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影市場的長期語境中，方言電影曾被歸類為一種小眾的地域表達。然而，廣東導演藍鴻春執導的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卻打破了這一認知藩籬。該片不僅以黑馬之姿撬動了全國范圍的公共討論，更成為潮汕影像從地域表達走向國民共鳴乃至全球現象的里程碑式作品。

《給阿嬤的情書》的成功，并非一個孤立的偶然事件。在近日羊城晚報山海計劃聯合廣州圖書館舉行的“山海歸潮·潮汕青年影像展映暨學術交流”系列活動上，人們看到了更完整的鏈條：青年導演帶著短片不斷生長，成熟導演拓寬表達的邊界，學者則嘗試為這種創作尋找理論坐標。一種有機的嶺南影像生態正在顯現。

從潮汕出發，青年導演尋找更廣闊的敘事

活動當天上午放映的三部短片——《長日留痕》《錦鯉，錦鯉》《The River That Holds My Hand》——均孵化自羊城晚報山海計劃。它們有著顯而易見的共性：以潮汕為創作起點，呈現離開與留守、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張力，也都不約而同地將河流和海洋作為敘事的底色。但三部作品在表達路徑上也有明顯差異：陳嘉祥用小鎮少年的出走去回望離開前的故鄉，溫柏高以托夢的超現實設定展開家族的久別重聚，而陳堅杭的鏡頭則跨過南海，到遙遠的越南胡志明市尋找離散的鄉愁。

三部短片曾入圍平遙國際電影展、上海國際電影節、金雞短片季、86358賈家莊短片周、NOWNESS天才發現計劃等國內外重要節展，并曾作為嶺南影像孵化成果在馬來西亞吉隆坡、新加坡、泰國曼谷、日本札幌、澳大利亞墨爾本、法國巴黎、美國洛杉磯等地開展放映交流。這些作品在國際對話中證明了嶺南影像在保持本土經驗的同時，擁有進入世界語境的豐富可能性。

導演陳堅杭的創作歷程尤為典型。1992年出生于潮州的他，畢業于汕頭大學，后獲得英國倫敦金斯頓大學實驗電影碩士學位。他的創作聚焦于潮汕僑民的離散記憶與遷徙經驗。陳堅杭在映后交流中說：“去越南的時候，在街頭跟潮州人說潮州話，吃著他們有點越南化了的潮州食品，經常會有一種時空錯亂感?！?/p>

這種時空錯亂感被精確地轉化為影像語言。在《The River That Holds My Hand》中，現實、回憶、夢境與想象交織。陳堅杭坦承，這種虛實交融并非刻意設計，而是源于他對兩地地理和習俗相似性的感知。

山海計劃青年導演陳堅杭

陳堅杭幾乎所有的影片都始于長期的田野調查?！拔腋臄z對象一般都會認識兩三年，慢慢變成朋友。”他拍攝越南華僑的紀錄片已持續六七年，每一段故事都建立在反復走訪、傾聽和互信之上。與其說這是一種技巧，不如說是一種姿態：在快速生產的影像工業之外，仍然有人在用近乎人類學的方式，緩慢地靠近被遺忘的歷史。

陳堅杭坦承，如果沒有山海計劃，《The River That Holds My Hand》未必能邁出第一步?！皼]有山海計劃的扶持資金，這個片子拍不成，”他說。獲得啟動資金后，這部34分鐘的短片后來發展成長片《擁啊擁》，榮獲香港Eye Catcher Global“亞洲之光”新導演獎，入選釜山國際電影節ACF獨立劇情長片后期制作支援基金，并于第30屆釜山國際電影節“亞洲電影之窗”單元舉行世界首映。

