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是那種“深愛著大自然,卻對它一竅不通”的人。我在公園里度過了許多時間,因為我喜歡潔凈的空氣,也喜歡樹葉過濾后的安靜;但我其實并不了解身旁的每一種事物。它們被我籠統地歸為“大自然”,而我感受的也只是這個整體。后來喜歡上觀鳥,像是找到了一個突破口:我從“大自然”里掰下一小部分,由此穿過那層模糊的外殼,進入一個比我想象中更鮮艷、更有活力的世界。它也讓我對自己的存在多了些新的感觸。
說到我喜歡上觀鳥的契機,就不得不提到我的前任。剛認識不久聊天時,我發了個表情包,是一只小貓在摸一只魔術鴿。我當時的態度是“圖里反正是只鳥”,她卻說自己對鳥類的名字比較“龜毛”。我問她:你認識鳥嗎?她說當然。就這樣,為了找到共同話題,我也開始學著認鳥。后來在我兼職的咖啡店露臺上,或是在東湖旁散步時,她會指給我看,教我一一識別常見的鳥類,比如烏鶇、鵲鴝、灰喜鵲、珠頸斑鳩。我憑目力所及記下每種鳥的主要特征,為了好記,還把它們編成童謠似的句子。比如大山雀的特征是“臉白肚皮黃,黑頭發黑胡須”。現在看當然漏洞百出,但也算是必經的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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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爾干告訴我們,人類對秩序的感知始于分類。對鳥類的感知也是如此。每個觀鳥新手都從識別與分類開始,我到現在有時也還停留在這個階段。但這種分類背后其實隱含著更多知識:觀鳥要求觀鳥者自己總結、自己推導,從熟悉的鳥類出發,慢慢理解比如鴿、雀、鵜、鴝之間的區別。
這也引出了觀鳥的第一個難點:自然從來不直接告訴你答案。新手觀鳥愛好者能擁有的工具,通常就是“懂鳥”小程序,最多再帶一本鳥類圖冊。用小程序識別,要么拍到足夠清晰的照片,要么錄下時長足夠的鳥鳴。但更多時候,我們只能用眼睛捕捉到一剎那的倩影:有時帶著色彩,有時因光線所限只能看見大致輪廓;或者小鳥在遠處的枝頭來回竄動,絕不給你“侵犯肖像權”的機會。于是只能靠自己總結:體型大還是小?是愉快地蹦跳,還是闊步走路?喙長還是短?腋下的顏色和身體一樣嗎?
這時,分類學開始發揮用處:憑借大致判斷,趕緊翻開觀鳥圖冊,希望能在書頁里找到剛才所見的畫像。AI工具發達以后,我也會把記憶中的特征一股腦告訴AI,讓它提供幾個備選項,再去查閱究竟哪種才是正確答案。工具越來越方便,我卻仍然常常認不出自己看見的鳥。因為這與我平時獲取知識的方式完全相反:書本先告訴你概念叫什么,再解釋它的含義;而在觀鳥時,我竭盡所能捕捉鳥兒的特征,只為了知道它的名字。也正是在這時我發現,觀鳥有一半的行動是創造性的:觀察、總結與驗證。最終有時會回到既有的知識體系,有時又能發掘出一個自己獨有的概念。比如當你憑經驗把灰喜鵲叫作“藍翅灰鵲”,后來發現這恰好就是它的英文名時,會不會也會心一笑呢?
所以,我為什么會喜歡上觀鳥?首先毋庸置疑的一點是,鳥是可愛且美的。當我看見紅嘴藍鵲像綬帶一樣漂亮的尾羽魔術般消失在枝椏間;或者從望遠鏡里看到普通翠鳥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迷人的色彩時,我的心會被純粹的美感帶來的愉悅填滿。它們是你在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觀察到、也是色彩與類型最豐富的恒溫動物之一。我很難說拋開這一點,我還能對觀鳥繼續抱有多大的興趣,畢竟我對分辨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植物葉子就沒有同樣的耐心。不過也許以后我也會成為一個植物愛好者,誰知道呢?
