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淬煉 深耕 拓展——從采風到美術創作的三重階梯

夢里水鄉（油畫） 陸慶龍

趕集（油畫） 陸慶龍

【談藝錄·美術采風與寫生】

畫室是畫家潛心創作、內省思考的重要空間，能為藝術創作提供穩定純粹的環境，但倘若長久囿于其中，容易脫離現實生活與自然天地，造成創作思路僵化，畫面表達也難免陷入雷同。唐代畫家張璪提出的“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為破解這一創作困境提供了經驗。在當下的藝術創作語境中，“師造化”的理念常常轉化為各類采風活動，讓畫家走出畫室、深入生活，與時代同頻共振。從美術創作的最終目標來看，采風絕非簡單的素材采集，而是關乎創作主體精神、表現客體對象與藝術表現語言的系統性建構過程。唯有通過淬煉主體感知、深耕客體內涵、拓展藝術語言，才能實現“造化”與“心源”的有機統一。

淬煉主體：

從被動觀察到能動觀照

一個畫家，如果是未經省察與淬煉的創作主體，那么他在面對紛繁復雜的生活表象時，就很容易陷入被動記錄、浮光掠影的創作困境。采風的重要價值，就在于讓畫家在真實的生活與自然中，淬煉內在的感知能力、思維方式與判斷能力，實現從“被動觀察者”到“能動觀照者”的轉變，為后續創作筑牢內在根基。

首先是感知方式的淬煉。面對真實的世界與生活，不少創作者容易止步于表面描摹，滿足于造型的準確與色彩的還原，卻忽略了藝術表達的核心要義。優秀的藝術家，往往擁有敏銳的洞察力和高度的形式敏感，能以“藝術之眼”超越日常的觀看視角，擺脫固有的視覺慣性，以“純真地觀看”捕捉生活中瞬間且不可重復的感動。在采風過程中，畫家需要將粗略的直觀觀感，轉化為具有地域特色的具體感知，在不同場景、不同事物的比較中，不斷提升感知的敏銳度。同時，更要學會“有深意地看”，透過事物表面的光色形態，感悟其內在的生命特性、情感基調和文化隱喻，在“澄懷味象”的過程中，淬煉出“入乎其內”感受本質、“出乎其外”把握全局的藝術感悟能力，讓每一次觀察都能觸及事物的核心。

思維與判斷力的淬煉更加重要。深入生活要避免照抄生活，從眼前所見到畫面所畫，考驗的是對素材的篩選、提煉、歸納等藝術表現能力，這包括畫面構成的形式判斷力，發掘與表現對象產生藝術共鳴的意義判斷力，以及創作核心意圖表達與取舍的價值判斷力。在集體采風活動中，藝術家們身處同一場景，面對同一對象，最終的創作成果卻往往截然不同，藝術境界與表達效果可能天差地別，這背后正是思維方式與判斷能力的差異。正因如此，藝術家在采風過程中需要始終保持謙遜的態度，在不斷的觀察、思考與實踐中，淬煉出獨屬于自己的“觀看之道”和“立意之法”，實現從對外部世界的被動接收到主動建構，為“中得心源”的創作境界奠定堅實基礎。

深耕客體：

從現象攫取到意義生成

“淬煉”，使藝術家在面對客觀世界時有了能動觀照的能力，在采風中能夠超越浮光掠影的現象攫取，挖掘出兼具藝術性、典型性與精神性的藝術客體。而深耕客體，關鍵在于把握好方向，明晰“深”向何處、如何“深”入，從對事物外在情狀的感知，到對內在文化意義的挖掘，層層深入、步步探尋，讓采風所獲的素材擁有豐富的內涵與精神價值。