當被問及如何看待《給阿嬤的情書》的爆火時，陳堅杭說：“藍導讓更多人看到潮汕族群的故事，這是很好的契機，因為還有藏在下面的故事值得被講述?！?/p>

因此，陳堅杭明確表示，自己的路不會停。而他的經驗同樣給予青年影像創作者啟示和鼓勵：短片不只是終點，更是通往長片的起點；本土經驗不只是在地的，更是通向世界的。

從《給阿嬤的情書》出發，尋找南方電影的成長路徑

當天下午放映的紀錄片《風自南來：廣東方言電影創作現狀紀實》，將鏡頭對準近年來一批廣受關注的嶺南方言電影及其創作者。這部由藍鴻春執導的紀錄片，以訪談和跟拍的方式梳理了廣東新生代導演的創作脈絡與文化主張。從粵語到潮汕話到客家話，這些方言影像散落各處，卻共享著某種近似的創作自覺。

放映過后，廣州美術學院跨媒體藝術學院教授霍勝俠帶來了題為“全球南方視角下的中國南方電影”的學術講座。她開篇即點明立場：“《給阿嬤的情書》能走出來，其實是整個南方歷史文化積累的結果?！?/p>

廣州美術學院跨媒體藝術學院教授霍勝俠

霍勝俠指出，嶺南電影近些年來已形成創作熱潮。2022年《回南天》在鹿特丹電影節放映時，有影評稱“這部電影標志著南方新浪潮的到來”——當時看來夸大其詞，放在今天卻已成為近乎準確的預言。大量“80后”“90后”青年創作者集中涌現：黃梓（《小偉》）、溫仕培（《熱帶往事》）、蔡杰（《人海同游》）、白雪（《過春天》）、藍鴻春（《給阿嬤的情書》）。這代人不僅完成了代際更替，更帶來了創作觀念的轉折。

霍勝俠指出，這批青年導演已形成兩個分支：一支憑借藝術電影活躍在國內外電影節；另一支則以藍鴻春為代表，扎根商業電影市場，在大眾院線中尋找方言電影的生存空間。兩條路徑并行不悖，共同構成了嶺南電影創作群體的完整圖景。

在霍勝俠看來，《給阿嬤的情書》的突破之處，不只是展示潮汕民俗、僑批文化和南洋記憶，更在于不斷回應今天的現實困境?！安灰涯戏诫娪皟H僅理解成地方風物展覽，”她說，“我們更應看到它討論的現代人共同議題。”

《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以“家族”這一潮汕文化中的關鍵詞為例，霍勝俠細致拆解了藍鴻春“潮汕電影三部曲”中傳統對現實的回應?！栋?，我一定行的》中，父親將鄉土社會中“以誠信立身”的價值觀傳遞給在深圳投機取巧失敗的兒子，誠信成為補足現代社會秩序空缺的一種傳統資源。《帶你去見我媽》中，母親從排斥外省媳婦到最終接納，修正了家族中的排外傾向，而小鎮濃厚的人情味則對現代都市人的原子化生存構成療愈。

到了《給阿嬤的情書》，藍鴻春將“義”的邊界不斷向外推演：夫妻之義、同鄉之義、民族大義——最終抵達南枝與淑柔之間跨越血緣與國界的情誼。霍勝俠指出，這是在流動中對傳統進行“循環再用”“是基于同情共感的理解，是一種柔性的守護。”

講座尾聲，霍勝俠提醒道：“南方電影中的‘南方’不是某一具體地點，而是回應現代性危機的方法論，是異質的、流動的、串聯的空間共同體?！?/p>

在她看來，真正的“南方新浪潮”想要要到來，不僅需要創作者繼續努力，也需要用心的觀眾和影評人共同參與。

活動后交流

當提問環節有觀眾問《給阿嬤的情書》“是否反映了潮汕的全部”時，霍勝俠回應：“不要苛責用一部電影來表現出整個潮汕，每個創作者都有自己的角度和取舍，關鍵是看到這個區域有不同的人在講述不同的事?！?/p>

這句話或許也回答了陳堅杭上午所說的“還有很多藏在下面的故事”——《給阿嬤的情書》的成功，并不意味著潮汕故事已經講完，而意味著更多不同的潮汕敘事、更多不同的嶺南經驗，將繼續被影像書寫。而在這個過程中，一個涵蓋創作孵化、產業實踐與學術闡釋的全新嶺南電影生態，將在南方的潮熱空氣中逐漸成形。

撰文：李麗

攝影：劉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