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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可能真的沒考好。"
高考后那個悶熱的夜晚,女兒林晚棠低著頭說出這句話,聲音小得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她估了351分——一個連二本線都懸著的數字。
一家人坐在用了快十年的餐桌前,清蒸魚的熱氣在昏黃燈光下升騰,誰都沒有動筷子的心思。
妻子徐美珍的眼淚掉進碗里,我拍著女兒的肩膀說"大專也能學門手藝",可心里比誰都清楚:這年頭,學歷就是敲門磚。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跑遍了城西的職業院校,在"包就業"的承諾和兩萬六的學費之間反復掂量。
親戚電話里的安慰帶著同情,家長群里的錄取接龍像刀子一樣扎眼。
女兒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連遺書都寫好了。
七月二十二日,查分的那個早晨,我們一家三口擠在舊電腦前,當頁面終于跳轉出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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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建國,在城西一家五金廠做倉管,干了十七年,工資不高不低,夠一家三口過日子。
妻子徐美珍在菜市場租了個攤位賣豬肉,每天四點多就要起床,手上長年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腥氣。
我們這輩子沒什么大出息,住的是單位早年分的老房子,樓道里裝了二十年的節能燈,換了一個又一個,始終沒攢夠錢翻修。
但我們有晚棠。
林晚棠是我四十歲那年才生下來的,屬于老來得女。她出生那天,我在走廊里蹲了六個小時,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給我看,我當時手都在抖。徐美珍躺在病床上,嗓子啞了,沖我笑:"是個丫頭,你不嫌棄吧?"
我嫌棄什么,我捧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淚順著臉就下來了。
晚棠打小就聰明。小學每次考試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先把卷子攤開放到飯桌上。
"爸,你看,語文99,扣了一分作文。"
"哪道題失分了?"
"老師說結尾升華不夠。"她撇嘴,"我覺得我寫得挺好的。"
"那就跟老師商量,讓她教你怎么升華。"
"我才不去,丟人。"
那時候她梳兩個小辮子,說話嘴角總是翹著,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好像天底下沒什么事能把她壓住。
初中成績依舊拔尖,年級前二十是常駐的位置。徐美珍那時候逢人就說:"我家晚棠,將來考個一本沒問題。"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藏不住驕傲,連切豬肉的動作都帶勁兒了幾分。
我沒有她那么張揚,但每次看到女兒拿獎狀回來,心里那股熱乎勁兒,一點不比她少。
晚棠是我們這兩個普通人,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好的東西。
02
問題是從高中開始的。
晚棠讀的是城西第二高中,是個普通高中,不是重點。當年中考她發揮失常,差了重點線八分,徐美珍當時哭得稀里嘩啦,非要托關系走后門送她進重點。
我攔住了。
"進去跟不上,更受打擊。就在這里讀,踏實點。"
徐美珍不高興,但沒再堅持。
晚棠自己倒是無所謂,拎著錄取通知書回來,隨手往桌上一甩:"爸,這學校有沒有社團?"
"你先問問有沒有好老師。"
"好老師有什么用,我又不笨。"
我搖搖頭沒說話。
高一高二,她的成績還算穩,在班里排前五,年級里排得也還看得過去。我和徐美珍商量過,按這個勢頭,正常發揮沖個二本沒問題,運氣好說不定能摸一本線。
那兩年,家里氣氛是輕松的。
晚棠偶爾會在飯桌上講學校的事。
"爸,我們班主任今天說,考上一本的同學,臉上貼金,考不上的,說明這三年白讀了。"
"他這話說得不對。"我夾了塊豆腐放她碗里,"學不學得進去,跟學校好不好有關系,跟你這個人值不值錢沒關系。"
"你就知道安慰我。"
"我沒安慰你,我說的是實話。"
她低著頭扒飯,沒再說話,但嘴角松了一點。
轉折在高三。
高三上學期,晚棠換了個數學老師,姓鐘,教學方法和原來的完全不一樣。原來的老師講題喜歡從基礎推,鐘老師上來直接講壓軸,說要"以終為始"。晚棠數學底子雖然不差,但一下子跟不上這個節奏,第一次月考,數學只考了82分。
她回來沒說話,把卷子塞進書包,吃了兩口飯就回了房間。
我拿出卷子看了一眼,錯的幾道題都是大題,過程寫對了一半,但最后答案出了偏差。
第二天早上我敲她房間門。
"晚棠,起來吃早飯了。昨晚睡得怎么樣?"