其次,很顯然觀鳥是一個與自然親和度很高的愛好。正如開頭所說,我是一個喜愛大自然的人。我有時都會驚訝自己居然愿意為了趕上所謂的“鳥類活動高峰期”,在早上六點起床,只為能在植物園開門的第一時間進去觀鳥。要知道,現在能讓我早起的事情可真不多。何況觀鳥對身體也有諸多好處。花一上午在公園里或湖邊加新(即記錄自己看到的鳥種),會不知不覺走了五六公里,遠遠超出日常運動量;更別說一直抬著頭在枝椏間找鳥,對頸椎也有好處。即使只是盯著一只夜鷺發呆,它那有魔力的紅色眼睛也會讓你忘了玩手機。
最后,其實觀鳥幾乎不要成本。我的觀鳥方式在圈內被戲稱為“古法觀鳥”。我只有一個小小的雙筒望遠鏡,再加上手機作為拍攝設備。它們勝在輕便,帶上望遠鏡和水壺一直走路也不累;但只用望遠鏡觀鳥意味著只能單純地欣賞,而不便記錄鳥類。當然我也有一顆記錄的心。這時我就發現“古法觀鳥”非常鍛煉我的“潛行”技能。
我的觀鳥流程一般是這樣:先用耳朵聽,或者用肉眼觀察,一旦聽到或看到非常見鳥類的可疑對象,就立刻加快腳步追蹤。隨后掏出望遠鏡,搜尋剛剛出現的身影。當我用望遠鏡捕捉到的那只小鳥,是我確定值得記錄的鳥類時——有時是我完全不認識的,有時是我認識但從未親眼見過的——像《刺客信條》一樣的潛行就開始了。我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并盡可能放大焦距,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目標。因為任何一點動靜都可能驚動小鳥,讓它在我拍到心儀的照片之前飛走。但其實很多時候小鳥早就發現我了,它只是在判斷我的威脅程度。或許它只是覺得我如履薄冰的樣子太笨,以至于不屑挪動身子罷了。快速拍到幾張照片后,我又會拿起望遠鏡,趁這時趕緊津津有味地品味那些在遠距離看不見的細節:比如它肋間羽毛的顏色和翅膀其實并不相同;或者它的嘴是鮮紅的,但在遠處看卻像棕色。如果這是一只我不認識的鳥,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根據我拍到的照片和觀察到的外貌特征,確定它究竟是什么鳥。
我經常會在植物園里撞見一群老頭,坐在折疊小板凳上,架著一堆長槍短炮瞄向同一個方向,等一只罕見的小鳥在很遠的樹枝上出現。他們的相機和鏡頭動輒幾萬塊,這也是讓觀鳥看起來門檻很高的原因之一。偶爾他們還會派一個人用音箱播放目標鳥種雌鳥的鳴叫聲,來吸引雄鳥出現(因為雄鳥往往更漂亮)。有時我會跟他們中的一個老頭聊天,對方告訴我常常等了一天也拍不到一張心儀的照片。這時我突然意識到,他們的觀鳥不就跟釣魚是一回事嗎!本質上是一種有閑階級的活動。不過觀鳥還是比釣魚更好,因為真的“沒有動物因此受到傷害”。而且花費很多時間,只為拍到一張能數清小鳥羽毛的照片,聽起來也更浪漫,不是嗎?
但我依然很喜歡自己的“古法觀鳥”。有時候我覺得帶著相機觀鳥,會讓攝影的藝術取代觀鳥的藝術。雖然偶爾也蠢蠢欲動想買相機,但我依然享受用眼睛看到的一切。我喜歡觀察它們的活動與習性,有時這是照片替代不了的。我看見過紅嘴鷗為了搶游客扔的面包大打出手,也看到過一只烏鶇剛把蚯蚓從土里拔出來,它的小孩就飛快跑來大叫著乞食。它們有性格、有愛好、有自己的家庭和社群,就像地球上的絕大多數動物一樣。而要了解它們,需要做的僅僅是走出門、抬起頭。如果是看水鳥的話,頭都不需要抬。而且正如我前文所說,“古法觀鳥”的模糊性讓觀鳥本身成了一件創造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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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創造性的過程有時會帶來別樣的驚喜。前段時間我去廈門旅游時,在植物園觀了一上午鳥,正準備打道回府——喜歡上觀鳥以后,旅游途中總有一個日程是去當地的公園或者植物園觀鳥——卻在水庫岸邊看到了兩只個頭小巧、渾身墨藍色的小鳥。它們第一眼看上去很像雀類,并且我能確定不是紅尾水鴝。我趕緊掏出手機對著它們一頓猛拍,又拿起望遠鏡盡可能收集我能捕捉到的特征。我看到它們胸口是棕色的,腹部卻是白的,但由于距離太遠,我無法獲得更多信息。我開始借助各種工具來確定它們是什么鳥。難道是家燕?但它們沒有家燕那標志性的黑色脖環。那就可能是鴝類或者鹟類。中華仙鹟?藍喉仙鹟?后者沒有在廈門出現過,而前者又讓我覺得并不完全符合。最后一番刻苦求證之后,我確定它們是兩只洋燕。因為它們有著大塊的棕色口水巾,卻沒有脖環——與家燕只有細微差別。
