱藏自己的表面,但表面的下面是無底的深處。
南泉說"土地前更下一分飯"——你看見我了,我就請你吃飯。不爭、不躲、不追求更高的境界——你到了什么層次,就在什么層次上生活。被鬼神看見,就在鬼神面前吃飯;不被鬼神看見,就不需要擺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遇什么緣做什么事。
十、王老師賣身:不作貴不作賤
師示眾云。王師老要賣身阿誰要買。一僧出云。某甲買。師云。他不作貴價不作賤價。汝作么生買。僧無對。
南泉對眾人說:"王老師要賣身,誰要買?"
一個僧人走出來:"我買。"
南泉說:"他不作貴價,不作賤價——你怎么買?"
賣身——把自己的身體賣掉。一個禪師說賣身,這不是真的賣——是公案。
"王老師"是誰?是南泉自己——他用俗姓"王"自稱,不用法號"普愿",不用尊稱"禪師"。王老師——最普通的稱呼,最接地氣的自稱。你在街上叫一聲"王老師",不知道的人以為是個中學教師。
賣身——你買什么?你買的是"王老師的身體"嗎?王老師的身體和其他人的身體有什么區別?沒有區別。身體只是身體——因緣和合的暫時現象,不貴也不賤。
"不作貴價,不作賤價"——不標高價,不標低價。不貴不賤——沒有價格。
沒有價格的東西,你怎么買?
你買東西,需要價格——貴了你嫌貴,賤了你嫌賤。但南泉的身沒有價格——你說貴,他不貴;你說賤,他不賤。你用任何價值判斷來衡量他,都衡量不了——因為他不在價值的框架里。
價值判斷是人加的——萬物本身沒有貴賤。泉水不貴也不賤——你用金碗盛泉水,泉水不會變貴;你用泥碗盛泉水,泉水不會變賤。泉水就是泉水,不因盛它的容器而改變價值。
僧人無對——他不知道怎么買一個沒有價格的東西。他想用"價值"來交易——但南泉不在價值的世界里。南泉在如如的世界里——萬物本來如此,不貴不賤,不增不減。
趙州后來代答:"明年來與和尚縫個布衫"——明年給和尚縫一件布衫。趙州懂了——你不用"買",你用"縫"。買賣是交易,縫衣是關懷。你不用價格衡量一個人,你用行動關心一個人。交易的世界里沒有真情,關懷的世界里不需要價格。
十一、黃檗交鋒:猶是王老師孫在
師一日捧缽上堂。黃檗和尚居第一座。見師不起。師問云。長老什么年中行道。黃檗云。空王佛時。師云。猶是王老師孫在下去。
黃檗希運——百丈的弟子,后來開創臨濟宗的祖師。當時黃檗在南泉這里做第一座(首座和尚)。
南泉捧著缽上堂,黃檗坐在第一座的位置上,不起身。
南泉問:"長老什么年中行道?"——你哪一年開始修行的?
黃檗答:"空王佛時。"——空王佛的時代。
空王佛——是比釋迦牟尼更早的古佛。黃檗說"空王佛時"——我的修行從空王佛的時代就開始了。意思是:我修行的源頭比你南泉更古老、更深遠。
南泉說:"猶是王老師孫在,下去!"——你還是王老師的孫子輩,下去!
黃檗說自己從空王佛時就開始修行——多么久遠、多么高深。但南泉一眼看穿:你說"空王佛時",你就執著于"久遠"和"高深"了。修行沒有時間的先后——覺悟不在時間的長河里,覺悟在當下。你說你從空王佛時就修了——你還在時間的框架里,還在"過去"的執著里。
"猶是王老師孫在"——你還在我的下游。泉水的下游——你從上游流下來,經過了很長的路程,但你經過的路程本身就是執著。泉水不記得自己流過多長的路——泉水只知道自己此刻在流。你記得"空王佛時",你就是過去的孫子;你不記得,你就是當下的泉。
"下去"——不是趕走,是提醒:你還在下游,還沒到源頭。源頭不在過去——源頭在當下。當下就是空王佛時——你此刻的心,就是空王佛的心。不用追溯到過去,此刻就是。
師一日問黃檗。黃金為世界。白銀為壁落。此是什么人居處。黃檗云。是圣人居處。師云。更有一人居何國土。黃檗乃叉手立。師云。道不得何不問王老師。黃檗卻問。更有一人居何國土。師云。可惜許。
南泉問黃檗:"黃金為世界,白銀為壁落——這是什么人的住處?"
