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參會者在第十屆中國-俄羅斯博覽會展覽現場交流。　新華社記者　張濤　攝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國際投資室副主任潘圓圓。

在山東省榮成市好運角旅游度假區一家外資電子企業的車間，工人趕制出口國外的電子產品訂單。 　　新華社發(李信君　攝)

面對全球產業鏈重構與“外資撤離中國”的論調，中國官方用“穩外資”給出最新反擊姿態。

隨著《利用外資固穩促優行動方案》發布，6月22日，商務部聯合國家發改委、財政部在國新辦發布會釋放關鍵信號:將政策靶心對準“存量盤”的穩固，而非單純追逐新項目簽約。用商務部副部長凌激的話概括就是“穩存量、擴增量、提質量”。

如今，政策重心已從“招得來”轉向“留得住”與“活得好”。此番行動方案圍繞擴大準入、提升便利度、健全保障體系等五方面15條舉措，把破題鑰匙交給了“留住已經在華的人”，也就是最新數據提到的近4萬億美元存量外資、53.3萬家外資企業。

圍繞制造業準入雖已清零卻仍有“大門敞開、小門不通”的準營堵點、服務業開放為何“小步快走”、外企能否真正享受政府采購一視同仁待遇，以及上半年部分外企中國業務轉讓引發的“外資撤離”焦慮，南都記者專訪了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國際投資室副主任潘圓圓，拆解在各國競相爭奪高端制造的當下，中國如何用制度型開放對沖“外資寒冬論”。

　　談存量底盤如何守

　　龐大存量疊加穩定年化收益 直接決定外資企業后續資本投向

南都:最新行動方案更強調外資穩不穩，不再只盯著“簽了多少新項目”，重點提到要把存量底盤守住，再把增量質量做上去。您認為，這一政策出臺有何具體考量，對比以往有何不同?

潘圓圓:當下外部發展環境挑戰突出，國內經濟持續保持中高速增長，外資發揮的作用依舊關鍵。美伊沖突之后，IMF下調多地經濟增長預期，全球通脹預期同步走高。我國始終依靠自身經濟發展的確定性，去對沖外部環境帶來的各類不確定性，國內穩定增長是核心根基。

長期以來，外資對我國經濟增長起到重要支撐作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國仍會高度重視外資價值，這是政策出臺的宏觀大背景。

再說到存量外資問題，國新辦發布會上也介紹，我國在華外資存量規模體量龐大，在發展中國家排名第一，整體規模僅次于美國，位居全球第二；美國存量規模更高，大概16萬億美元，和我國外資結構存在明顯差異，美國外商直接投資中包含大量金融資本交易，而我國外資更多是實體建廠、實業投資類項目，這是基礎現狀。

存量外資體量巨大，且長期投資收益表現穩定，我個人測算過去15年在華外資平均投資收益率約10%，和官方發布的五年均值數據基本吻合。龐大存量疊加穩定年化收益，直接決定外資企業后續資本投向，是持續加碼在華投資，還是向外轉移，盤活存量外資因此成為政策核心抓手。

除此之外，全球各國當前都在加大外資吸引力度。除越南、印度等發展中經濟體之外，美國、法國等發達經濟體紛紛推出制造業回流、高端制造招商引資政策，出臺大量配套舉措。在此背景下，深挖存量外資潛力、充分激活國內超大市場優勢，就顯得尤為關鍵，這也是本次政策側重存量外資的核心考量。

談“大門敞開、小門不通”堵點

　　服務業涉海量數據、個人信息領域開放，需要跨部門常態化協同

南都:制造業外資準入已實現全面開放，但當前市場還存在“準入不準營”的說法，準營主要反映在“大門敞開、小門不通”。請問，最新行動方案提到，準入放開與破除準營堵點意味著什么?為何服務業開放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相比制造業更加謹慎?

