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案桌,一位寵妃,一群大臣。北齊后主高緯把馮小憐推到人前時,鄴城外的風(fēng)已經(jīng)變冷了。
后人記住了那個香艷又刺眼的詞:玉體橫陳。
可這不是一段風(fēng)流故事。它背后,是一個王朝快要塌下來的聲音。
高緯生在北齊天保七年,也就是五五六年。九年后,他被父親高湛推上皇位。
那時他還小,坐在御座上,腳大概還不能穩(wěn)穩(wěn)踩住地面。
宮門一關(guān),乳母陸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這些人圍了上來。奏章從殿外送進(jìn)來,真正能到高緯耳邊的,已經(jīng)被人篩過一遍。
他不愛見朝臣。三公大臣進(jìn)殿奏事,也不敢抬頭看他,只能匆匆說完,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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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卻熱鬧。
夜里點(diǎn)火趕工,冬天用熱水和泥。晉陽西山鑿大佛,一夜點(diǎn)起萬盆油,光從山腳一直照到宮中。
高緯抱著琵琶,親自彈《無愁之曲》。近侍在旁邊應(yīng)和,聲音一層疊一層。
百姓給他起了個名號:無愁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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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無愁”,不是沒有憂患。是憂患已經(jīng)堆到門口,他還把門閂插上,只聽殿里的弦聲。
華林園里,他又叫人搭出一座“貧兒村”。破衣、草棚、簡陋市集,全擺在皇家園林里。
高緯換上襤褸衣裳,在里面行乞、買賣,像玩一場活人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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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外是真窮。宮里是拿窮取樂。
官也成了玩物。宦官、歌舞人、奴婢,被封王封官的不計其數(shù),開府上千,儀同無數(shù)。
更荒唐的是,馬、鷹、斗雞也有封號。斗雞叫“開府”,馬也掛上郡君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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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的秩序,就這樣被一只雞、一匹馬踩碎了。
北齊不是沒有能人。斛律光能打,蘭陵王高長恭有威名,任城王高湝也不是庸輩。
可高緯最怕的,偏偏是這些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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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光死于讒言。蘭陵王高長恭被賜毒酒。能撐住門梁的人,一個個倒下。
馮小憐就在這時走到高緯身邊。
她原是穆皇后身邊的婢女,聰慧,又有姿色。高緯一見,便舍不得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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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著同席,出門并馬。他甚至說,愿與她生死在一處。
寵到極處,便成了羞辱。宮中案桌擺開,帷幕卷起,高緯讓馮小憐橫臥其上,召臣子同看。
那一夜,所謂“玉體橫陳”,成了北齊宮廷最刺眼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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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隱后來寫下兩句:“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
詩句像一把短刀。前一句是溫香軟玉,后一句是軍報入城。
建德五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發(fā)兵攻齊。晉州告急,驛馬從早到午連來三次。
高緯卻在天池圍獵,馮小憐還想再看一次圍獵。馬蹄踩過獵場,軍情被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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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陽失守后,他回到鄴城。太后和皇后來了,他不迎;馮小憐來了,他鑿開北門,出城十里去接。
城門一開,像是給北齊的結(jié)局也開了門。
五七七年正月,高緯把皇位傳給八歲的兒子高恒。周軍逼近,他帶著馮小憐、幼主和十幾騎往青州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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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鞍后掛著金囊,身邊跟著寵妃。到了青州南鄧村,周將尉遲綱追上來,高緯被擒。
送到長安后,他被封溫國公。建德七年,高緯與北齊宗室多人被賜死。
從九歲登基到二十余歲身死,十二年皇位,最后只剩一張案桌、一個成語,和鄴城被火光照紅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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