黃金做的世界,白銀做的墻壁——這是圣人的住處。
黃檗答:"是圣人居處。"——圣人住的地方。
南泉問:"還有一個人住什么國土?"——除了圣人,還有一個人住在哪里?
黃檗叉手立——合掌站立,不說話。
南泉說:"道不得,何不問王老師?"——你說不出,為什么不問王老師?
黃檗就問:"還有一個人住什么國土?"
南泉說:"可惜許!"——可惜!
黃金白銀的世界是圣人的——圣人住在莊嚴華麗的境界里。但"還有一個人"住在哪里?
這個"一個人"不是圣人——是普通人,是凡夫,是你自己。圣人住在黃金白銀的世界里,你住在泥磚草瓦的世界里。但泥磚草瓦的世界和黃金白銀的世界,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因緣和合的暫時現象。
黃檗答"圣人居處"——他看見了莊嚴的世界,但只看見了"圣人"的層面,沒看見"凡夫"的層面。圣人之外,還有凡夫——凡夫不在黃金白銀的世界里,凡夫在當下的世界里。當下的世界不莊嚴、不華麗——但當下就是如如,不需要莊嚴和華麗來裝飾。
黃檗叉手立——他不說話了。他知道自己答不出來。但"答不出來"也不是答案——答案不在語言里,也不在沉默里。
南泉說"道不得何不問王老師"——你說不出,就問我。黃檗問了,南泉說"可惜許"——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你本來可以自己看見的,你卻要問我。答案不在王老師那里——答案在你那里。你問我,我就告訴你——但告訴你的,不是你的答案,是我的答案。我的答案對你來說是"筌"——你又多了一層包裝。
"更有一人居何國土"——那個"一個人"住在哪里?住在你的心里。你的心不是黃金白銀,你的心是如如——不莊嚴、不華麗、不裝飾,只是本來如此。你本來如此地住在你本來如此的世界里——不需要問我。
十二、與陸亙對話:寸絲不掛猶是階下漢
陸亙大夫問云。弟子從六合來。彼中還更有身否。師云。分明記取舉似作家。
陸亙——宣城的地方官,南泉的重要俗弟子。
陸亙問:"弟子從六合來,那邊還有我的身體嗎?"
六合——地名。陸亙從六合來到南泉這里,問"我離開的地方,我的身體還在那里嗎?"——這是一個關于"身"和"我"的問題。你的身體在這里,那邊還有你的"身"嗎?
南泉答:"分明記取,舉似作家。"——清楚地記下來,去告訴懂行的人。
"分明記取"——清楚記住。"舉似作家"——拿去給"作家"(懂禪法的人)看。
南泉不正面回答——你的身體在這里還是在那里?這不是問題本身。問題本身是:你執著于"身"——你問"那邊還有身嗎",你預設了"身"是可以被分離、可以被追蹤的東西。但身只是因緣和合的暫時現象——你此刻在這里,你的身就在這里;你離開了六合,六合就沒有你的身了。身不會留在兩個地方——身只在當下。
南泉叫他去問"作家"——這個答案不是語言能表達的,你要自己去體會。
陸異日又謂師曰。弟子亦薄會佛法。師便問大夫十二時中作么生。陸云。寸絲不掛。師云。猶是階下漢。
陸亙后來對南泉說:"弟子也稍微懂一點佛法。"
南泉問:"大夫十二時中(一整天)怎么樣?"
