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在冷兵器時代曾創造過無數輝煌的武功，各個朝代軍事大家都曾創制過各種各樣的陣法，聲威赫赫，比如著名的五行陣、八卦陣、一字長蛇陣等等。

但當時間來到近代，隨著火器，尤其是西方新式火器的引進，中國古代的陣法越來越跟不上戰場的實際需求了，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當中，越來越不被人們所提起，不過由于太平軍的興起，中國古典陣法還是迎來了最后一波輝煌。

以燒炭工、農民等為主的太平軍將士們缺少火器，不得不使用各種能找到或是可以自制的武器作戰，以各式冷兵器為主，這使得他們非常注重陣法的運用，將其作為克敵制勝的法寶。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中，我曾詳細介紹太平軍的“螃蟹陣”，如何讓清軍吃盡了苦頭，但其實在清軍的記錄里，太平天國一共有“四大名陣”，除了“螃蟹陣”外，還有“牽線陣”、“百鳥陣”和“伏地陣”三種，《平定粵匪紀略》中記載：

“其行陣也，有牽線、螃蟹、百鳥、伏地四名。牽線者，自偽兩司馬以至偽軍帥一線單行也。螃蠏者，三隊平列，中以拒敵，左右包抄也。百鳥者，以二十五人為一小隊，分百數十起散布如撤星，使我軍無處著手也。伏地者，用避槍炮及遇險作疑兵也。”

這四大陣法，進可攻、退可守，各有用處，咱們今天就來看看另外三個陣法到底是怎么玩的。

百鳥陣：散兵作戰的“鳥群”，讓你無處下手

百鳥陣是太平軍的野戰散兵陣型，這陣法的基本單位是25人一小隊，但和下文的牽線陣不同，百鳥陣是把上百個這樣的小隊撒開來，像撒星一樣散布在戰場上，遠遠看去，漫山遍野都是太平軍的小股部隊，像一群飛散的鳥——所以叫“百鳥陣”，也叫“老鴉陣”。《粵匪犯湖南紀略》記載：

“（太平軍）最好用分截之法，陣號老鴉。四散漫立，槍炮不能多傷。我兵稍聚，賊旗一動，變為盤蛇，便團團圍住矣”。
“百鳥陣，賊中有此名目，然不常用。偶值平川曠野，與我兵戰，以二十五人為一小隊，分百數十隊，散布如撒星，然使我軍驚疑不知賊之多寡，每隊人數僉同，又不知宜先攻何處，彷徨不進，坐是而失利者有之。”

這種陣法不算是太平軍自創，因為早在宋元時代，成吉思汗的蒙古騎兵就有了類似的陣法——“鴉兵撒星陣”，只不過成吉思汗用來布陣的士兵是騎兵，太平軍則基本都是步兵。

這陣法除了可以用于包圍、亂戰、追殺逃跑的敵人外，還可以制造疑兵，讓清軍根本看不出太平軍到底來了多少人，也沒辦法用火器短時間殺傷太多人，也無法找到太平軍主力在哪里。《平定粵匪紀略》里說，這陣法的目的就是“使我軍無處著手也”——讓敵人想打都不知道打誰，無法找到主力所在。

如果清軍集中兵力攻擊某一處，百鳥陣立刻變陣：旗號一動，分散的小隊迅速匯聚實施包圍，或是開始變陣。

這種陣法也很適合平川曠野作戰，太平軍北伐部隊在華北平原上經常用這招，讓清軍的正規部隊追不上、打不著、圍不住。

牽線陣：行軍中的“長蛇”，隨時能變陣

牽線陣是太平軍行軍時專用的陣型，說白了，就是一支超長的一字縱隊。

太平軍的編制非常清晰：每25人為一“兩”，由“兩司馬”執旗帶隊，每100人為一“卒”，有“卒長”旗；每500人為一“旅”，有“旅帥”旗；以此類推，直到12500人的一軍。行軍時，一軍接一軍，魚貫前進，路寬就走雙行，路窄就變單行。《賊情匯纂》的記載，其陣式為：

“每兩司馬執旗一面，后隨二十五人，百人則間卒長旗一面，五百人則間旅帥旗一面，二千五百人則間師帥旗一面，一萬二千五百人則張軍帥旗一面。其軍帥、監軍、總制乘輿馬隨行，一軍盡一軍即續。寬路則分雙行，狹路則單行。”

牽線陣最厲害的地方在于隨時能打，一旦遭遇敵軍，這條“長線”立刻蟠曲鉤連，頃刻間就能結成圓陣防御，所謂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如果要撤退，則仍然保持牽線陣隊形，前隊變后隊撤退，隊伍不亂，敵人就算追上了也不敢輕易進攻。即使碰到了最糟糕的情況，也能選擇放棄一部分士兵，保住大部隊。