"還好。"
"數學這次考成這樣,你怎么想?"
"沒怎么想。"她系著校服領口,聲音平的,"就是沒考好,下次補回來。"
"那行,你有數就好。"
我沒再多說。我以為她真的有數。
但從那次起,數學成績就沒再回來過。
月考、期中、期末,數學一次比一次難看,從82掉到76,又從76掉到了69。她的總分跟著往下滑,班里排名從前五跌到了十幾名,再到二十幾名。
徐美珍急了,托人打聽了個數學補課班,花了三千塊錢報進去。
晚棠去了兩次,第三次說什么都不肯去了。
"那老師講的跟學校老師一個路數,聽不進去,錢打水漂。"
"錢打水漂?"徐美珍聲音立刻高了八度,"你知道你媽我天不亮就要起來切肉,那三千塊錢是怎么掙來的?"
"我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補課你嫌煩,上課你跟不上,你倒是說說你想怎么辦?"
"媽,你能不能別這樣說話。"晚棠把筷子放下,"我說了聽不進去,再去也沒用,有什么問題?"
"有什么問題?浪費錢有沒有問題?你以為錢是大風刮來的?"
"夠了。"我插了一句,兩個人都看向我,"晚棠,補課班既然聽不進去,就不去了。回頭我找你鐘老師談談,讓他課后給你單獨說說思路。媽,錢的事不是問題,成績的事才是問題,吵架解決不了。"
徐美珍甩了筷子進廚房。晚棠坐在那里沒動,低著頭,眼眶紅了一圈。
"爸,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真的聽不進去那個老師講的。"
"我知道,吃飯吧。"
那天飯桌上誰都沒再說話。
我后來找了鐘老師談,他態度客氣,說晚棠基礎沒問題,就是壓軸題的思維方式沒打開,讓我們別太焦慮,高三下學期會系統刷題,會好起來的。
我信了他。
但數學沒有好起來。
03
高三下學期,家里的氣氛開始變得不對勁。
徐美珍但凡看到晚棠拿著手機,就要說幾句。晚棠一開始還解釋,后來干脆不解釋了,直接回房間把門帶上。母女倆說話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開口,三句話里有兩句要嗆起來。
我夾在中間兩頭勸,勸得自己也累。
有一次我下班回來,門還沒推開,就聽見里面在吵。
"你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是在學習還是在玩?"徐美珍的聲音穿過門板出來,"高考還有四個月,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怎么還這樣?上次模擬考才考了多少分,你心里有沒有數?"
"有數。"
"有數你還不著急?"
"我著急有什么用?"晚棠的聲音突然高了,"我每天七點起來,十一點睡,中間除了吃飯都在學,你看不見嗎?看不見就當我沒努力,我還能怎樣?"
"你別跟我犟——"
我推門進去,兩個人都頓住了。
我把外套掛上,在沙發上坐下來,看了徐美珍一眼,又看了晚棠一眼。
"晚棠,你回房間去。"
"爸——"
"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走了,門關得不輕不重,但那個聲音聽著很倔。
我對徐美珍說:"你這樣逼她有用嗎?"
"不逼她難道就這么算了?"
"她說她每天都在學,你信不信?"