陸亙答:"寸絲不掛。"——一絲一毫都不執著。
南泉說:"猶是階下漢。"——你還是臺階下面的人。
"寸絲不掛"——一絲不掛,什么都不執著。這是很高的境界——你什么都不執著了,心里空空蕩蕩。
但南泉說"猶是階下漢"——你還在臺階下面。
為什么?你說"寸絲不掛"——你用語言描述了自己的境界。"寸絲不掛"這四個字,就是一根絲——你掛在"寸絲不掛"上了。你說自己什么都不執著,這個"什么都不執著"本身就是一種執著——你執著于"不執著"。
階下漢——你站在臺階下面,看見臺階上面的人什么都不執著,你說"我也什么都不執著"——但你只是說了,你還沒走上去。真正的"寸絲不掛",不是說出來——是活出來的。你活出來了,你不會用語言描述它——因為你連"寸絲不掛"這個概念也不執著。
師又云。不見道。有道君王不納有智之臣。
南泉又說:"有道君王不納有智之臣。"
有道君王——真正的王者,不需要有智慧的臣子。為什么?因為真正的王者自己就是道——道不在智慧里,智慧只是道的筌。你有了智慧的臣子,你就依賴智慧——依賴本身就是執著。真正的王者不依賴任何人,包括有智慧的人。
這是對陸亙的進一步提醒——你說自己"寸絲不掛",但你還"薄會佛法"——你還有一點佛法在身上。這點佛法就是你的"智慧之臣"——你依賴它,它就成了你的執著。真正的道,不需要"會佛法"——道就在你身上,本來如此,不需要會也不會失去。
十三、牡丹花: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
陸亙大夫向師道。肇法師甚奇怪。道萬物同根是非一體。師指庭前牡丹華云。大夫時人見此一株華如夢相似。陸罔測。
陸亙對南泉說:"肇法師很奇特,說'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肇法師——僧肇,鳩摩羅什的弟子,中國佛教中觀學派的重要人物。《肇論》的核心:萬物同根、是非一體——一切法同源于空性,對立和分別都是幻象。
陸亙引用僧肇的話——萬物同根、萬物一體。這是很高的哲學境界。
南泉沒有順著哲學往下說——他指著庭前的牡丹花說:"大夫,時人看見這一株花,就像做夢一樣。"
陸亙罔測——完全無法理解。
僧肇說"萬物同根、是非一體"——這是理論的極致。但理論的極致不是道的極致——道不在理論里,道在你的眼前。
南泉指著牡丹花——"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
你看見牡丹花——你以為你看見了花。但你看見的不是花——你看見的是你對花的認知、你對花的命名、你對花的判斷。真正的花你從來沒有看見過——你看見的是"牡丹"這個概念,是"美麗"這個判斷,是"春天的花"這個歸類。花本身的如如——花本身本來如此的樣子——被你的認知遮住了。
"如夢相似"——像做夢一樣。夢里你看見花,醒來花不見了——夢里的花是幻象。眼前的花呢?眼前的花也是因緣和合的暫時現象——和夢里的花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因緣和合,都是暫時顯現,都沒有固定的自性。
僧肇說"萬物同根"——理論上說一切法同源于空性。南泉指著花說——你看,花就在你面前,你看見了嗎?你看見的不是花,你看見的是夢。
理論是筌——僧肇的"萬物同根"是筌,幫你理解空性。但理解了空性,不代表你看見了花。看見花——不是看見"牡丹"這個概念,是看見花本身的如如。花本身不需要"萬物同根"來解釋——花本來如此,不需要任何理論來證明它"本來如此"。
南泉一句話,把僧肇的哲學從天上拉到了地上——你不需要理解"萬物同根",你只需要看見眼前的花。看見眼前的花如夢相似——你看見了花的如如,也看見了如如的空性。空性不在哲學里——空性在每一株花、每一個人、每一個當下的如如里。
十四、掩門:蒼天
師一日掩方丈門。將灰圍卻門外云。若有人道得即開。或有只對多未愜師意。趙州云。蒼天。師便開門。
南泉把方丈門關上,用灰在門外畫了一圈,說:"誰說得出來,就開門。"
有人說了一些,南泉都不滿意。
趙州說:"蒼天!"
