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六月的清晨,蟬鳴剛起,村口的大槐樹底下,紅綢子、鞭炮紙鋪了一地。按理說,這是大喜的日子,可院子里頭卻跟開了鍋似的,亂成一團。
我叫張建軍,今年二十八,是鄰縣一個修車鋪的小老板。新娘叫李秀梅,俺倆談了三年戀愛,眼瞅著今兒就要把她娶進門。
迎親的車隊都到了村口,我穿著那身嶄新的西裝,胸前別著大紅花,手里攥著捧花,心里頭“咚咚”直跳。按俺們這兒的規矩,新郎得在丈母娘家門口磕三個頭,再奉上"改口費",然后才能把媳婦接走。
可誰知,剛跨進秀梅家堂屋,丈母娘王桂蘭一屁股坐在八仙桌前的太師椅上,臉沉得跟陰天似的,手里端著茶碗,眼皮都不抬。
"媽,我來接秀梅了。"我笑著遞上一個紅包,里頭是按規矩包的兩萬塊改口費。
王桂蘭捏了捏紅包,眉頭一皺:"建軍啊,你這紅包薄了點兒吧?"
我一愣:"媽,這是按咱們商量好的——"
"商量好的是商量好的。"她把紅包往桌上一拍,"我昨晚上想了一宿,秀梅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從小養到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我跟你說,今兒你再添八萬,要不然,這門你別想進,秀梅你也別想接走!"
"轟"的一下,我腦袋里跟炸了個雷似的。
院子里頭看熱鬧的親戚們都豎起了耳朵。我爹我媽站在門口,臉"唰"地就白了。我媽手里的紅包都攥出汗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要知道,訂婚那會兒,王桂蘭張口就要十八萬八的彩禮。我爹我媽把家里的老房子抵押了,又跟親戚東拼西湊,才把這彩禮湊齊。三金、酒席、新房裝修,零零碎碎又花了小十萬。我自個兒的修車鋪,剛開兩年,本來還想著擴大點兒規模,這一下,全打了水漂。
如今婚禮當天,又要八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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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牙關咬得"咯吱"響,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我抬頭看了看里屋——秀梅穿著大紅的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坐在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哭了。
"媽,"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個兒的聲音平穩點,"您訂婚那會兒要的十八萬八,我一分沒少給。今兒這八萬,我實在拿不出來了。"
王桂蘭把茶碗往桌上"咣當"一磕:"拿不出來?拿不出來你娶啥媳婦!我跟你說,今兒這錢你必須給,少一分都不行!"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遠處的知了"知了知了"地叫著,叫得人心煩意亂。
我看著這個未來的丈母娘,看著她那張毫無愧色的臉,又看了看里屋哭得肩膀直抖的秀梅,心里頭那股子火"噌"地就上來了。
"行!"我把手里的捧花往地上一摔,"這婚,俺不結了!"
說完,我轉身就往外走。我媽在后頭喊我,我爹一把拉住她:"走!咱回家!"
迎親的車隊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村里頭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議論。
第二天,村里的老調解員劉大爺上門了。劉大爺七十多了,在村里頭威望高,誰家有個矛盾糾紛,都找他評理。
劉大爺坐在我家堂屋,喝了口我媽泡的茶,慢悠悠地開了口:"建軍啊,大爺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事兒多了。你這事兒,大爺我得說你兩句。"
我低著頭,沒吭聲。
"區區幾萬塊錢,該給。"劉大爺嘆了口氣,"你知道秀梅她媽為啥臨門要錢不?"
我抬起頭,愣住了。
劉大爺端起茶碗,吹了吹熱氣:"秀梅她爹三年前查出來肝癌,治病花光了家里的積蓄,還欠了二十多萬的外債。秀梅她媽一個人扛著,又要照顧她爹,又要還債。前陣子她爹病情加重,住進了市里的醫院,一天就得花好幾千。她媽沒辦法,才張這個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要的不是錢,"劉大爺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無奈,"是救命錢。她拉不下臉跟你明說,怕你家瞧不起秀梅,更怕秀梅嫁過來跟著遭罪。當媽的,心思你不懂。"
我手里的茶碗"哐當"一下落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手。
我想起了秀梅,想起她那天坐在床沿上抽泣的肩膀,想起她這三年從沒跟我提過家里的難處,想起她總是省吃儉用,連件像樣的衣裳都舍不得買……
窗外,蟬鳴依舊。我抹了把臉,站起身:"劉大爺,您陪我走一趟,我去接秀梅。"
那八萬塊錢,我跟修車鋪的老伙計借了一部分,又把摩托車賣了,湊齊了。
后來,秀梅她爹沒撐過那年秋天。臨走前,老爺子拉著我的手,眼淚直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日子是自個兒過的,人心是肉長的。有些賬,不能光用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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