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觸犯了韓國的法律。如果我們不簽，就會被強制遣返。”5名中國學生在韓國光州出入境外國人事務所被要求簽訂勒令出境文件時，一名學生這樣說。

今年1月，韓國光州地區四年制私立大學韓國湖南大學（下稱“韓湖大”）被曝出大規模留學生學歷造假事件。韓國法務部出入境外國人事務所調查發現，共有112名中國籍留學生通過提交虛假美國大學畢業證書插班入學。據《韓國時報》報道，這批學生的簽證已于1月被光州移民局取消，當時因正處寒假，多數學生已經回中國，另外5名留在韓國的學生收到了離境命令。

李博是112名中國學生之一。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批學生的學歷均經國內一家名為“世界華人聯合會（總會）教育委員會（下稱‘世華會教育委員會’）”的機構辦理。《中國新聞周刊》注意到，世華會教育委員會以“韓湖大在中國的官方代理人”名義活動：在韓湖大國際交流處官網“附屬機構及相關單位”一欄，中國辦事處位列其中。而在韓湖大中國辦事處官網，其運營單位正是世華會教育委員會。

今年4月，《中國新聞周刊》曾對這起學歷造假事件進行報道，指出韓湖大與世華會教育委員會存在“學歷買賣”之嫌。李博說，目前韓湖大和世華會教育委員會的解決方案是，“要么轉到泰國一個學校拿文憑，要么繼續等”。

韓國湖南大學外景 圖/視頻截圖

“大專是贈送給你們的”

“學歷造假東窗事發之后，我們才知道他們（世華會教育委員會）是用美國的專科學歷給我們辦理申請的。直到現在都有很多學生不清楚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李博說。

時間倒回2021年，當時，李博高考成績只有300多分，在國內無法上本科，經熟人介紹，參與了韓湖大的“3+1項目”（國際本科的一種，指國內讀3年、國外讀1年）。“據我了解，全國各個校區加起來，我們這一屆有1000多人。”李博說。

世華會教育委員會官網稱，世華會與韓湖大自2011年正式開展國際派遣生定向委托培養項目，并由世華會下屬教育委員會負責項目的具體實施和運營。學生會取得由韓湖大頒發的本科學位證書或研究生學位證書，經中留服認證，國家承認學歷，證書在中國教育部留學網可查詢，可參加公務員考試，回國后享受海歸待遇。

按照世華會教育委員會的說法，其國內合作院校包括多所211高校。李博也在2021年9月進入華東地區某985院校“委培”，但很快他發現，他們完全接觸不到該學校通過高考途徑進入的學生，而且“上的課都很水，就算掛科，花300元補考費就能包過”，項目更像是租了這個學校的場地，給他們單獨上課。

直到大二，委培項目負責人告訴學生們，會“贈送一個大專學歷給你們”，隨后組織學生到西部某省會參加線下的大專考試。大家才明白，這個所謂“3+1項目”并非當時宣傳的“最終僅拿韓湖大本科學歷”，而是用國內的專科學歷升讀國際高校的本科，本質是“專升本”。

“但是已經讀了那么久了，沒有退路，而且我們覺得既然以前一直是這么弄的，那就這么弄。”李博說，當時一共有20個考試科目，但是他們沒有全考。“按世華會教育委員會的意思，有幾門成績可以用證書之類的代替。他們說找了人，肯定能過。”

但2024年9月，在國內“委培”了3年，同屆1000多名學生中，有200多名學生在準備入境韓國時發現，雖然能在他們參加大專考試的某省考試院官網上查到自己的大專畢業信息，但學信網卻顯示前置學歷只有高中學歷，因此遭到了韓國大使館的拒簽。

圖為韓國街頭的國旗

世華會教育委員會對這200多名學生稱，這是因為韓國大使館的簽證政策縮緊，并承諾，只要學生到某領事館辦理簽證，“能保證百分百過簽，因為這個領事館對學生簽證的審查更友好”。但每個學生在給世華會教育委員會交了2000元“代辦費”后，最后仍然被全部拒簽。

韓媒也報道稱，此次學歷造假風波中的部分學生，曾在2024年通過韓湖大“3+1”項目申請入學，“但因學歷材料無法通過簽證審核而被拒簽”。李博說，在此過程中，200多名被拒簽的學生里，有人放棄了，也有少量人獲得了前置學歷，以正常大專生的身份前往韓湖大，最終剩下100多人仍然沒有著落。

世華會教育委員會繼續承諾，2025年3月的入學期，學生能夠入境韓國。韓媒報道，這些學生于2025年3月持D-4簽證（語言研修簽證，高中學歷即可申請）入境韓國，在韓湖大附屬語言學院學習韓語。約5個月后，這些學生提交“美國大學畢業證書”，申請將簽證轉換為D-2簽證（正規學歷簽證），并成功完成本科插班入學。