"我……"徐美珍頓了一下,"我當然信,但是成績——"
"成績的事是她的事,不是你罵一句就能罵好的。"我站起來,"你再這樣下去,她高考之前就先垮了。"
徐美珍沒說話,在沙發上坐著,手揪著衣角,眼圈慢慢紅了。
"建國,我就是怕……"
"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現在這樣做是在幫倒忙。"
那晚后來,我去敲了晚棠的房間門。
"進來。"
她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數學卷子,草稿紙上寫得密密麻麻,鉛筆攥在手里,筆尖壓得很深,紙上留著一道一道深痕。
"在做題?"
"嗯。"
"做得怎么樣?"
"不怎么樣。"她沒抬頭,"這道大題我用了三種方法,結果全不對。"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是一道立體幾何,圖我都看不懂。
"爸看不懂。"
"我知道你看不懂。"她把筆放下,轉過椅子看我,眼睛有點紅,"爸,我真的不是不努力。"
"我知道。"
"我現在一看到數學就慌,腦子就轉不動。"
"慌什么?"
"怕考不好,怕給你們丟人。"
我在她床沿坐下來,想了一會兒,說:"晚棠,你給爸說實話,現在一模過后,你自己估摸能考多少?"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可能……三百八左右?"
"那你覺得這個分數有沒有可能再往上走?"
"有,但我不知道能走多少。"
"行。"我拍了拍膝蓋站起來,"那就把你能做的做好,其他的別管。媽那邊我來說,你別跟她嗆,知道嗎?"
"嗯。"
"還有,數學那道題,明天拿去問鐘老師,當面問,不要自己一個人死摳。"
"好。"
那之后,我專門去找了鐘老師。
辦公室里就我們兩個人,我把晚棠最近的成績單擺在桌上,直接問:"老師,我女兒這個狀態,還有沒有可能把數學拉回來?"
鐘老師翻了翻成績,停了一會兒,說:"林父,說實話,基礎是有的,但思維方式一旦固化,高三這個階段再掰,比較難。"
"那您課后能不能單獨給她輔導一下?"
"課后……"他看了看桌上摞著的一摞卷子,"我這邊課后時間排得比較滿,不好單獨給某個同學開小灶,會有其他家長有意見。"
我坐在那里,沒再說什么。
回來的路上,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初秋的風吹過來,把路邊一棵梧桐的葉子刮掉了兩片,打著轉兒落到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一片,攥在手里走了一段,攥碎了,扔掉了。
晚棠后來問我:"老師怎么說?"
"說你基礎沒問題,讓你別急。"
"哦。"
她沒再多問。我也沒告訴她鐘老師說的那句"比較難"。
04
高考前那一個月,家里進入了某種奇怪的平靜。
徐美珍不再和晚棠爭,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飯,核桃紅棗粥、枸杞雞湯,廚房的蒸汽從早到晚都沒斷過。晚棠埋頭備考,偶爾出來喝口湯,說聲"謝謝媽",然后轉身又進房間。
我的日子是這么過的:早上五點半起來,給晚棠備好早飯,六點半送她出門,然后去廠里上班,傍晚六點到家,陪徐美珍坐一會兒,聽她念叨幾句,然后等晚棠回來吃飯。
飯桌上我們很少提考試,提別的,比如菜市場漲價了,比如樓上鄰居養了只貓,比如廠里新來了個年輕倉管,什么都不懂。
晚棠有時候也插幾句,說說學校的事,說哪個同學最近壓力大睡著了上課,說班主任為了備考,連講臺上的花都撤掉了,怕同學分心。
就這么撐到了高考前夜。
晚棠把準考證放在桌上,又檢查了一遍文具,把兩支備用的筆單獨裝進一個小塑料袋,放進書包側袋。
徐美珍坐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文具盒里的筆夠用嗎,要不要再多帶一支?"
"夠了,媽。"
"水帶了嗎?"
"帶了。"
"準考證放好了?"
