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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屆北京市體育大會體育舞蹈比賽間隙,60多位裁判跳起恰恰舞。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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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耀(左)和吳秀雯在執裁比賽。受訪者供圖
誰也未曾料到,長期屬于小眾圈層的拉丁舞,會因一個可遇而不可求的契機紅遍全網。
今年4月,第十八屆北京市體育大會體育舞蹈比賽間隙,60多位比賽裁判,身穿正裝走到場地中央,跟著一首網絡神曲跳起拉丁舞的恰恰。沒有炫技,沒有夸張表情,裁判們松弛而專業的舞步,讓大眾看到了拉丁舞濃妝華服下的底色:優雅,但不端著;專業,卻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在代表街頭文化的霹靂舞加入前,體育舞蹈主要包含標準舞、拉丁舞。“尤其拉丁舞,大家以前覺得是陽春白雪,屬于競技舞池,只有專業舞者才能跳,這次我們把那堵墻推倒了。”中國體育舞蹈國家青年隊拉丁舞主教練胡耀是“裁判舞”發起人,在他看來,這次即興舞蹈是偶然的,但拉丁舞出圈卻是必然的。“踏踏實實幾十年都在做一件事,常年訓練形成的體態、氣質自然能讓大家感受到它的魅力。”
20世紀八九十年代,交際舞在國內風頭正勁,因此,在部分城市,作為其標準化升級形態的“國標舞”(體育舞蹈)就成為當時小眾、洋氣、高級的選擇。拉丁舞作為一個分支,以精致到發絲的著裝形象吸引著在湖南上小學的胡耀,“男士非常紳士,女士穿得漂亮華麗,跟別的舞完全不一樣”,1992年,拉丁舞開始以興趣班形式走進內陸校園,9歲的胡耀成為較早一批少兒學習者。
行業起步初期,優質師資與前沿技術全部集中在沿海城市,內陸地區教學資源貧瘠。第一年全國賽事,胡耀與舞伴遺憾止步決賽,他滿心的不甘被父母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為尋求更好的專業訓練,每逢周末,開明的父母便帶著兩個孩子擠一整夜綠皮火車奔赴廣州,兩天高強度集訓后再折返湖南。漫長奔波換來飛速成長,1995年,胡耀和搭檔拿下全國少兒拉丁舞冠軍,徹底堅定了走上專業道路的決心。
13歲時,胡耀進入當時的廣東舞蹈學校,成為國內較早一批系統接受全日制體育舞蹈專業訓練的青少年學員。此后,胡耀一路深造至北京舞蹈學院,入選首屆國家青年隊,主攻拉丁舞的他橫掃青少年到成年組各大賽事冠軍。執教之后,他門下走出檀健次、梁森等影視藝人,更培育出一批站上世界領獎臺的頂尖舞者。但光環之下,胡耀始終懷揣一份遺憾:13歲時,班里的同窗大約40人,歷經傷病、行業轉型、現實取舍后,“如今仍堅守在業內的僅剩四五人”。
拉丁舞從20世紀80年代初進入國內,90年代搭建教學雛形,千禧年后各地專業中專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巔峰時期僅北京便有20多所相關的辦學機構”。親歷了拉丁舞在中國40余年發展的胡耀記得,2010年至2018年算是行業黃金發展期,在這段時間成長起來的選手,此后頻頻登上國際賽場,進入世界前三乃至拿下冠軍。可2020年新冠疫情到來,整個行業斷崖式下滑,潛藏已久的行業弊病逐漸暴露,最讓胡耀揪心的,是這幾年“女單”盛行帶來的結構性危機——女孩太多,男孩不來了。
被網友稱為“絲巾姐”的00后裁判吳秀雯,是完全成長于拉丁舞普及階段的新一代舞者。2007年,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她在少年宮接觸拉丁舞,彼時國內專業俱樂部尚不繁盛,學習渠道多為少年宮興趣班,“當年班上女生僅比男生多兩三人,性別差距有,但不明顯”。如今執裁多年,她親眼見證失衡愈演愈烈:“早年8歲組別雙人賽事要多輪淘汰,現在決賽甚至湊不齊6對選手,很多培訓班一個班級里全是女生。”