李博證實了這一過程。“世華會教育委員會說，先用D-4簽證把我們送進韓湖大，再轉成D-2簽證就會簡單得多，前面也有很多學生是這樣操作的。我們當時的想法是，這一切都是世華會教育委員會安排好的，既然之前能辦下來，這次也行。而且我們最終的目的是拿到畢業證，世華會教育委員會用什么手段，其實我們也不太想深究。”

最終的結果證明，事情正是敗露在“中間的手段”。李博說，在轉變簽證類型時，“世華會教育委員會讓我們不要自行提交任何材料，他們全權準備，所有學生都看不到他們是拿什么前置學歷去申請的韓湖大本科”。韓國法務部出入境外國人政策本部查證發現，這批學生提交的美國學位“海牙認證”文件系偽造。

該案案發后，有5名中國學生針對光州出入境外國人事務所提起行政訴訟，要求撤回相關舉措。據該案起訴書，光州出入境外國人事務所認定，5名學生聲稱就讀的科羅拉多國際大學、海豚技術學院未錄入美國教育部認證名錄；雷恩斯塔大學因未取得州許可已關停；海豚技術學院學位授予資質被撤銷。這些院校存在瑕疵。

而學生們認為，“原告全程不知情，全程參與線上授課；海牙認證屬于國際通用官方公證文書，原告有合理理由信賴文件有效，無義務深度核查辦學機構底層資質”。不過，李博表示，自己既不知道世華會教育委員會用美國的前置學歷為自己申請韓湖大，“也沒有上過一堂所謂美國學校的網課”。

“可惜老天不幫忙”

案發后，世華會教育委員會對學生們稱，辦理美國學位是為了“讓大家更好地升學”。3月22日，世華會教育委員會對學生和家長發布聲明，稱已幫助5名學生委托韓國律師向當地法院起訴維權。

為避免“風險”，世華會教育委員會還提出了兩個“保險方案”：“協助學生辦理韓國湖南大學休學、學籍保留，等待訴訟結果明確后，再恢復學業”，或“轉學至泰國優質高校泰國西那瓦國際大學”。

韓國湖南大學校內畫面

根據李博提供的聊天記錄，擔任世華會教育委員會常務副會長的周某，在學歷造假事發后對家長稱：“我們從來都沒有對不起孩子和家長，千方百計地為大家服務……為了孩子，希望你們（家長）聽我的勸，去泰國一個比韓國大學（韓湖大）更好的學校，趕緊完成學業。”

“但去泰國，不僅韓湖大16萬元的費用不退，還要再交4萬元。”李博說，為了解決前置學歷問題，世華會教育委員會前段時間重新組織學生線下進行了大專考試，但大部分學生和家長無法接受轉到泰國這個選擇。

此外，訴訟結果明確后能恢復學業的說法在李博看來也站不住腳。“就算勝訴了，最多也是取消對學生禁止出入韓國國境的限制，不可能再讓我們繼續學業了，因為我們的學歷已經被證實是假的，一定是韓國政府不認可的。”

李博說，造假被揭露后，也有學生和家長報警、找律師，但結果都不理想。“如果起訴，第一個問題是，當時簽訂的合同現在看來有很多玩文字游戲的地方，比如合同中世華會教育委員會只是‘配合’學生拿到學位；第二個問題是，我們訴訟的主體也不清晰。”

據企查查信息，世華會的注冊名稱為“美國世界華人聯合會（總會）北京代表處”。“我們不知道是起訴世華會美國的總部，還是其北京代表處，抑或是世華會教育委員會、國內的委培院校”。李博說。

在民政部社會組織管理局主辦的中國社會組織政務服務平臺上，以及公安部主辦的境外非政府組織辦事服務平臺上，《中國新聞周刊》核查發現，均無該組織的任何信息。

案發后，韓國法務部表示，韓湖大未能妥善核實提交的文件，應承擔責任，“從規模看，此事并非單純的行政過失”。其已對韓湖大校本部及國際交流處進行了扣押搜查，調查機關正在核查校方是否在材料審核或文件出具過程中存在不當行為，甚至是否涉及協助造假等。4月9日，韓國教育部表示，若查實存在文件造假或重大違規行為，除了取消現有的認證資格外，還將對涉事院校實施最長3年的限制簽證發放等嚴厲處罰措施。

至于這100多名學生和他們的家長，李博說，目前大家對于如何解決問題存在不同意見。“有的學生覺得時間和錢也花了，不能什么都撈不著，能搞到一個大專學歷也行，后面可以再去考成人本科；還有一部分人仍然對世華會教育委員會抱有信任，寄希望于泰國的項目；也有人對韓湖大有執念，想繼續回韓湖大讀。到現在，我已經不指望世華會教育委員會能給我退錢了，我只想讓他們接受相關部門的調查。”

周某則始終對家長稱：“一切都是為了孩子。我們沒有對不起學生，一直在盡最大的能力幫學生，可惜老天不幫忙。”

《中國新聞周刊》致電世華會教育委員會，接線人員聽聞記者來意后表示：“韓國這邊正在進行處理，不需要你們這些媒體亂做宣傳。”隨即掛斷電話。

記者：邱啟媛

（qiuqiyuan@chinanews.com）

編輯：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