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游《王者榮耀》于6月25日正式推出文化主題新英雄“心魔六耳”，即《西游記》里孫悟空的“宿敵”六耳獼猴。此前，六耳的CG宣傳動畫《自渡》已經上線。

《王者榮耀》里的六耳形象

動畫里，六耳奉靈山之命，以期取代孫悟空，護唐僧取經，成自己的正果。由此，他與悟空大打出手，驚動靈山，又為他們師徒所感，幫助悟空對抗天神。最終兩個猴子合二為一，成就究極大圣。

《自渡》里的六耳

關于六耳獼猴的來處和去向，數百年來一直都有討論，尤其互聯網興起之后，更是多了不同的解讀。畢竟，這可是唯一與孫悟空構成鏡像關系的傳奇人物。

壹

《自渡》的動畫故事深得餃子導演的《哪吒》之神韻。

靈山釋尊恰如元始天尊，在五指山鎮壓潑猴時，將他的元精一分為二。頑劣的那個，成了悟空；乖順的這個，是六耳，被帶到靈山，自幼持戒誦經，修行多年，本事不弱于悟空。

如果說六耳是靈山上的“靈珠”，悟空便是西行路上的“魔丸”。如來神掌鎮壓悟空時，恰如元始天尊為哪吒設下的天劫。而抵抗天劫的方式，就是靈珠魔丸合體——六耳和悟空元精合一，完整版悟空揮舞金箍棒，高呼：“我若成佛，天下無魔；我若成魔，佛奈我何！”

《自渡》劇照

故事借鑒痕跡明顯，但六耳與悟空同出一體，又合二為一，這正應了六耳獼猴“出身論”中最正統也最廣泛的一種理解，即，他是孫悟空的二心所化，是第二重人格，絕非實體妖怪。

其實《西游記》也是這么暗示的。

原著第五十八回目，“二心攪亂大乾坤，一體難修真寂滅”，已經點透個中關節。再看兩只猴子去如來跟前辨真假時，如來也說，“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斗而來也。”

二心之說，板上釘釘。

問題是，為什么悟空會生出“二心”，以及六耳的出現又表示了什么？

回看六耳登場前的故事，一伙強盜要打劫唐僧，悟空出手，打死兩名賊盜。

唐僧超度亡魂時說，你們要到地府告狀就找孫悟空，不要找我。悟空生氣了，我殺生是為了救你，“我不與你做徒弟，怎么會來這里打殺人？”

《西游記續集》唐僧呵斥悟空殺生

師徒互生芥蒂。唐僧“懷嗔”，孫悟空亦“有不睦之心”。取經團隊離心離德，行至老楊家借宿。結果老楊的兒子也是強盜，他糾結同伙，尋悟空復仇。豈料金箍棒一晃，強盜非死即傷。悟空還割下老楊兒子的腦袋，拎著給唐僧展覽。

唐僧當即念了十幾遍緊箍咒，把悟空逐出師門。悟空飛走，又回來求情，等來的卻是20多遍緊箍咒，箍兒都陷進肉里一寸深。悟空覺得被辜負了，找觀音訴苦。

《西游記續集》唐僧念緊箍咒

接下來，六耳登場，打昏唐僧，搶走行李，要自己創業，拜佛求經。后來便與悟空天上地下一通打，到處找人辨真假，最終如來點破六耳身份，將金缽盂罩住它。悟空補了一棒，將其打死。

總結來看，悟空殺強盜被唐僧念咒，加之理念不一，遂生“二心”；“二心”之所以名叫“六耳”，按《西游原旨》的解讀，便是指“喜、怒、哀、樂、惡、欲”這六識。六識代表紛亂、癡妄的人心——除滅人心，方有道心，道心堅固，才能取經。

再看本回結尾的詩句，“神歸心舍禪方定，六識祛降丹自成”，便是對“二心說”的總結：六識祛除，元神回歸，大丹自成。

《西游記續集》劇照

換言之，悟空除滅六耳（二心），元神合一，方能專心取經，以及如來在這一回，提前許諾——“那時功成歸極樂，汝亦坐蓮臺。”