南泉開門了。
灰圍門外——灰是死的東西,燒完之后剩下的殘渣。灰圍住門——門被死亡圍住了,你要從死亡里出去,需要"道得"——說出一句話。
眾人想出來的話,南泉都不滿意——因為他們都想用"活"的話來突破"死"的灰。你說任何"活"的話——覺悟、空性、如如——這些"活"的話本身就是新的灰——你用一層新的灰覆蓋舊的灰,門還是沒開。
趙州說"蒼天"——蒼天不是話。蒼天是天——天什么都不是,天什么也不說,天只是天。天在那里,不圍門、不開門、不回答問題、不解決問題——天只是如如地在那里。
趙州不說任何"活"的話——他說"蒼天",等于說"如如"。如如不是話——如如是萬物本來如此的樣子。蒼天本來如此——天是天,灰是灰,門是門。你不需要用話來開門——你看見蒼天如如,門自己就開了。
南泉開門了——他認可了趙州的"蒼天"。蒼天沒有回答"道得"的問題——蒼天超越了問題本身。問題問"道得"——你能說出什么?蒼天說:什么都不用說——天在那里,灰在那里,門在那里。你看見天了,灰就不再是圍困;你看見如如了,門就不再是障礙。
十五、玩月:二十年前亦恁么來
師因玩月次。有僧便問。幾時得似這個去。師云。王老師二十年前亦恁么來。僧云。即今作么生。師便歸方丈。
南泉賞月。僧人問:"什么時候能像這樣(像月亮一樣清凈圓滿)?"
南泉答:"王老師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來的。"
僧人追問:"現在怎么樣?"
南泉回方丈去了。
僧人問"幾時得似這個去"——什么時候我也能達到月亮那樣的境界?月亮圓滿、清凈、不缺不增——僧人想達到這種境界。
南泉答"二十年前亦恁么來"——二十年前我也是這樣來的——我也是看見月亮,想達到月亮那樣的境界。
僧人追問"即今作么生"——那你現在怎么樣了?你現在達到月亮的境界了嗎?
南泉回方丈——不回答了。
為什么不回答?
因為你問"現在怎么樣",你還在追求"達到"。二十年前南泉也想"達到"——想達到月亮那樣的圓滿境界。但二十年后,南泉不再想"達到"了——月亮就是月亮,他就是他。月亮圓滿不缺,他也不缺什么。他不需要"似這個"——他不需要像月亮一樣,他只需要是他自己。
回方丈——是回去做自己。月亮在天上,他在方丈里;月亮圓滿,他也圓滿——但他的圓滿不是月亮的圓滿,是他的圓滿。每個人的圓滿不一樣——月亮的圓滿是月光遍照,南泉的圓滿是泉涌不息。你追求"似月亮",你永遠達不到——因為你不是月亮。你不追求,你本來就是圓滿的——只是你的圓滿和月亮的圓滿不一樣。
回方丈——回到自己的住處。自己的住處就是自己的如如——你本來住在這里,本來如此,不需要"達到"任何地方。
十六、祖祖相傳:一二三四五
僧問。祖祖相傳合傳何事。師云。一二三四五。
僧人問:"祖祖相傳,該傳什么?"
南泉答:"一二三四五。"
祖祖相傳——禪宗歷代祖師一代一代傳承,到底傳的是什么?傳的是心——以心傳心,心心相印。但"心"不可說——你說"傳心",心就被語言包裝了。
南泉答"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這是什么意思?
一二三四五——是最簡單的數字,最普通的計數。沒有什么深奧的含義——就是一、二、三、四、五。
祖祖相傳傳的是什么?傳的就是一二三四五——傳的就是最平常的東西。沒有什么神秘的法脈、沒有什么高深的道理——傳承就是從一數到五,一步一步,一個一個,如實如是。
你問"傳什么"——你想得到一個深刻的答案。但深刻的答案本身就是筌——南泉給你最平常的答案。一二三四五——誰能不知道一二三四五?但你知道一二三四五,不代表你明白了傳承。傳承不在一二三四五的內容里——傳承在你數一二三四五的心里。你數的時候,心在哪里?
一二三四五——是你的心在數。數完了一二三四五,你的心從一走到五——心走過了一、二、三、四、五。走過了一到五,心還在——心可以再數六七八九十,可以一直數下去。心不會因為數完了一二三四五就停止——心永遠在數、永遠在走、永遠在傳。
祖祖相傳——傳的是這個永遠在數、永遠在走、永遠不停的心。不是傳某個固定的內容——是傳這個不停留的心本身。
十七、即心是佛又不得,非心非佛又不得
一日有大德問師曰。即心是f又不得。非心非f又不得。師意如何。師云。大德。且信即心是f便了。更說什么得與不得。只如大德吃飯了從東廊上西廊下。不可總問人得與不得也。
有人問南泉:"即心是f也不行,非心非f也不行——和尚的意思是什么?"