首先，精研“物理”，超越表象認知。這里的“物理”，指的是事物的自然本性，包括采風地的地質結構、植被特征、氣候氣象與四時變化等。在開展采風活動前，對該地的地理特征、歷史文化等基本情況做初步了解。抵達現場后，則格外注重對細節的感知與捕捉：觀察晨昏暮曉的氛圍差異，感受雨后色彩的通透質感，比對河岸邊與田野上綠色的細微不同。到高原地區寫生時，留意不同海拔高度下樹木外形、樹葉形態的差異。這些能反映當地自然特征的細節，融入畫面后能讓作品更具真實感與生動性。比如，在表現黃土高原時，我便放棄了慣用的描繪蘇北平原的繪畫手法，重新尋找、嘗試與黃土高原磅礴地氣相匹配的繪畫語言。對物情、物態、物理的深耕，可以超越類型化、符號化、概念化的淺表認知，獲取生動而具體的第一手視覺經驗，既大大提高采風的質量，也讓藝術表現的根基更加扎實。

其次，沿著歷史與文化尋找意義的生成。中華文明歷史悠久，底蘊深厚，廣袤的土地上蘊含著豐厚的文化遺產和精神資源。采風為我們提供了發現、挖掘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及其所承載記憶的契機，令人心動的題材值得數年乃至數十年的持續追蹤與研究。譬如，我多年來持續關注故鄉蘇北鹽阜平原的風景，即便自小熟悉，但仍能發現各區縣存有差異。二十年來，在不同的季節和氣候條件下，我不斷回到這片土地，采用類似人類學田野調查的方式，將蘇北平原厚重的歷史與自己的成長史、心靈史相融合，將這片土地內化為飽含情感、認知與判斷的“胸中丘壑”。

“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是為了在藝術中開掘出生活的精神深度、歷史厚度與文化根性，通過對生活的持續冶煉，創作出具有普遍意義和永恒價值的精神產品。

拓展語言：

從心源之象到手中之跡

藝術創作中，“胸中之竹”的美好構想，最終需要通過“手中之竹”的藝術表達來彰顯。從采風積累的素材與心中醞釀的意象，到最終呈現出完整的美術作品，關鍵在于不斷提高審美維度，探索、尋找與時代相匹配，且能精準契合“心象”表達的繪畫語言。

拓展藝術語言，核心是對既有程式的突破與轉化。當下中國，城鄉風貌日新月異，社會景觀不斷更新。畫家在采風寫生過程中常常會發現，固有的藝術表現手段已經難以充分展現當下的生活風貌與時代氣質。高鐵、地鐵的流線型線條，現代建筑的幾何形體塊，都市霓虹的光影變幻，數據傳輸的閃爍韻律，巨型公共空間的視覺張力……這些新的視覺元素，都需要美術家以開放的胸懷、敏銳的眼光去發現、提煉與表現，挖掘其中的新秩序，突破慣常的表現程式，從心底擁抱時代之美。

形式與媒介也是語言拓展的重要組成部分。新科技、新媒介為藝術表達提供了無限可能，藝術家要積極拓展新的呈現方式與傳播邊界，探索藝術與科技、傳統媒介與新興媒介的創新融合。在采風與創作的實踐中，要不斷尋找富有表現力又合乎藝術規律的個性語法，在內容尋求形式、形式匹配內容的過程中，讓“手中之跡”實現創造性呈現，讓傳統的美術創作獲得鮮活的當代生命力。

淬煉、深耕、拓展三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促進、彼此激發的有機整體，構成了創作中螺旋上升的三重階梯，也是畫家提升創作能力、攀登藝術高峰的有效路徑。其中，淬煉是內功，重在訓練藝術家能動調節“心”與“眼”，讓主體擁有感知與判斷的能力；深耕是外功，向著客體世界的縱深不斷探索，實現從自然到心象的意義生成；拓展是整合，將主體的感悟與客體的內涵，通過恰當的藝術語言進行表達，讓心中之象成為筆下之跡。

真正的美術采風、深入生活絕不是單純的素材收集。唯有始終堅守淬煉主體、深耕客體、拓展語言的創作路徑，讓藝術扎根生活、扎根時代、扎根人民，才能創作出更多兼具思想性、藝術性與時代性的作品，讓美術創作在傳承中創新，在實踐中升華，真正實現“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藝術境界。

（作者：陸慶龍，系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江蘇省美術家協會主席）

（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