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深秋的風路過柿子樹時，總會猶豫片刻——那些被遺忘在枝頭的柿子，像一盞盞赭紅色的小燈籠，倔強地守著季節最后的承諾。它們或許不夠飽滿，或許帶著鳥啄的傷痕，卻讓我想起生活里那些懸而未決的故事。
記得老家院子里也有這樣一棵柿子樹。每年霜降后，父親總要把最高的枝頭留給山雀，他說："總得留點兒念想"。那時我不懂，為什么明明能夠著竹竿非要留下殘缺。直到去年返鄉，看見那枚風干的柿子依然掛在枯枝上，像被時間腌制過的蜜餞，才忽然明白：原來圓滿從不是生活的常態，留白才是生命最溫柔的筆觸。
我們總在追逐完美的閉環——工作要盡善盡美，感情要毫無瑕疵，連朋友圈的九宮格都要嚴絲合縫。可那些真正動人的瞬間，往往藏在缺口處：就像母親毛衣上拆了又織的線頭，像愛人忘記紀念日卻記得你怕黑的夜燈，像深秋樹梢那個被陽光曬出糖霜的柿子，用不圓滿成全了整片天空的構圖。
日本茶道里有"殘缺之美"的哲學，如同摔裂的陶器用金漆修補后更顯珍貴。生活何嘗不是如此？去年鄰居張姨胃癌手術后，在陽臺種了滿架牽牛花。她說治病像剝洋蔥，每層都讓人流淚，但最后發現最里面的芯是甜的。那些化療掉光的頭發，如今被新生的銀絲編成了發光的冠冕。
此刻窗外又見柿子紅了。有的被做成柿餅，有的釀成甜酒，剩下的在風中輕輕搖晃。它們在告訴我們：原諒落在最后的果子吧，就像原諒遲到的那班公交，原諒沒能兌現的承諾，原諒長滿雜草的童年院落。生命的甜，不在于占盡所有圓滿，而在于與不完美溫柔相待時，心頭泛起的那抹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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