照吳閑云在《煮酒探西游》的說法，六耳是悟空變出來的（用猴毛等方式）。他自導自演了這場戲，不僅能“免費”打唐僧一頓出氣，還能跟如來撒嬌，提前討到一個預備的編制。

值得一提的是，“二心”大戲過后，唐僧再未念過緊箍咒，倆師弟也對他恭敬起來。那悟空何樂而不為呢？

貳

雖說原著及經典批評本都認為，六耳是悟空的妄心惡念所化，是悟空修行路上必須除滅的心魔和黑暗人格。但還是有不少讀者，更愿意將六耳理解為一個與悟空旗鼓相當的妖猴。

《西游記續集》劇照

這類觀點的論據是：

二者物種不一，一個靈明石猴，一個六耳獼猴，都是混世四猴之一；

二者兵器不一，一個如意金箍棒，一個隨心鐵桿兵；

二者戰力不一，悟空金剛不壞，尋常武器傷不著，而六耳一棍子就被敲死了；

以及，二者性情不一，一個雖然頑劣卻也尊師重道，另一個貌恭而內倨，行事頗狠毒。

《西游記續集》劇照

但這些都存在解讀空間，最關鍵的是，影響幾代觀眾的經典劇集，1986版《西游記》原班底的正統續作《西游記續集》（2000年）第三集“真假美猴王”，把悟空和六耳互相較量、難辨真假的故事，完全拍了出來。

水簾洞內，悟空發怒：“你是哪來的妖孽，敢冒充俺老孫？”六耳亦是如此。

落伽山里，觀音念緊箍咒，兩個猴子爭執道：“我是真疼，你是假疼。”

照妖鏡前，唐僧跟前，森羅殿下，龍王宮里，皆難分辨。直到兩猴打到雷音寺，悟空依然強調：“現在后悔還來得及，等見了如來就晚了！”

諸如此等，有些超出原著的情節演繹和臺詞改編，無限地強化了六耳的身份，將他結結實實拍成一個真實的妖怪，一個等同于獅駝嶺三魔、金兜洞青牛、比丘國白鹿那類存在、讓唐僧師徒頭疼不已的存在。

文字尚可以品咂其中的哲思和寓意，影像則會粗暴地把一個“心理學理論”轉化為真實無妄的客觀形象。

楊潔導演版《西游記》為后世所有翻拍劇集“立了法”，無論2010年的浙版西游，還是2011年的張紀中版西游，基本都延續了對六耳的這種拍法。

張紀中版《西游記》里的真假美猴王

這些版本基本是以原著為軸，適度改編，發揮程度有限；而想象力無限膨脹的兩部劇集，則直接坐實了六耳獼猴是實體妖——2000年的《西游記后傳》和TVB版本的《天地爭霸美猴王》。

《西游記后傳》是原著的“同人文”，其中涉及到六耳被悟空打死后的命運。他怨恨悟空，陰魂不散。大反派“無天”將其收為座下弟子“黑蓮圣使”。之后，六耳變作豬八戒，潛伏在悟空身邊，最終被悟空識破身份，再次將其擊殺。

《西游記后傳》里的六耳獼猴

而TVB版西游更是腦洞大開，將六耳獼猴設置成聰明頑皮的小猴子，叫孫悟空大哥，更是被悟空引薦，拜入須菩提門下。只不過后來，小猴子受奸人陷害，化身巨獸猩猩，幾乎要踏平長安，更是遇水化龍，威力無窮，最終，被悟空等人合力解救，恢復本身。

《天地爭霸美猴王》里的六耳獼猴

其實該劇還有個原創形象，通臂猿猴，更近似于原著里的六耳。

他本來是庇佑一方的神猴大將軍，有天罡三十六變大神通，因村民改奉悟空而心生嫉妒，終于墮入妖道。為了壓倒悟空，他搶奪渤海擎天柱作兵器，后又在愛人萬妖女王的助力下，吞食萬妖內丹，擊敗并廢掉孫悟空武功，要代替他去取經。