有意思的是,馬敬能繪制的中國分布圖顯示,洋燕主要在臺灣地區分布。當我確定它們是什么鳥之后,就不禁開始想象:這兩只離群索居的冒險家不遠萬里飛過臺灣海峽,在水邊歇腳時卻正巧被我這個明天就會離開廈門的人撞見,而我也頗費心思地弄清了它們的身份,以至于會銘記這次相遇——這不也是一種緣分嗎!人和人可以相遇,人和鳥也可以,而這種相遇不含一丁點占有欲:我想知道你是誰,然后祝你一切安好。
觀鳥帶給我的一大改變,是徹底發掘了我的聽覺。喜歡上觀鳥之后,我突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聽到”過這么豐富、喧鬧的鳥叫聲。在此之前,鳥叫只是附屬于“自然”這一概念的白噪音,和我工作時耳機里放的白噪音并無區別。而現在,我能嘗試分辨出許多鳥鳴,這種能力又帶給我非常復雜的情感體驗。當我聽見噪鵑那標志性的鳴聲時,總會想起高三時的晚自習:我坐在潮濕、炎熱的教室里,上衣被汗水黏在身體上,從白熾燈的電流聲和風扇旋轉的聲音里,忽然聽見“啊——啊——”的鳥叫。我抬起頭看向窗外,昏暗的天空預示著要下暴雨。那時我不認識噪鵑,但它的聲音早已和我記憶里的夏天綁定在一起。
看了麻杰夫在一席的演講以后,我也翻出手機里那些我在學習觀鳥之前在公園或者山野中拍的視頻。當我從當時淪為背景音的鳥叫聲中,辨認出好幾種我現在已經認識的鳥類時,心情竟莫名感動:在無心者耳中喧鬧的靜默里,居然有這么多生靈在熱烈地交談。現在,我出門在外已經極少戴耳機了,因為我希望把耳朵留給它們的歌鳴。自然也因為我的選擇獎勵過我——我曾經靠發現一陣陌生的鳥叫而成功記錄下方尾鹟,那時我還不認識它們。
觀察鳥類足夠久以后,我對自然也有了一些新的認識。我目睹過一只流浪貓撲殺了一只正在草地上覓食的灰喜鵲。當灰喜鵲的同伴發現流浪貓正圍著它奄奄一息的身體轉圈、準備大快朵頤時,它們成群結隊地飛了過來:有的落在屋頂,有的落在樹枝上,然后此起彼伏地尖叫,警告這只獵人。在積累起足夠多的同伴之后,它們開始不停地向這只流浪貓俯沖,用喙去啄它的身體。小貓一開始還有所反抗,但很快就招架不住,因為它剛趕走面前的鳥,屁股就會被另一只狠狠啄擊。于是它灰溜溜地跑了。趕走流浪貓以后,灰喜鵲們悲痛地發現地上的同伴已經沒有了生還的可能。于是它們又回到屋頂和樹枝上,一齊放聲大叫,用刺耳的聲音為同伴舉辦葬禮。
我從來不會覺得這個事件中的貓或者鳥是邪惡的。它們只是在做自己覺得應該做的事情,這是它們在城市這個半人造環境中的生存之道。這看起來痛心的一幕雖然并非人道主義,但好在不會對它們的種群數量造成多大影響。該改變的是人類:人類有對別的種群造成威脅的能力,也總有能力做得更好。前段時間,為了保護廣西勺嘴鷸而一直在跟進修改國道選址方案的努力,也讓我這個自詡為環保主義、卻從來沒有控制過塑料制品用量的人,至少也為自然做出了一點點貢獻。曾經也許籠統的“自然”不會讓我有這樣做的動力,但為了勺嘴鷸我愿意行動,因為它是具象的。
所以,鳥類對我來說,成為了具象的自然。前幾年我去東湖聽濤景區時,湖邊總能看見許多夜鷺。它們站在湖中的護網上望著水面沉思,看起來頗具喜感。而去年冬天我去的時候,夜鷺消失了,取代它們的是成群結隊的紅嘴鷗。它們似乎很適應這一片有許多人類出現的天地。當時的我非常疑惑夜鷺都去哪了。查閱資料之后我發現夜鷺也是候鳥,冬天它們會去更南的地方過冬,而武漢正是紅嘴鷗的越冬地之一。于是我想著,也許春天來了之后,夜鷺就會回來。今年四五月份我滿懷期待地去了好幾次東湖,想驗證自己的猜想,最終發現紅嘴鷗確實走了,但夜鷺也沒有回來。也許它們找到了更好的棲息地,也許它們早已是留鳥,只是被紅嘴鷗趕走、換了個地盤而已——畢竟東湖真的很大。現在湖邊成了黑水雞、綠頭鴨和小??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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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嘴鷗
無論如何,聽濤景區里被護網圍起來的一小塊水域,居然讓我真切體會到了自然的呼吸。它在冬天吐氣,春天吸氣。呼——吸——,自然的變化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而曾經的我很難在學術講座、瑞幸咖啡和外賣神券以外的世界里感受到它。觀鳥給了我一個契機,讓我和它更加親近——至少是從叫出它的名字開始。所以,親愛的朋友,為何不走出門、抬起頭、張開自己的耳朵呢?你會聽到自然的呼吸聲,偶爾還會傳來嘹亮的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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