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閱二戰前那段中德往來的卷宗，會發現一個反常識的現象：作為后來軸心國核心的納粹德國，曾在長達十年時間里大規模援助中國，運來的步槍、火炮、鋼盔加起來號稱＂40萬套裝備＂，而賬面上又幾乎不收硬通貨。

柏林為什么愿意做這樁＂虧本買賣＂？答案并不浪漫，三樣從贛南、湘中山溝里挖出來的＂石頭＂，才是希特勒真正惦記的東西。

中德軍事走近，可以追溯到北伐剛剛收尾的1928年。當年，軍政部兵工署長陳儀率團訪問德國，在德軍資深軍官鮑爾上校陪同下，考察了克虜伯、西門子等軍工企業，簽訂了百余萬馬克的軍火訂單。

這一趟出訪激活了一戰之后落寞的德國軍界。

從那以后，國民政府聘請的德國軍事顧問團長換了五任，依次是鮑爾、克里拜爾、佛采爾、塞克特和法肯豪森。1933年5月，被世人尊稱為德國＂國防軍之父＂的漢斯·馮·塞克特將軍抵達上海，并同意擔任在華德國軍事總顧問。

塞克特給蔣介石遞上的并非尋常建議，他摒棄中國傳統的大型低素質武裝力量，強調規模較小但是機動能力強、裝備精良的武裝力量，主張通過精銳軍官團托起整支軍隊的骨架。

到法肯豪森手上，整訓進入加速期。1934年起，德國顧問團協助國軍創建3個＂示范師＂，組建10個炮兵營，并組建工兵、汽車、高射炮、海岸要塞、電信、炮兵航空觀測機隊等專業化部隊。約4萬人接受了德國教官之訓練并率先改變部隊編制，編成了教導總隊、87、88、36師四個部隊，也就是俗稱的德械師。

到1937年抗戰開始前，德軍顧問團為國民政府整編之精銳部隊接近30萬人。淞滬開打那幾個月，有大約70名德軍顧問直接參與指揮國軍各級部隊，部分人甚至犧牲在中國戰場。

外界津津樂道的＂40萬套＂，并不是某一筆單子，而是十年間累積的總量。截至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前，德國累計給中國提供了10億馬克貸款，中國從國外進口武器裝備有83%來自德國。

據不完全統計，就有83輛坦克、44門150毫米榴彈炮、96門105毫米榴彈炮、14門75毫米要塞炮、650門27毫米戰防炮、800門82毫米迫擊炮、300挺13.2毫米高射機槍、5900挺機槍、3萬支駁殼槍，還有最著名的M35鋼盔約40萬頂、步兵子彈盒60萬個。

光是那批樣式酷似德軍的鋼盔，就構成了所謂＂40萬套＂的來歷。

如此龐大的軍援，希特勒為什么舍得？只要翻一下德國的資源家底就明白了。德國是資源嚴重缺乏的國家，除了褐煤能夠自給自足外，85%的石油、80%的鐵礦、70%的銅、90%的錫、95%的鎳、98—99%的鎢和銻都需從國外進口。這其中，鎢、銻、錫這三樣在軍工里屬于＂剛需中的剛需＂。

鎢的硬度和熔點決定了它是穿甲彈芯和炮管內襯的關鍵，沒有它，連續射擊時槍管會軟化變形；銻加進合金能讓彈體破片更密集，還能讓裝甲焊縫更結實；錫則廣泛用于裝甲焊料、軸承、電子元件。

一戰之后，希特勒在德國上臺后，走擴軍備戰路線，急需中國南方出產之鎢和銻等戰略物資。德國軍工業對鎢砂的需要尤其迫切，因此，由那時開始，獲得中華民國的原材料就成為納粹德國對中華民國的外交政策一項主要的因素。

資源短板把柏林逼向了遠東。鎢砂礦是制造軍事裝備必須的材料，全世界70%的鎢砂礦在中國，其他的部分以蘇聯為主。而蘇聯跟德國是敵對國家，絕對不會賣鎢砂礦給德國的。繞開蘇聯和英法控制的市場，能拿到大宗鎢砂、銻砂、錫礦的，只剩中國。

兩年之后，1936年4月8日，合步樓公司合伙人將其股份轉讓給德國國防部，從而由軍方背景的私營公司變為國營公司。

當天中國代表顧振與德國經濟部長沙赫特簽訂了合步樓條約的補充協定——《德華信用借款合同》，由德國政府向中國政府提供1億帝國馬克的無限期周轉貸款。

易貨的規模可以用鎢砂數字直觀感受。1934～1938年5年中，德國從中國進口的鎢砂分別為2510噸、4784噸、5091噸、8037噸和8962噸，從中國鎢砂占德國進口鎢砂的比例來看，1934年占57.2%，至1937年已達70.6%。

換句話說，希特勒后來橫掃歐洲的裝甲集團，彈芯和炮管里大半流著江西、湖南山區里挖出來的金屬。

七七事變之后，中德關系并未立刻斷裂。德國軍方根據希特勒的命令不予理會，在隨后的11月，應中方緊急訂貨，德方又從其國防軍裝備中抽調了5300萬馬克軍火啟運來華；12月，德方又啟運了兩批包括十幾架俯沖轟炸機共值4400萬馬克的軍火來華。

德國大使陶德曼甚至牽頭在中日間斡旋調停，目的同樣是不愿失去這條原料生命線。

天平最終倒向了日本。1938年隨著柏林決定承認偽滿洲國，1938年6月24日，外長里賓特洛甫下令召回駐華大使陶德曼，德國國防部則嚴令禁止軍火輸華。7月5日，全體德國顧問離華返國。中德合作至此結束，兩國關系基本破裂。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9日，中國政府宣布同時對德國、日本、意大利宣戰。

掐斷中國原料的代價，希特勒后來嘗到了。中德斷交、宣戰后，國民政府完全停止了向德國出口鎢砂等戰略原料。至1943年11月，德國政府經濟部長施佩爾向希特勒報告說，由于鎢砂進口中斷，國內儲量僅夠10個月的使用。

靠著伊比利亞半島走私和庫存硬撐的德國軍工，再也回不到當年那種敞開供應的狀態。

那段中德互動的真實底色并不光彩，本質就是各取所需的資源換軍火。它確實在抗戰最艱難的開局階段為中國留下了一批可用之兵和可用之炮，但這些原料同樣轉化成了另一片戰場上的殺戮工具。

回看至2026年6月的今天，江西贛州依然是全球最重要的鎢礦產區，湖南冷水江錫礦山仍在出產銻，中國對鎢、銻、稀土等戰略性礦產的全球供應鏈權重，相較八十多年前不降反升。

也正因此，2025年起商務部對鎢、銻等物項實施的出口管制公告引發了西方軍工界的高度關注，這是另一段值得展開的故事。歷史的有意思之處就在這里：當年被柏林惦記的＂3樣東西＂，今天仍然是大國博弈里的硬通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