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是86年的老虎,今年四十。說出來不怕人笑話,他連初中校門都沒混到頭,初三上學期那會兒,書包一甩就跟著村里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叔南下了。問他為啥不念了,他說坐在課堂上跟聽天書似的,屁股底下像長了刺,還不如出去掙倆錢實在。那會兒他十五,背個蛇皮袋,袋子比他人都高,一走就是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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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是媒人牽的線。我媽一聽說男方初中文憑都沒拿全,臉拉得比苦瓜還長,說如今這世道,送快遞的都大專起步,你找個初中肄業的,往后喝西北風去?我說見見又不少塊肉。見面那天他穿了件白襯衫,人曬得跟煤球成精似的,坐在那兒兩只手來回搓,倒是不裝。他說自己在工地開挖掘機,收入馬馬虎虎,就是常年跟著工地跑,今天廣東明天福建,家跟旅館似的。我問他輟學后不惱么。他說惱啥,家里窮得叮當響,底下還有張嘴等著吃飯,他不退下來,弟弟就得卷鋪蓋回家,長兄如父,沒得選。
后來結了婚,他才跟我倒過一段陳年舊事。十八歲那年他在東莞一個電子廠看大門,廠里有個坐辦公室的大學生,畫圖紙的,每天進出都笑瞇瞇跟他打招呼。發工資那天他蹲在宿舍鐵架子床上數錢,一千二百塊,數了三遍,數的指尖都發燙。那大學生打門口經過,手里拎著個計算器,嘴上嘟囔說這月加班費少算了兩百,回頭得找財務。他捏著那沓票子,抬頭看天花板上那臺吱呀轉的吊扇,心里頭一個激靈,覺著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可人吶,最怕的不是認命,是認了命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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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保安隊出來后他鐵了心學技術,跟了個開挖機的師傅。師傅看他眼里有活,手腳麻利,把看家本領全倒給了他。往后那些年,他從廣東挖到福建,從福建挖到浙江,夏天駕駛室里熱得能煎雞蛋,冬天凍得手指頭彎不過來。有一年在湖南修高速,連著干了四十多天沒歇氣,結果包工頭揣著錢跑了,他們一幫人蹲在工棚里罵了大半宿,嘴里能噴出火來。可第二天天一亮,他還得爬起來找下家,因為家里弟弟的學費、老媽的藥錢,一樣都等不起。那會兒他常掛在嘴邊一句話: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他倒沒成啥人上人,但至少沒讓家里人掉地上。
他弟弟倒爭氣,一路念上去,現在在縣城中學當老師。每年過年弟弟都提兩瓶酒上門,紅著眼圈說哥,當初要不是你下學掙錢,我連高中都念不完。他大手一揮,跟攆蒼蠅似的,說陳芝麻爛谷子了,喝酒喝酒。就這倆字,里頭藏了多少年風里雨里的大車駕駛室,藏了多少頓泡面就涼水,他不說,可我心里有數。
現如今我倆在縣城盤了個小鋪子,賣糧油米面。他管進貨搬貨開車送貨,我管看店算賬收錢。錢掙得不多,但月月有進項,日子跟熬粥似的,慢慢也就稠了。去年他淘了輛二手五菱宏光,擦得能照出人影來,天天美得不行,說咱家也是有車一族了,雖然這車拉過大米也拉過水泥。
我偶爾臊他,說你一個初中沒畢業的糙漢子,娶了我這大專生,上輩子怕是燒了高香。他嘴一撇,說你大專生有啥了不起,天天不還是吃我炒的回鍋肉。這話不假,他做飯是真好,早年在工地跟個四川師傅學的,回鍋肉炒得肥而不膩,蒜苗香能飄半條街。我這人吧,有點小虛榮,看他在廚房里顛勺的樣兒,覺著比那些坐辦公室畫餅的男人實在多了。
我男人這輩子,沒學歷,沒人脈,十五歲光著腳丫子闖江湖。他不會說漂亮話,微信打字還老問我某個字咋寫。可他這二十五年,靠自己一雙長滿繭子的手,把弟弟供成了先生,把家撐成了個家,沒偷沒搶沒糊弄過誰。什么叫厲害?科學家搞衛星上天叫厲害,大老板一年掙幾千萬叫厲害,可像我男人這樣,從泥坑里滾出來,一身土一臉汗,硬是把日子過成了熱騰騰的一日三餐,這事兒到底算不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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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問問大伙兒——你說他這四十年,算不算另一種響當當的厲害?他那輛五菱宏光,是不是比好些人開的寶馬還頂事兒?這世上的能耐啊,有時候不在文憑上,在那雙攥慣了操縱桿、也攥得住柴米油鹽的手里頭。反正我覺著,我這輩子嫁給他,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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