"媽——"晚棠抬頭,"你問了三遍了。"
"我不放心嘛。"徐美珍把手搓了搓,"那個……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媽給你做。"
晚棠想了想:"白粥加醬瓜就行,簡單點,吃太多考場上難受。"
"行,媽記住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這兩個人,一個緊張,一個努力裝出不緊張。
"晚棠。"
"爸。"
"明天正常發揮就行,不要想太多。"
"嗯。"
"考好考壞都是你的成績,爸都認。"
她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回房間去了。
那晚我和徐美珍都沒睡著,在床上翻來覆去,凌晨兩點徐美珍坐起來說要去看看晚棠睡沒睡,我把她按住:"別去,讓她睡。"
"萬一她也睡不著呢?"
"睡不著也別去打擾她,你過去她更睡不著。"
徐美珍嘆了口氣,重新躺下去,黑暗里過了一會兒,說:"建國,你說她能考多少?"
"不知道。"
"你估摸呢?"
"我沒有估摸,睡吧。"
高考那兩天,我和徐美珍每場都去接。烈日底下,考場門口擠滿了家長,人手一把扇子,有的還撐著傘,一眼望過去全是愁眉苦臉。
晚棠出來的時候,我們就看她的表情。
第一場語文,她出來臉色還好,跟我點了個頭。
"怎么樣?"
"還行,作文寫完了,沒跑題。"
"好,去吃飯,下午還有數學。"
下午數學出來,她的臉色不對。
我往前走了兩步:"怎么了?"
她搖搖頭,"上車再說。"
上了車,徐美珍在后座問:"數學難不難?"
晚棠把頭靠在車窗上,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最后一道大題沒做完,時間不夠了。"
徐美珍"啊"了一聲,我踩著油門,沒說話。
"后面還有兩天,別放在心上。"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車里安靜了。路上堵車,走走停停,晚棠一直靠著車窗,我從后視鏡里看她,眼睛睜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剩下的幾場,她沒再主動說什么,出來就上車,吃飯,睡覺,進考場。
最后一場考完,她出來,書包拎在手里,人站在臺階上往下走,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就是很空。
我站在人群里等她走過來。
"完了?"
"完了。"
"走吧。"
我們三個人往停車場走,徐美珍走在旁邊,伸手捏了捏晚棠的手,沒說話。
晚棠也沒有甩開,就那么跟著走。
05
估分是考完當天晚上的事。
晚棠把各科的估算分數寫在一張草稿紙上,對著答案一科一科過,寫完了推給我。
我拿過來看了一眼,沒吭聲,把紙推給徐美珍。
徐美珍接過去,嘴唇動了動,眼眶紅了。
351。
這個數字落在紙上,像一塊石頭。
我拍了拍晚棠的肩膀,說:"大專也能學門手藝。"
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這安慰太蒼白。
晚棠低著頭,沒有哭,只說了一句話。
"爸,我可能真的沒考好。"
聲音小得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那頓飯沒有人動筷子。清蒸魚擺在桌子中間,熱氣往上升,一點一點涼掉了。
徐美珍的眼淚掉進碗里,沒出聲。
我把那張草稿紙折起來,放進口袋里,說:"先吃飯。"
"我吃不下。"徐美珍。
"我也吃不下。"晚棠。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嚼,也沒什么味道。
那晚上,晚棠一個人回了房間,我和徐美珍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誰都沒看。
"建國,現在怎么辦?"
"怎么辦,先等出分。"
"估分351,出分能差多少?"
"也不知道,萬一估低了呢。"
"你覺得能估低多少?"徐美珍把遙控器捏在手里,"三百五出頭,就算再好,二本線都夠不著。"
"先等出分再說,急什么。"
"我不急?"她把聲音壓低,往晚棠房間方向看了一眼,"我就她一個,你說我能不急?"