潘圓圓:制造業外資準入限制全面清零已有一段時間，結合我的研究分享一點個人理解，我們可以把國內制造業比作一片廣闊大海。相關數據能夠佐證，我國擁有全球最齊全工業門類，十余年來工業增加值全球占比長期維持高位，制造業規模、綜合競爭力都達到較高水平，這是我們有底氣全面放開制造業外資準入的底層邏輯。

這一點也能和服務業形成對比，服務業現階段多采取試點開放、逐步擴容模式。以金融行業為例，我國金融產業尚未形成絕對規模競爭優勢，因此開放節奏會更審慎。

至于準營堵點問題，情況相對復雜，分行業、分企業、分項目存在差異化難題。從制度層面來講，除國家安全審查相關領域外，制造業外資經營在法律法規層面不存在制度性障礙，有完善制度保障。

但服務業開放節奏偏謹慎，核心源于行業自身特性，服務業業務往往衍生出關聯配套事項。舉個例子，金融、醫療行業會涉及海量數據、公民個人信息，這類領域開放首先需要跨部門常態化協同。另外，服務業態演進速度快，數據等配套監管要同步跟進，這也是醫療、金融等行業需要先行試點、分步放開的核心原因。

外資開放不是單一商務部能夠統籌推進的工作，涉及發改、市場監管、稅務、海關、金融、衛健、教育等多個主管部門，大量事項需要上升至更高層級統籌協調，這也是服務業穩步開放的客觀現實約束。

談外企深耕國內消費市場

　　餐飲零售賽道本土品牌優勢凸顯，倒逼外企深耕細分賽道、全面本土化運營

南都:如今，我們生活中隨處可見外資消費品牌。此次政策提出支持外資企業參與消費品以舊換新、離境退稅、有獎發票試點，外企與本土企業同等享受消費扶持政策，如何解讀該舉措?外企深耕國內消費市場還有哪些發展空間?

潘圓圓:不少消費類外企深耕中國市場三四十年，麥當勞、肯德基進入國內市場已有三四十年，宜家等品牌也長期根據國內市場動態調整經營策略；近期也有大量全新外資消費品牌持續入場，像星巴克持續下沉至三線城市、縣域市場，不斷調整在華整體經營布局。

首要基礎是國內居民消費能力持續提升，龐大消費人群催生多元化消費場景。同時本土消費品牌競爭力快速崛起，餐飲、零售賽道本土品牌優勢凸顯，倒逼外資企業深耕細分賽道、全面本土化運營，推出國潮聯名、文創產品、本地化支付優惠等適配國內市場的經營動作。

國內消費市場空間十分廣闊，即便是海外定義的小眾細分賽道，對應國內也有幾百萬、上千萬甚至上億消費人群，體量等同于海外一個國家整體市場，足以支撐各類消費品牌長期發展，當然賽道內市場競爭激烈程度也同步提升，這一點無需回避。

南都:上半年，星巴克、哈根達斯、必勝客動作頻頻，代表咖啡、冰淇淋、西式快餐三大領域的外資巨頭，把中國市場移交轉讓給本土企業，引發外資布局中國市場進入寒冬的猜測。您對此怎么看?是本土品牌帶來的沖擊，還是另有隱情?

潘圓圓:我們可以參考美股企業生命周期數據，道瓊斯、標普成分股企業平均存續年限持續縮短。1958年標普500成分股企業平均壽命60年，2016年已降至18年；消費行業競爭烈度更高，企業進出市場速度快，餐飲行業尤為典型，經營周期長則十年、短則僅數年。

拋出這組數據是想說明，能夠長期扎根中國市場的外資消費企業，已經屬于行業內“常青樹”。倘若缺失中國超大消費市場，不少品牌或難以維持數十年穩定經營，在華長期經營同時保持穩定盈利。企業發展存在自然生命周期，市場優勝劣汰是客觀正常周期規律。

國內龐大、持續變化的消費市場，給外資企業提供了多維度探索、挖掘全新發展路徑的土壤。當下居民收入穩步提高，市場需要更多元、優質的商品與服務，外資消費品牌想要持續立足，核心是深度對接國內市場需求，更多嘗試本土化轉型，這也是我對消費賽道外資發展的整體判斷。

　　談政府采購如何一視同仁

　　優化政府采購營商環境 保障外企在政府采購領域國民待遇

南都:政府采購領域外企“一視同仁”長期是市場關切，外企參與政府采購現存最大困境是什么?財政部出臺配套制度流程保障公平待遇，如何推動政策落地、真正實現內外資平等參與?