《天地爭霸美猴王》里的孫悟空和通臂猿猴

但邪不壓正，他最終還是為悟空等人合力擊殺。來世，他修成伏虎羅漢。

總的來說，幾乎所有的影視劇改編都傾向于將六耳設定為孫悟空的宿敵。畢竟戲劇需要勢均力敵的沖突。孫悟空太強大了，鮮有妖怪是其敵手；六耳被選中，也就不奇怪了。

叁

二心之說，出自原著；實體妖怪，來自影視；此外，還有第三種新解，那就是發端于互聯網的，頗有陰謀論色彩的“替身論”，即當年被打死的猴子，不是六耳，而是悟空。這是一出由釋尊親自導演的李代桃僵之計。

《西游記續集》劇照

這一觀點來自網絡的各類腦洞解讀，核心論據有幾條：

一，地藏菩薩座下神獸諦聽，明明聽出了兩個猴王的真假，卻不敢明言，像是洞察上層驚天布局而不敢戳破的小職員。

二，六耳明知自己是假的，去釋尊面前一定露餡兒，為什么還敢冒險去找死？除非他是釋尊安排的人。

三，真假美猴王之后，悟空性情柔和下來，唐僧也再未念經，像是換了個人。

四，三界之內，只有如來知道真假。也就是說，兩個猴子的身份解釋權只在釋尊一人。倘若他“指鹿為馬”，沒人知道真相。

《西游記續集》劇照

而釋尊這么布局的原因就是職場馴化術——把野性難馴的悟空，替換成順從可控的六耳，一切為了取經大業。

當然，這個說法很難站穩腳跟。畢竟諦聽在原著說了，吐露真假，恐假猴發難把家拆了；悟空性情有變，只是因為斬斷六識，二心歸一，修為提升了；以及釋尊的能力和智慧通天徹地，犯不著耍這種心思。

只不過，《紅樓夢》尚能被網友解讀成“悼明”，《西游記》這種釋讀空間很大的經典小說，套些權力斗爭、職場博弈的外殼，也是再容易不過。

《西游記續集》劇照

在諸多替身論的網絡解讀中，最精彩的要數馬伯庸的《太白金星有點煩》。在這部小說里，六耳本是一只野猴精，修行多年考取了菩提祖師的學徒編制。但死活等不來錄取通知書。無奈之下，他棄了仙途，轉修妖法。

后來，六耳聽說，菩提祖師收了一只靈明石猴，賜法名悟空，授其真本事，甚至悟空還將跟隨唐僧取經，將來必成正果。

六耳大惑，懷疑悟空頂替了自己的名額。真相本可以從猴屬生死簿上查明，偏偏賬簿又被悟空毀了。

六耳不忿，上天庭告狀，找到太白金星。而太白金星正忙著跟觀音菩薩策劃唐僧取經這個大事，就隨便搪塞敷衍了六耳。

苦等說法而沒有，反被各方踢皮球，求告無門，又機緣巧合之下發現天庭上層的黑料，六耳繼續告狀，一度有了“心魔”，乃至踏上求死之路，假扮悟空，與真人一番爭斗，甚至發瘋到沖擊釋尊法座，結果被護教金剛合力擊斃了。

書中說，六耳那作派跟主動求死似的，一直嚷著“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他不管不顧，滿眼絕望。事后，靈山用一個二心之說，直接抹去了六耳的存在。

只有太白金星知道，六耳是被迫用這種極端行為發出吶喊——“‘孫悟空’這個名字、身份和命運，本是屬于它的。”

《西游記續集》劇照

作為幾百年來人氣頂流孫悟空的鏡像替身、二心分身，六耳獼猴的故事肯定不止于此，未來仍會有各種精彩演繹。經典總是如此，它經得起各種解讀，無論是正解還是曲解。

撰文 李瑞峰 編輯 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