那晚客廳里電視在播什么綜藝,笑聲一陣一陣的,和這個房間里的氣氛完全不搭。
接下來的日子,家里開始進入一種壓抑的倒計時。
徐美珍找來了幾本職業院校的招生手冊,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翻,用筆在上面圈圈畫畫。護理、學前教育、電子商務、烹飪管理,一個個專業名字,念給我聽,又念給自己聽。
我和她跑了城西三家職業院校,都是打著"包就業"旗號的,學費兩萬出頭到三萬不等。
其中一家招生老師說話很熱情,把我們迎進一間掛滿錦旗的辦公室,倒了兩杯茶,開口就說:"林父林母,你們放心,我們這邊就業率百分之九十八,你看這面墻,全是學生回來送的錦旗,都是找到好工作才來謝的。"
我打量了一眼那些錦旗,上面的字五花八門,有寫"就業有保障"的,有寫"感謝栽培"的,角落里有一面顏色已經發舊,上面的字都淡了。
"你們這邊護理專業,畢業出來能去什么單位?"我問。
"醫院、養老院、社區衛生服務站都有對口的,我們跟城里好幾家醫院都有合作協議。"
"合作協議,是說推薦就業?"
"對對對,推薦,當然也要看孩子自己的表現。"
"學費多少?"
"兩年制的兩萬八,三年制的三萬六,包含教材費、實訓費,住宿另算。"
我和徐美珍對視了一眼,沒再多問,把宣傳冊拿了一摞回來。
第二家規模小一點,走廊里貼著學生實訓的照片,老師帶著學生在實驗臺前操作什么儀器。接待我們的是個年輕的招生老師,說話倒是直接:"林父,說實話,我們這邊的專業對口單位集中在本市,如果孩子將來打算留在本地發展,還是可以的。但要去大城市,競爭就不好說了。"
我有點意外他說得這么實,問:"那你們這邊通過專升本的學生多嗎?"
"有,但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愿,我們是鼓勵的,每年也有幾個考上去的。"
"每年幾個,是多少個?"
他頓了一下,"去年三個。"
我們學校一屆大概有多少學生,他說兩百多,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回來的路上,徐美珍問:"建國,你覺得哪家好?"
"還沒看完,再說。"
"就算再看,還不是差不多。"她把宣傳冊抱在胸口,"建國,我就想不明白,晚棠小時候那么聰明,怎么就——"
"別說了。"
"我不是怪她,我就是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孩子不是機器,高考也不是只靠聰明。"
徐美珍沒再說話,把臉轉向車窗外。
家長群的消息越來越密,我后來干脆把消息通知關掉了,看了只是難受。但關掉通知沒用,因為親戚那邊接連來電話。
我大哥打來,開口第一句是:"晚棠考得怎么樣?"
"還沒出分,估了三百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哦……那也還行,大專也有好的,學個護理,女孩子挺穩當的。"
"嗯,謝謝你關心。"
"那什么,你也別太愁,現在技術工也挺吃香的,你看隔壁老周家的兒子,學了個汽修,現在開了個小店,生意還不錯……"
"知道了,大哥,我先掛了,廠里有事。"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扣在桌上。
緊接著是我姐打來的,然后是徐美珍她媽,然后是一個我已經記不清多少年沒聯系過的遠房親戚,不知道從哪里得到消息,打來說了一堆寬慰的話,最后繞回來問能不能幫晚棠問問某個職業院校的內部招生名額。
我客氣地推掉,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
那段時間,最難熬的不是我,是晚棠。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除了吃飯幾乎不出來。飯也吃得少,有時候我敲門叫她,她說"不餓,爸",那個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有一次我去叫她吃飯,她沒應,我推開門,她坐在書桌前,面對著墻,兩手放在腿上,什么都沒在做,就那么坐著。
"晚棠。"
她動了一下,"哦,來了。"
"在想什么?"