潘圓圓:這個問題偏向法律、流程實操層面，我主要從經濟學邏輯做解讀。第一，我國政府采購市場體量巨大，規模權重高，外資企業高度看重這塊市場空間。

第二，市場口中的“一視同仁”，外資企業對標參照主體是國有企業，外資常將自身和國內民營私企歸為同一競爭主體。結合此前制造業全面開放的邏輯，制造業產業實力雄厚，具備全面開放底氣；部分產業本土競爭力仍在培育階段，開放節奏會循序漸進。在不同行業，各國普遍存在平衡本土產業發展與對外開放的問題。

長期以來，我國采用優惠政策來吸引我國迫切需要的外資，這體現在稅收、土地、重大項目落地配套層面。例如，特斯拉大型項目落地便能享受優質投資配套政策。國內政策始終注重平衡外資發展與本土產業升級，最終實現國內經濟增長、外資穩定盈利雙向利好，前面提到德、日、美制造業在華長期高收益率，便是直觀佐證，這類收益水平在全球其他市場并不容易實現。

再回到政府采購公平性問題，這是長期發展完善的過程。最新行動方案也強調，要全面落實外資企業國民待遇。近年來，財政部持續深化政府采購制度改革，積極主動對標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優化政府采購營商環境，保障外資企業在政府采購領域的國民待遇。

談所謂“外企撤離中國”論調

　　外資來華、外企離場是雙向市場選擇 雙向匹配下有進有出是常態無需過度焦慮

南都:這些年，市場一直存在“外企撤離中國”論調，我們也看到，部分外資確實在收縮、有離場動向。也有不少外企反映在華經營難以為繼，相關聲音背后根本性成因是什么?如何客觀理性看待外企進出中國市場的現象?

潘圓圓:我的核心觀點十分清晰:外資企業選擇扎根中國，核心原因是能夠盈利；選擇撤離，本質是實現同樣收益水平要比以往付出更多努力。企業來華投資以商業收益為核心目標，并非公益性質投入。

外資布局前會綜合衡量國內市場銷量、綜合經營成本，結合自身企業優勢匹配度做決策。若企業屬于高勞動力消耗、高環保管控成本賽道，經營成本持續抬升，或是自身產業優勢和國內市場需求不匹配，這類企業會轉向適配自身經營條件的東道國，選擇撤離屬于正常市場行為。

外資來華、外企離場是雙向市場選擇:投資方挑選收益最優市場，我國也篩選契合國內經濟發展需求的外資項目，雙向匹配下有進有出是常態，發布會相關內容也印證了這一客觀規律，無需過度焦慮。

同時，我國獨有競爭優勢十分突出，完整產業鏈、龐大內需市場、分層綜合成本結構，和東南亞等經濟體吸引的外資類型存在明顯差異。我們會持續梳理自身產業優勢，精準對接海外企業技術、產業資源，持續重點引進海外高端技術人才、高端制造外資項目。

各地資源稟賦存在差異，中西部、東北引資路徑不局限于傳統制造業，可依托本地特色發展文旅、特色消費、細分高端制造等差異化外資項目，不同區域匹配不同類型外資，這一趨勢會長期持續。

南都:也就是說外企進與退本質是市場優勝劣汰?近兩年，我國對外資始終保持開放包容態度，這個核心導向從未改變?

潘圓圓:不只是近兩年，開放包容外資是長期戰略，外商直接投資本身投資周期極長，普遍5至8年起步。我們持續完善政策確定性，搭建完善法律、規章、流程體系，構建長效營商保障機制。

優化營商環境的核心目標不單單是服務外資，更是國內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本土企業、居民生活同樣受益。剛才凌副部長提到外商在華工作、生活配套保障，比如外籍高管子女入學、就醫、保障，并不是專門為外籍人士量身定制的特殊政策，而是國內教育、醫療、養老公共服務體系本身升級完善的成果，外資人群只是同步受益群體之一。

采寫:南都記者 潘珊菊 發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