這個人已經走過了三層否定——他知道"即心即f"不夠,知道"非心非f"也不夠——但他還在找"更高的"答案。他說"又不得"——兩邊都不行,你給我第三個答案吧。
南泉的回答出乎意料:"大德,你就信'即心是f'就行了,還說什么得與不得。就像你吃完飯,從東廊走到西廊——你不可能每走一步都問人'我走得對不對'吧?"
你走在走廊上,從東廊到西廊——你不需要每一步都問"這一步得不得"。你走路就是走路——走路本身不需要確認。你吃飯就是吃飯——吃飯本身不需要確認。你活著就是活著——活著本身不需要確認。
這個人問"即心是f又不得,非心非f又不得"——他在追求一個"更高"的答案。但"更高"本身就是執著——你以為還有更高的境界可以"得",這個"得"就是問題。
南泉把他從三層否定的深淵里拉回了地面——你就信"即心是f"吧。你先把第一步走穩了,再談第二步、第三步。你現在還在第一步上晃,就急著要第三步的答案——你還沒站穩就想飛,飛不了的。
"且信即心是f便了"——你先相信自己就是佛。相信了,你就站穩了。站穩了,你自然會走到第二步、第三步——但走到第二步、第三步的時候,你不會問"得不得"——因為每一步都是路本身,路不需要確認。
吃飯走路——最平常的事。南泉把最深的哲學問題拉回到了最平常的生活里。你不用在三層否定的迷宮里轉圈——你走出來,吃飯、走路,這就是道。道不在三層否定里——道在你吃飯走路的每一步里。
十八、寸絲不掛之后:臭骨頭十八
陸大夫與師見人雙陸。拈起骰子云。恁么不恁么。只恁么信彩去時如何。師拈起骰子云。臭骨頭十八。
陸亙和南泉看人玩雙陸(一種棋類游戲,用骰子)。陸亙拿起骰子說:"這樣、不這樣、就這樣——憑運氣扔出去怎么樣?"
陸亙的意思是:人生就像擲骰子——這樣或不這樣,隨緣而行。
南泉拿起骰子說:"臭骨頭十八。"
骰子是骨頭做的——臭骨頭。十八——骰子六個面,每面1-6點,兩個骰子最多可以擲出12點,但古人用三顆骰子,三顆骰子之和最大是18。"十八"是骰子的最高值——也是最常見的值。
陸亙說"信彩去"——憑運氣走,隨緣而行。這是一種看似灑脫的態度——什么都不執著,讓命運決定。
但南泉說"臭骨頭十八"——你以為隨緣灑脫,你的"隨緣"不過是臭骨頭的游戲。骰子是骨頭做的——死亡殘留的碎片。你用死亡的碎片來決定你的命運,這算什么灑脫?
真正的隨緣,不是把命運交給骰子——是看見骰子本身也是因緣和合的暫時現象。骰子不決定你——你的心決定你。你說"隨緣",你的"隨緣"可能只是逃避——你不敢自己做決定,所以讓骰子替你決定。
臭骨頭十八——你以為你在玩骰子,骰子在玩你。你以為你在看命運,命運是臭骨頭——一堆沒有自性的碎片,拼出來的數字沒有任何意義。你執著于這個沒有意義的數字——這就是你的"寸絲不掛"?你掛在骰子上了。
十九、石頭作f:得與不得
又問云。弟子家中有一片石。或時坐或時臥。如今擬鐫作f還得否。師云得。大夫云。莫不得否。師云。不得。
陸亙問:"我家里有一片石頭,有時坐有時臥——現在想雕成f,行不行?"
南泉說:"行。"
陸亙追問:"不行吧?"