"沒想什么。"
她站起來往外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看見她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嘴唇也有點干,顯然是好幾個晚上沒睡好了。
那天晚上吃完飯,我去倒了一杯熱水,端到她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我把水放到桌上,隨口掃了一眼桌面,筆記本、練習冊、幾支筆,還有一個半開著的抽屜,抽屜里有一本藍色封面的本子,密碼鎖扣著,塞在最里面。
那本子我認識,是她高中買的日記本,一直放在那個抽屜里。
我只是掃了一眼,什么也沒問,把水放下,說:"早點睡。"
"嗯。"
我出來關上門,站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樓道里那盞節能燈嗡嗡地響,燈光黃得很舊。
第二天早上,我去敲她房間門,沒人應。
推開門,她還在床上,被子蒙到額頭,露出一小截頭發。
"晚棠,起來吃早飯了。"
被子動了一下,沒出聲。
"晚棠。"
"爸。"被子里傳出來一個悶聲,"我今天不想起來。"
"那就再睡一會兒,飯放桌上,你醒了自己熱。"
"嗯。"
我關上門,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那天上班,整整一天,我腦子都沒有完全在廠里。中午在倉庫門口坐著吃盒飯,盒飯還沒拆開,就接到了徐美珍發來的一條消息:
"晚棠中午還是沒出來,我把飯放門口了,不知道她有沒有吃。"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回了兩個字:"我知道。"
徐美珍又發來:"建國,我有點擔心她。"
我打了幾個字,刪了,重新打,刪了,最后只回了一句:"下班我去跟她談。"
下班我回到家,晚棠房間的門還是關著的。
我換了拖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敲了敲。
"晚棠,爸回來了,出來吃飯。"
里面安靜了一下,然后傳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過的聲音。
她開了門,站在門口,換了一件家居服,頭發松松地扎著,臉色不太好,但眼睛是睜著的,不是那種渙散的狀態。
"爸。"
"嗯,先吃飯,吃完了我們說說話。"
她點了點頭,跟我出去坐下來。
那晚吃飯,她比前幾天多吃了一點。
飯后徐美珍收拾碗筷,我坐到她旁邊,也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這幾天把自己關著,在想什么?"
她把手放在桌上,低著頭,"就是……想不明白一些事。"
"什么事?"
"就是……"她停了一下,"我高一高二成績還行,高三開始往下掉,我明明也在學,但就是沒用,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
"你覺得呢?"
"不知道。"她的聲音很平,"爸,我是不是就是運氣不好?"
"運氣是有一部分,但不全是運氣的事。"我想了想,"你數學那邊出了問題,后來又沒有補上來,這是客觀的。"
"那是我的問題還是老師的問題?"
"都有一點。但不管是誰的問題,結果已經是這樣了,現在糾結這個沒用。"
她沒有說話。
"晚棠,你最近吃得少,睡不好,我和你媽都看著的。"我停了一下,"你現在心里是什么狀態,跟爸說實話。"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就是……覺得很壓抑。覺得自己做了很多,但沒有結果,很憋屈。"
"這是正常的。"
"我知道正常。"她的聲音里有一點點澀,"但知道正常也沒用,該憋還是憋。"
"那你現在最想怎樣?"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想出去轉轉,但不知道去哪里。"
"那就出去轉,不用想去哪里,繞著小區走幾圈也行。"
她點了點頭,"好。"
那天晚上,她出去走了大概四十分鐘才回來,帶回來一個便利店的飲料,是她平時愛喝的那種檸檬味的。
回來的時候,臉色比出門前好了一點點。
我沒有多說什么,只說:"早點睡。"
"嗯。"
那之后,她每天晚上都會出去走一圈,有時候長一點,有時候短,但總歸是出去了。
06
出分的前一天晚上,家里沒怎么說話。
徐美珍炒了幾個菜,清淡的,晚棠平時愛吃的那種,西紅柿炒蛋、蒜蓉菠菜,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三個人坐下來,夾菜,吃飯,筷子碰碗的聲音在安靜里顯得很清晰。
"明天幾點出分?"晚棠先開口了。
"早上九點,有的地方八點半就能查了。"徐美珍說。
"那你們幾點起?"
