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手藝吃飯的周家、靠當買辦發家的陳家，以及自地主成官僚的何家，因為姻親關系而羈絆的兩代人，構成了小說《三家巷》的框架。廣州話劇藝術中心日前在上海上演的話劇《三家巷》，在因循小說框架的前提下，深刻、動人地“活化”了主題并使之具有警醒當代年輕人的力量——家國命運，就是每一個人選擇的總和，換作是如今的你，你會怎么選呢？

三家人的姻親關系，源于楊家三姐妹——老大“釘子”、老二“傻子”、老三“辣子”，三個昵稱折射出三姐妹的性格。老二嫁給鐵匠鋪周家，就想把親兒子周炳過繼給大姐嫁入的陳家“過好日子”。陳家小姐陳文婷看上周炳，但他愛的是三姨“辣子”的女兒區桃。區桃和周炳的哥哥周金一樣，投身革命，信仰共產主義，在1925年沙基慘案時期，因參加反帝示威游行不幸中彈犧牲。劇中，她犧牲前還與周炳一起演了文明戲《覺醒》……他目睹了她犧牲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話——“為尊嚴而戰！”愛人如桃花般凋零，激發了周炳“愛一個人，就是愛她（他）的信仰”的認知。陳文婷全程向他示愛，乃至在省港大罷工時與他合演痛斥買辦的文明戲——即便其父陳萬利就是買辦。如此，陳萬利對周炳恨上加恨——第一層恨，源于周炳剛住進陳家就抓住了他試圖強迫女傭阿財的“把柄”；第二層恨，在于無奈于寶貝女兒放著好日子不過，就是愛這個鐵匠的兒子；更深層次的恨，在于依附于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的買辦對無產階級窮苦大眾的蔑視。

一度，三個家庭的第二代少年是玩伴。隨著年歲漸長、認知豐富，年輕人面臨著個人成長的選擇——其實也暗示著社會發展乃至國家命運的走勢。周金成長為堅定不移的共產主義者，最終被陳家女婿、國民黨軍官張子豪下令槍斃。周炳從單純甚至有點冒傻氣的青年，歷經哥哥、愛人被槍殺的悲慟，從最初的個人復仇心理升華至為國家尋求出路，最終赴上海尋找黨組織。陳文雄最初參加革命是投機，后徹底背叛，“子承父業”當買辦。其妹陳文婷曾因愛周炳而同情革命者，但最終還是選擇過“舒適小家庭”生活，嫁給了財政廳官員宋以廉……他們的出身，源于父母輩的選擇；他們的命運，最初似乎還是與家庭出身有關，但是每個個體的選擇，終究匯入不同的時代洪流。尤其是張子豪下令槍決好友周金的那一幕，兩人此前的對話，展現了選擇的痛苦與堅定——張子豪的痛苦源于親手毀滅昔日情誼，周金的堅定則源于對革命信念的堅守。

從個人情感到家國大愛，是該劇“選擇”升華的主線。周炳與區桃的愛情，是該劇展現個人選擇如何走向家國責任的核心載體。區桃臨終前最后一句“為尊嚴而戰”，點燃了周炳內心革命信念的火種。話劇的假定性可以讓區桃“死而復生”——每當她出現在周炳的心里時，桃花瓣瓣流轉于舞臺天幕，區桃出現。她每一次出現，更堅定了周炳追尋革命的信仰。

周炳最終邁出奔赴上海尋找黨的這一步，源于作者歐陽山——他作為一個角色也出現在舞臺上的“臨門一腳”。歐陽山是小說《三家巷》的作者。全劇開場時，這位老者就以“說書人”的方式登場，介紹了三個家庭的概況，但他始終是劇情外的“旁觀者”。這一刻，他“向前一步”，推進了劇情，直接與周炳面對面——這正是間離手法的運用，旨在瞬間讓觀眾“退后一步”，打斷與角色的情感共融，回歸理性思考——周炳的下一個選擇，到底要不要去上海？感性自然容易激發眾人共鳴，但是理性往往指引向正確的道路。此刻介入劇情的歐陽山，點醒周炳：“雖然你一表人才，但不是賈寶玉；雖然愛憎分明，但不能只是復仇的王子。我不希望你停留在過去的歲月里，而是要走向未來，與未來的年輕一代仰望共同的星空，那便是良知、剛正、真誠、高尚、勇敢、堅強、奮斗……上海是一片革命的圣土……路，還長著呢！”

全劇不僅清晰地凸顯了“家國命運就是每一個人選擇的總和”，其戲劇藝術水準還頗為精湛，審美上兼顧了故事發生的時代性與觀眾視角的當代性。全劇啟幕時，婉轉的粵語流行歌曲《莫失莫忘》和古雅的粵語歌詞就奠定了該劇的嶺南色彩且頗具人生況味。寫意為主的舞美風格，凸顯了老廣州西關建筑的標志性元素——騎樓、趟櫳門等，與景片的流動與光影變幻，營造出流動而多變的演區，既有歷史感又有詩意。融入的乞巧，也是廣東民俗且在劇中是區桃精神品格的象征。最初，乞巧是區桃手工制作的“巧物”，包括真假難辨的玉蘭花等。按習俗，越是心靈手巧的作品贏得的贊譽越多，越是展現出制作者的靈魂。待她犧牲后，沒人做乞巧了。周炳開始為一盆真的玉蘭花澆水。從“假”的、沒有生命的乞巧玉蘭，到舞臺上出現真的玉蘭花——周炳在澆花這個動作里寄托逝去的個人情感，逐漸升華到對國家命運的期待。粵劇《牡丹亭》的片段，以“戲中戲”的方式呈現出周炳與區桃之間愛的旖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僅僅是《牡丹亭》的注腳，也是他倆的愛超越生死的強調，為周炳自“復仇的王子”轉向愛一個人的信仰，繼而奔赴上海埋下澎湃的動能。

話劇比小說原著更凝練，更聚焦于普通人為何產生思想轉變。陳家女傭阿財自被陳萬利欺負后，也從簡單的反抗繼而付諸幫助周炳的革命行動。區桃的母親“辣子”，本就性格剛烈，自女兒捐軀后，也加入革命，與周炳在赤衛軍的隊伍中相遇……

莎士比亞原句“世界就是一個舞臺”（All the world’s a stage）如今常被網友戲謔地“轉譯”成——“全世界就是個草臺班子”，意思也變為對充斥著非專業作品、產品、項目的周遭環境的無奈與自我安慰。這句話平移到戲劇市場一樣成立。在當前演出市場上能看到一部像是《三家巷》這樣周正、周到、周全地秉承經典大戲框架與要素的話劇，真是難能可貴了。

原標題：《新民藝評｜朱光：家國命運就是每一個人選擇的總和——看話劇《三家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