南泉說:"不行。"
石頭能不能雕成f?南泉先說"行",又說"不行"。
行——石頭可以雕成f。f的形象可以從石頭里出來——一切法都是因緣和合,石頭因緣和合,雕工因緣和合,f的形象因緣和合——因緣具足,f就從石頭里出來了。這是"有"的一面——萬物皆可成f。
不行——石頭雕出來的不是f。雕出來的只是石頭的新形狀——f不在石頭的形狀里,f在你的心里。你雕一個石頭f像,拜的是石頭還是f?你拜石頭,石頭不是f;你拜f,f不在石頭里。這是"空"的一面——萬物不可得f。
先說"行"——肯定你的意愿。你想雕f,可以——發心是好的。又說"不行"——否定你的執著。你以為雕出來的就是f——你執著于外在的形象了,f不在形象里。
行和不行,同出一口——同一句話里包含肯定和否定。你說行,我就肯定;你說不行,我就否定。不是南泉在矛盾——是陸亙在執著。陸亙問"行不行",他在追求一個確定的答案——但確定的答案本身就是執著。行也行,不行也行——你執著于行,行就是不行;你不執著,不行也是行。
二十、道非物外:龍蛇易辨,衲子難謾
趙州問。道非物外物外非道。如何是物外道。師便打。趙州捉住棒云。已后莫錯打人去。師云。龍蛇易辨衲子難謾。
趙州問:"道不是物外,物外不是道——什么是物外道?"
"道非物外"——道不在物之外。道就在萬物之中——萬物如如,道就在如如里。你找"物外道"——你想找一個超越萬物之上的道——但道不在萬物之上,道就在萬物之中。
南泉打趙州——直接打。
趙州捉住棒——"以后別錯打人啊。"
南泉說:"龍蛇易辨,衲子難謾。"
龍蛇容易分辨——龍和蛇外表相似,但本質不同。衲子(禪僧)難瞞——真正修行的禪僧,你瞞不了他。
趙州問"物外道"——他想知道超越萬物的道在哪里。但道不在萬物之外——道就在萬物之中。你問"物外道",你已經把道和物分開了——你以為有一個超越于物的道。南泉打他——打掉他的分別心。
趙州捉住棒——他不是被打懵了,他捉住了棒。捉住棒的意思是什么?——你的棒是你的執著,我捉住了你的執著,你的執著就不起作用了。但你打我,你還在用"打"來接引我——"打"也是一種執著。以后別"錯打"——不是不打,是別錯打。打要有道理,打要有針對性,亂打就是錯。
南泉說"龍蛇易辨衲子難謾"——龍和蛇一眼就能分辨,但真正的禪僧你瞞不住。趙州捉住了棒——他沒有被棒打懵,他反而捉住了棒。這是真衲子——你打他,他不被動挨打,他主動回應。回應不是反擊——是看見。他看見了你的棒,也看見了你打的原因。
二十一、水牯牛: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去
師將順世。第一座問。和尚百年后向什么處去。師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去。僧云。某甲隨和尚去還得也無。師云。汝若隨我即須銜取一莖草來。
南泉即將圓寂。首座問:"和尚百年后去哪里?"
南泉答:"山下做一頭水牯牛去。"
僧人說:"我跟和尚去,行不行?"
南泉說:"你跟我去,就得銜一莖草來。"
水牯牛——水牛。南泉說自己死后要做一頭水牛。
水牛是什么?水牛是最低賤的牲畜——耕地、拉車、被人驅使、吃草、喝水、在泥里打滾。沒有任何莊嚴、沒有任何高貴、沒有任何神圣。
南泉說自己要做水牯牛——這是對自己的最終定義:我不是圣人、不是佛、不是菩薩、不是禪師——我是一頭水牛。水牛在泥里打滾,我也在泥里打滾;水牛吃草喝水,我也吃草喝水;水牛被人驅使,我也被人驅使——我和萬物沒有任何分別。
"銜取一莖草來"——你要跟我去,就得銜一根草來。
水牛銜草——這是水牛的日常。水牛每天做的事就是吃草。你想做水牛,就從最日常的事做起——銜一根草。不是什么偉大的覺悟、什么深刻的開示——銜一根草,就是銜一根草。
一二三四五——最簡單的數字。銜一莖草——最簡單的動作。南泉的禪法,從頭到尾,都在最平常的地方——不在高處,不在深處,不在理論里,在最日常的動作里。
你說你要覺悟——覺悟是什么?覺悟就是你銜著一莖草,做一頭水牯牛,在泥里打滾,不覺得自己在泥里打滾——你只是如如地活著。
二十二、圓寂:星翳燈幻亦久矣
大和八年甲寅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告門人曰。星翳燈幻亦久矣。勿謂吾有去來也。言訖而謝。壽八十七。臘五十八。