"跟平時一樣,早點起,你那邊要不要我叫你?"
"不用,我自己醒。"
"行。"
又沉默了一會兒,徐美珍又說:"那個……不管查出來多少,你都別……想太多,啊?"
晚棠沒有抬頭,"嗯。"
"大專也有好的,這幾天媽看了好多,那個城西技術學院,排名還不錯,你要是去……"
"媽。"晚棠輕輕叫了一聲,"明天出來了再說,好不好?"
徐美珍把話咽回去,"好,好,明天再說。"
我夾了塊西紅柿,吃進去,酸的。
晚棠把那碗湯喝完了,比平時吃得多一點,放下碗,說了聲"我去洗碗",把碗收走了。
廚房里傳來水聲,嘩嘩的,響了很久。
我和徐美珍坐在客廳里,沒開電視,徐美珍手里捏著那幾本招生手冊,沒有翻,只是放在腿上。
"建國。"
"嗯。"
"你說……明天要是出來還是這個分,我們就直接去那個技術學院報名?"
"等出來再說。"
"我就是想提前想好,免得到時候亂。"
"到時候再說,急什么。"
她嘆了口氣,把手冊放到茶幾上,靠著沙發背,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不說話了。
廚房里水聲停了,晚棠出來,擦了擦手,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三個人就那么坐著,電視也沒開。
過了一會兒,晚棠說:"爸,如果……如果真的只能上大專,我能不能選自己喜歡的專業?"
"什么專業?"
"我想學設計,平面設計或者什么的。"
我想了想,"大專有這個專業,可以。"
"媽說學護理穩當。"
"你不喜歡護理?"
"不喜歡。"她說得很平,"我見到血就頭暈。"
我和徐美珍對視了一眼,徐美珍沒說話,我說:"那就學設計。你自己喜歡,學起來才有勁。"
"嗯。"她點了點頭,"我就是先說一下,明天出來再定。"
"好。"
又是一陣沉默。窗外路燈亮著,把一塊長方形的光投進來,落在地板上,隨著樓外風吹樹動,輕輕晃著。
晚棠后來站起來,說:"我先去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去吧,好好睡。"
她回了房間,門帶上的那一刻,徐美珍把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手心是涼的。
那晚我們兩個都沒睡著,我是睜眼到了大概凌晨一點,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徐美珍比我更早醒,我感覺到她三四點就坐起來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又躺下去。
早上六點,我先起來,去燒了熱水,把昨晚的剩湯熱了熱,切了點咸菜,擺到桌上。
晚棠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沒完全干,顯然也是早早起了。
"吃點東西。"我說。
"嗯。"她坐下來,喝了半碗熱湯,把碗推開,"爸,電腦開著嗎?"
"開著,等九點,現在去也查不了。"
"我知道,就去坐坐。"
她走到那臺老電腦前,坐下來,把考生服務網站的頁面開著,手放在桌上,沒動。
徐美珍站在廚房門口,用手擦了擦手,也走過來,站在她身后。三個人就盯著那個網頁等。
網頁是灰的,顯示"查詢時間未到,請耐心等待"。
就那么等著。
徐美珍從八點開始就念叨:"快了快了快了。"
晚棠沒有說話,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八點五十,我把準考證號輸進了輸入框,又輸了身份證號。驗證碼顯示出來,是一串字母。
"驗證碼是多少?"我問。
晚棠湊近看了一眼:"HJ9R。"
我輸了進去。
然后我把鼠標指針放在"查詢"按鈕上,但沒有點。等了一會兒,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9:00。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下去。
頁面開始轉圈,進度條慢吞吞地往前走。
徐美珍在背后小聲念叨:"快點快點快點……"
轉了大概有半分鐘,新頁面終于彈出來了。
上面是晚棠的各科成績和總分。
我看到總分的那一刻,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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