清軍碰到這一陣法時，常常無法確切知曉太平軍真實人數，以至于延誤戰機，因為整個牽線陣的長度實在是太長了，讓人搞不清實際人數。

清軍記錄里感嘆：“太平軍之對于牽線陣所以始終不易其制也”——意思是這陣法太管用了，太平軍一直用，從來不換。

對于這個陣法本身而言，其實沒啥新意，就是“一字長蛇陣”罷了，它真正的難點在于如何保證士氣、軍紀和作戰素質、意志，如何讓將士們行軍時不開小差，在遭遇襲擊時能夠從容不迫的展開攻擊陣型或是“挽手急趨官軍往往追之不上”，而不是慌不擇路的“斷尾求生”或是亂作一團。

所以牽線陣不是簡單的走路排隊，它是一套行軍與戰斗無縫切換的體系，太平軍能從廣西一路打到南京，這套行軍陣法功不可沒。

伏地陣：最“陰”的一招，裝死變反殺

伏地陣，又叫臥虎陣，名字聽著霸氣，玩法卻有點“不講武德”。

其專用于被敵人追擊到“水窮山阻之地”時，統將一聲令下，一面大旗仆倒，千旗齊仆——瞬息之間，成千上萬的太平軍全部貼伏在地上，寂不聞聲，好似全死了一樣。

清軍追過來一看：前面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正在詫異徘徊、疑神疑鬼的時候——忽地一面大旗揚起，千旗齊起——幾萬人“風涌潮奔，呼聲雷吼”，轉面急趨，向敵猛撲。

這陣法的精妙之處在于：誘敵和突擊是同一支部隊完成的，不用分兵，不用配合，一套動作下來，追擊的敵人就從獵手變成了獵物，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和驚慌失措，對敵人的士氣打擊尤為嚴重。此陣法曾用于長沙、南昌、武昌等戰役，太平軍在攻城不利撤退時，清軍往往按捺不住追出來，結果一頭扎進伏地陣的陷阱里：

“賊中散卒無不知伏地陣者。但遇官軍追剿至水窮山阻之地，忽一旗偃，千旗齊偃，瞬息萬人數千人皆帖伏于地，寂不聞聲。我軍急追，突見前面渺無一賊，無不詫異徘徊，疑神疑鬼，賊貼伏約半炊之頃，忽一旗立千旗齊立，萬人數千人風涌潮奔，呼聲雷吼，轉面急趨以撲我。我兵一疑不釋，又增一疑，而益以一驚其不轉勝為敗者鮮矣。此陣用于長沙用于南昌、武昌亦人所共見者。”

螃蟹陣：用法簡單，但總是很好用

螃蟹陣是太平軍陣法的精髓所在，基本配置是三隊平列，中間一隊人少，左右兩翼人多。中間一隊的陣型呈圓形或是方形，人數較少，形似螃蟹身，而邊上兩隊以多重線型排開，人數較多，形似螃蟹腿。打起來時，中路進攻或是頂住敵人進攻，然后左右翼包抄。

另外還有一些螃蟹陣的變形，比如在螃蟹陣后方準備一支預備隊，在左右兩翼發起包抄的時候，預備隊直接去抄敵人的底。還有“大螃蟹包小螃蟹陣”，即派小股部隊（小螃蟹）與敵人糾纏，佯敗后撤，引敵人進包圍圈后，外圍的大陣（大螃蟹）則立刻合圍，依舊是兩翼包抄，依舊是關門打狗。

螃蟹陣的玩法太多了，被視為太平軍四大名陣之首，妙用無窮，變種很多，其有兩分隊、四分隊、五分隊、偏右隊、偏左隊，這些在之前一篇文章中，已經詳細介紹過了，這里不再作贅述了。

清軍怎么看待太平軍的四大名陣？

嘴上罵“冥頑”，身體卻很誠實。

清軍對太平軍這四大陣法的評價，很有意思。

《平定粵匪紀略》里酸溜溜地說：“冥頑之輩何知兵法？大率師心詭造。”——一群泥腿子懂什么兵法，不過是瞎編亂造罷了。但嘴上這么說，身體卻很誠實。湘軍名將羅澤南、胡林翼、曾國荃等對太平軍的四大陣法都稱贊不已，曾國藩更是在書信中多次要求前線部隊小心提防。

一個讓敵人恨得牙癢癢、又不得不佩服的陣法體系，大概就是最好的注腳吧。

從牽線陣的行軍布陣，到百鳥陣的散兵迷惑，螃蟹陣的兩翼包抄，再到伏地陣的誘敵反殺——太平天國的“四大名陣”其實是一套完整的戰術體系。一群被清軍看不起的“泥腿子”，硬是在實戰中琢磨出了讓正規軍頭疼不已的陣法，這就是戰爭最殘酷也最公平的地方：戰場上，只有活下來的才是對的。因此后來人總是十分好奇太平軍諸王，尤其是東王楊秀清等人的軍事才能到底從何而來。

參考文獻

《平定粵匪紀略》、《賊情匯纂》、《劫余灰錄》、《曾文正公奏稿》、《清史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