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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深秋,秦城監獄那間審訊室里,味兒沖得嗆人。
吳晗是被兩個人架著拖到桌子前的。
他頭頂那塊兒已經沒頭發了,全是暗紅色的血痂,結了厚厚一層。
審訊的人敲著桌子問他,跟胡適到底什么關系。
他費勁地抬起頭,嘴唇干得裂開了口子,血絲順著嘴角往下淌。
蹦出一句話:我是自學的,跟他沒關系。
說實話,這話從誰嘴里說出來都不能從他嘴里出來。
1930年冬天,21歲的吳晗在上海街頭晃蕩。
口袋里就剩幾個銅板,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他從之江大學退學,剛考進中國公學,眼看就要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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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當時是校長,在教務處翻學生論文,看到一篇《西漢的經濟狀況》。
文章把漢初賦稅制度拆得稀碎,史料扎實得不像個大二學生寫的。
胡適拿筆把名字圈出來,旁邊批了兩個字:可造。
后來吳晗非要考北大,數學考了個大鴨蛋。
北大規矩死,一科零分直接刷掉。
胡適直接把他拎到了清華,找歷史系主任蔣廷黻。
說這學生我擔保。
清華破格錄了吳晗,胡適又給他找勤工儉學的活兒,學費住宿費全解決了。
吳晗在清華發的那幾篇明史論文,胡適幾乎篇篇都看。
批注全是毛筆寫的,密密麻麻。
有一封回信里,胡適寫過這么一句:治明史不是要你寫部新明史,是要你學會整理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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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吳晗后來在自傳里翻來覆去地引。
1937年抗戰炸了,吳晗跟著學校往南跑,去了西南聯大。
在昆明那陣子,他思想開始往左偏。
老婆袁震早年是共產黨員,對他影響大。
再加上親眼看著好朋友張蔭麟在貧病里熬死,對國民黨那幫貪官污吏失望透頂。
1943年,經袁震介紹,他入了黨。
1948年底,北平快解放了。
吳晗兩次上門求胡適留下。
他帶了話,說毛主席答應了,只要留下,北大校長兼圖書館館長隨便挑。
胡適沒答應,臨走留給他一句:面包是自由的,別走錯路,別談政治。
吳晗沒聽。
倆人最后一次見面,在北平東廠胡同胡宅門口。
胡適送他出來,站在臺階上。
吳晗走到巷口,回頭瞅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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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朝他揮了揮手。
那扇門,從那以后再沒給他開過。
新中國成立,吳晗當了北京市副市長。
剛開始還對學問有點念想,沒多久批胡適的風潮就鋪天蓋地來了。
1954年,批判胡適思想的運動正式開搞。
吳晗作為胡適最得意的門生,被推到了風口浪尖,退無可退。
他開始公開說自己是“自學成才”。
有人再提起胡適當初怎么提攜他,他只回一句:我當時就是自己看書,跟他關系不大。
1957年反右,羅隆基倒了霉。
這羅隆基當年可是救過袁震命的恩人。
吳晗沒替他說一句好話,反倒在批判大會上,把羅隆基寫給他的私人信件拿出來,當眾念,逐字批。
臺下坐著不少明白人,散會時有人壓著嗓子嘀咕:那封信可是人家當年幫他的證據。
好友沈從文落難的時候,吳晗選擇了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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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逼他罵沈從文,他只是不接電話,不回信。
后來會上有人提到沈從文,他臉上啥表情都沒有,就跟壓根不認識這人似的。
1960年,他鼓搗出了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
1965年,姚文元的那篇《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出來了,直指這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毒草。
吳晗隨后就被扣上了叛徒、特務的帽子。
批斗、游街、體罰,一樣沒落下。
在秦城監獄,看守把他的眼鏡薅走,讓他站在強光燈底下。
幾個人輪番上去抽他耳光。
關押期間,老婆袁震被折磨死了,養女吳小彥精神崩潰。
1969年10月11日,吳晗死在了牢里。
臨死前,他嘴里一直念叨著一句話:我沒犯錯。
死后連骨灰都沒留下,不知扔哪去了。
1979年平反,名譽恢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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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90年代,當年跟他共過事的老知識分子提起他,還是會輕輕嘆口氣。
說當年他整別人也挺狠的。
這話既是原諒,也是審判。
他活著的時候,親手把所有的舊情都斬斷了。
那些欠下的賬,等他自己遭難時,沒人能替他扛。
吳晗這輩子,活成了兩個完全相反的人。
前半生靠一個人的提攜,敲開了學術的大門。
后半生用“自學成才”四個字,堵死了所有回望過去的路。
他曾經被庇護過,后來卻再也沒庇護過任何人。
歷史把他碾碎的時候,他沒得到多少同情。
因為在被打碎之前,他已經親手打碎了太多人。
這事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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