大和八年(834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南泉告訴門人:
"星翳燈幻亦久矣,勿謂吾有去來也。"
說完,就圓寂了。壽八十七,臘五十八。
"星翳燈幻"——星星、翳(眼病)、燈、幻象——佛教里比喻一切現象如幻的四個經典比喻。星星是遠處的光點,看得到摸不到;翳是眼睛里的幻影,有病才看見;燈是人為點亮的,滅掉就沒了;幻象是魔術變的,根本不存在。
四個比喻——萬事萬物都像星星、翳、燈、幻象——看得見但不真實,存在但不固定,顯現但會消失。南泉說自己的一生——也是星翳燈幻——看了八十七年,也是一場幻象。
"亦久矣"——已經很久了。八十七年——很久了。但很久也只是時間——時間本身也是幻象。八十七年和一瞬間,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因緣和合的暫時顯現。
"勿謂吾有去來也"——不要說我有去有來。去——死亡、離開。來——出生、到來。南泉說:不要說我來了、也不要說我走了——我沒有來,也沒有去。
你看見泉水涌出來——你以為泉"來了"。但泉水本來就在地下,涌出來只是從看不見的地方到了看得見的地方——它沒有"來",只是顯現了。你看見泉水干涸了——你以為泉"去了"。但泉水只是回到了地下——它沒有"去",只是隱沒了。
南泉的一生——從地下涌出,在地面流淌了八十七年,又回到了地下。來了嗎?沒有來——本來就在。去了嗎?沒有去——只是回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泉水沒有來去——泉只是涌出和隱沒。涌出時你看得到,隱沒時你看不到——但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泉還在地下,還在流,還在醞釀——等下一個時機,它還會涌出來。
泉涌不息
馬祖是火——燒盡一切執著,踏殺天下人的追求。
百丈是灶——把火圈住,燒成制度,燒成規矩,燒成一千兩百年還在運轉的清規。
南泉是泉——從地下涌出,你看不見它的來路,只知道它源源不斷。泉不自知為泉,泉只是水;南泉不自知為禪師,南泉只是王老師。
馬祖說"即心即f"——給你一根拐杖。南泉說"不是心不是f不是物"——把你手里的拐杖、你腳下的地面、你頭頂的天空,全部拆掉。你什么都沒有了——但你什么都沒有的時候,你才看見了真正的"有"。
斬貓——斬的不是貓,斬的是爭心。爭心斬斷,貓就不用斬了。
脫履安頭——打破高低貴賤。鞋在地上還是在頭上,鞋還是鞋。貓在東堂還是西堂,貓還是貓。
水牯牛——最平常的存在。銜一莖草,在泥里打滾,不覺得自己在泥里打滾——這就是覺悟。
一二三四五——最簡單的數字。最簡單的傳承。一步一步,如實如是。
蒼天——什么都不說。天在那里,灰在那里,門在那里。你看見天了,門自己開了。
星翳燈幻——萬事萬物如幻如化。沒有來,沒有去——只是涌出和隱沒,只是顯現和消散。
南泉的禪法,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字:拆。
你說即心即f,他拆——不是心不是f。
你說不是心不是f,他拆——不是物。
你說不是物,他拆——道個如如早是變也。
你說寸絲不掛,他拆——猶是階下漢。
你說萬物同根,他拆——時人見花如夢相似。
你說隨緣擲骰子,他拆——臭骨頭十八。
你說行不行,他拆——先說行再說不行。
你每走一步,他都在前面等著拆你。你永遠追不上他——因為你追他的動作本身,就是他要拆的下一個執著。
但追不上不是絕望——追不上就是路。路永遠在前方——你走一步,前方就退一步;你走兩步,前方就退兩步。前方永遠在前方——但你每走一步,你都更接近了。接近的不是前方——接近的是"走"本身。走本身就是道——不需要到達前方,走本身就是到達。
泉涌不息——泉不追求"涌到哪里",泉只是涌。涌出地面,流過石頭,填滿坑洼,匯入溪澗——泉只是流,從不問"流到哪里"。
南泉只是南泉——不是心、不是f、不是物、不是空、不是無、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概念。南泉只是王老師——銜一莖草,做一頭水牯牛,在泥里打滾。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