“拉丁舞本應是雙人舞蹈,國際頂級賽事比拼的核心也是雙人配合。”胡耀表示,“我們當年學舞,招生就按1比1來,專業學校12男12女,而現在,甚至部分公立的藝術院校能招三四個男生都算不錯了。”因此女子單人組別的誕生,更像是行業向市場生源壓力妥協的產物,“短期能緩解招生難題,卻埋下了長期隱患”。他直言,如今短視頻、演出宣傳大量偏重女子單人組別的內容,男孩很難看見男性舞者陽光帥氣的一面;加之社會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不少人默認“男生跳舞偏柔”,雙重因素疊加下,愿意學習拉丁舞的男生逐年銳減,“甚至許多低齡孩子從未見過雙人拉丁舞,誤以為這本就是單人項目,如果男生看見課堂全是女孩,也很容易退卻”。
盡管囿于小眾圈層,大眾觀念卻始終影響拉丁舞的發展。吳秀雯很警惕兩個極端的觀點:一部分來自少數家長,為追求短期比賽成績,陷入技術內卷,容易消耗孩子對舞蹈的熱情;另一部分則來自網絡碎片化傳播,部分網紅隨意貼上拉丁舞標簽,刻意用夸張妝容、暴露穿搭博眼球,玷污了體育舞蹈健康、優雅、兼具形體訓練與社交屬性的精神內核,“大眾不熟悉情況,便極易將博流量的內容等同于正統拉丁舞”。
網絡是一把雙刃劍。這次裁判舞出圈,從業者決定順勢奪下劍柄,舞出專業的聲音。“有一些原本抵觸拉丁舞的父親,看完視頻后主動支持孩子學習,他們認可舞蹈塑造挺拔體態、自信氣質的價值。”吳秀雯發現,這波熱度帶來最意外的收獲,是家長群體觀念的轉變。
胡耀記得,年少時,只能依靠稀缺錄像帶反復鉆研國外技術,地域、信息壁壘難以逾越;如今短視頻、直播打破距離限制,讓普通人隨時能夠接觸拉丁舞教學。新冠疫情期間,胡耀與吳秀雯開啟常態化舞蹈直播,出圈之前直播間穩定兩三千名觀眾,大多只是隨手刷到看熱鬧;而裁判舞爆火后,直播間峰值突破兩萬人,評論區有了明顯改變,“觀眾不再單純圍觀,會主動詢問舞步名稱、拆解動作細節。”全民主動學習的熱潮,讓胡耀看見拓寬行業群眾基礎的全新可能,但他強調,“線上碎片化自學永遠無法替代線下系統專業訓練”。
評論中,有人說“裁判舞”是專業舞池高手“自降身價”,也有人將這次出圈定義為“行業自救”。在胡耀看來,“舞者從來不存在所謂身價,人們喜愛,才是行業長久發展的根基。行業需要既能潛心培養世界冠軍,也愿意走進廣場、校園、養老院,向普通人普及舞蹈的人。”
胡耀介紹,為降低零基礎大眾的參與門檻,教學者需要對舞步、音樂、技術標準作出全方位適配調整。比如跳恰恰,專業賽場慣用的外語競賽樂曲被替換為《一剪梅》《天空》等國民熟知的流行歌曲;而放棄專業競技嚴苛的二拍啟動標準,也能讓普通人更快跟上舞步。
“裁判舞”出圈至今,消防員、外賣員、教師等各行從業者自發翻拍舞蹈視頻,學生、上班族、中老年人全年齡段參與,從“東北超”開幕式、校園運動會到企業團建,拉丁舞迅速跳出競技舞池,成為一種全民釋放壓力、強身塑形的積極選擇。
拉丁舞在民間突然爆發的蓬勃生命力,讓曾經專注培養精英選手的胡耀看到了這項運動的全新價值:它不再只是一項競技舞蹈,而是能與各行各業產生連接、觸及不同群體的社會性藝術。他認為,充足的群眾基數有助于向專業層面持續輸送后備人才,而完善的專業體系又能反向拉高大眾教學的審美底線,“國內有完整的體育舞蹈升學通道,但基層生源卻在持續縮水,希望這次出圈是一個契機,能為以后的發展留下些什么。”
吳秀雯則有更具體的期待,她認為突發的熱度終會“退燒”,但“一旦被看見就能迎來又一個春天”——她希望推動拉丁舞融入課間操,讓孩子從小接觸健康的拉丁舞文化,同時,為不同人群搭建舞臺,“被看見遠遠不夠,從賽場走進生活,拉丁舞還有很多可能”。
本報北京6月29日電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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