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是中國現代著名作家、新中國第一任文化部長,曾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茅盾130周年誕辰。
中國茅盾研究會原副會長、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退休教授李岫研究茅盾已有幾十年。雖然“魯郭茅巴老曹”為人們耳熟能詳,但李岫至今依然認為,茅盾有很大的研究空間。
李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茅盾是個偉大的作家,留給后人的精神遺產是十分豐厚的。他的一生與中國現代史、現代文學史、中共黨史都太過密切,其復雜性也正在于此。有人認為茅盾是“文學家與革命家的完美結合”,也有人感慨他的人生始終是“矛盾”的。讓李岫感觸最深的是,茅盾始終能精準感知時代的脈搏,在作品中深刻反映現實,同時又與現實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通透而清醒,是一位冷峻的現實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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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攝影家吳印咸為茅盾拍攝的特寫。(資料照片)
“矛盾”
茅盾的兒子韋韜在《父親茅盾的晚年》中曾回憶,父親的一生基本是順利的,只有兩次思想上大的波動和消沉。第一次是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第二次是1970年前后。
茅盾原名沈雁冰,1920年經李漢俊介紹,加入了上海共產主義小組,成為中共最早期的黨員之一。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茅盾受到通緝,與黨組織失去了聯系,以后再也沒能接續上關系。這成為他一生的陰影。
那段時間他隱居在上海家中,足不出戶。他后來回憶,他遇事好尋根究底,好獨立思考,不愿意隨聲附和,但這有個“副作用”,就是當形勢突變時,他往往停下來思考,而不像一些人那樣緊緊跟上。
既然是隱居,自然不能出去找工作,馬上面臨一個如何維持生活的實際問題,他只好重新拿起筆來,賣文為生。過去大半年的驚濤駭浪在他腦中發酵,他開始寫自己的第一部小說《幻滅》。原來的筆名都不能用了,他隨手取了個新的筆名“矛盾”。
對于為什么會取這樣一個名字,他后來解釋,“矛盾”是當時的一個流行語,他在風起云涌的革命風暴中看到了各種矛盾,有兩個陣營之間的,有革命陣營內部的,尤其是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在這個大時代中的矛盾,當然更有他自己思想、生活上的矛盾。他不知道為什么有人卻看不到這種種矛盾,總是自以為是。出于諷刺別人也嘲笑自己的文人積習,他就取了這樣一個筆名。
稿子交給《小說月報》編輯葉圣陶后,葉圣陶大贊寫得好,但提出,這個筆名一看就是假名,很可能會引來國民黨方面查問,建議將“矛”改為“茅”。他同意了。
1927年9月,中篇小說《幻滅》分兩期在《小說月報》上發表。1928年,茅盾又發表了《動搖》和《追求》(后結集為《蝕》三部曲)。
著名文學評論家夏志清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稱,1928年茅盾憑借《蝕》三部曲已“穩坐現代小說家第一把交椅”。在夏志清看來,茅盾對大革命失敗的描寫是比較客觀的,也正因此被批評者戴上了“小資產階級頹廢悲觀主義發言人”的帽子。
茅盾曾在《從牯嶺到東京》中坦承,自己素來不善于痛哭流涕、劍拔弩張的那一套志士氣概,所以只能將自己的幻滅、悲觀、消沉等情緒都老實地表現在這三篇小說里。他相信,“標語口號文學”并不能真正走進群眾中去,新文藝應該觸及更廣大的讀者群,應該替小資產階級的市民發聲。
1931年10月,茅盾開始寫作長篇小說《子夜》。1933年初,《子夜》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三個月內再版四次,為茅盾帶來了巨大的聲譽。瞿秋白稱《子夜》是“中國第一部寫實主義的成功的長篇小說”,魯迅稱贊《子夜》是當時其他作品所“不能及的”。
李岫說,在《子夜》的七十多個人物中,有資本家、空談的大學教授、吃利息的詩人、封建余孽、反動軍官、交易所經紀人、投機家、交際花……茅盾能夠駕馭這么多社會層面、精妙地處理如此復雜多元的人物形象和關系,看問題廣闊而尖銳,這樣的功力是很罕見的。
不久,茅盾又發表了《林家鋪子》以及農村三部曲《春蠶》《秋收》《殘冬》,文學創作達到巔峰狀態,也奠定了左翼文學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主流地位。
夏志清認為,從《子夜》后這一系列作品中可以看出茅盾的“野心”:要對中國社會來一個全盤的檢討。在他看來,茅盾這時期的作品雖不如《蝕》三部曲的藝術價值高,但與同期任何名家相比毫不遜色,茅盾堪稱“現代中國最偉大的共產作家”。
1945年6月24日,重慶各界七八百人大集會,慶祝茅盾五十大壽和創作生活二十五周年。大會主席沈鈞儒致辭稱:“茅盾先生能抓住時代,是文化戰士,現在什么問題都脫離不了時代。” 柳亞子則在祝詞中說:“作為文藝家,要的是政治認識,‘有所為’是對政治的認識;‘有所不為’就是對政治的操守。沒有操守,思想就反動落后,對民族無一點好處。茅盾先生就是‘有所為’與‘有所不為’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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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與周揚(左)、郭沫若(右)(資料照片)
“茅公的贊譽”
新中國成立時,茅盾原本希望能在杭州西湖邊清靜處置一住宅,以便安心寫作,但周恩來動員他出任文化部長。他婉言推辭,說自己不會做官。
毛澤東親自出面,找茅盾談話。他說,文化部長這把交椅是很多人想坐的,只是我們不放心,所以想請你出來。茅盾說:“何不請郭老擔任?”毛澤東說,郭沫若擔任是可以的,但他已經擔任了政務院副總理兼文化教育委員會主任、中國科學院院長,不適宜兼職更多了。他還說,聽說你不愿做官,這好解決,你可以掛個名,我們給你配備個得力的助手,實際工作由他去做。
此后,茅盾走馬上任文化部長,周揚任黨組書記兼常務副部長。
作為新中國文化部長和代表性民主人士,對外文化交流成為茅盾的一項重要工作。1950年,他當選為中國保衛世界和平委員會副主席,第二年當選世界和平理事會理事,對外交流工作的任務更重了。從1951年10月出席第二屆世界和平理事會開始,至1962年7月去莫斯科參加爭取裁軍與和平世界大會,他出國開會和訪問達16次以上。有時剛回國,又要整理行裝出發了。
茅盾還長期擔任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作協主席,是《人民文學》第一任主編。由于公務纏身,他無暇創作,這使他感到很苦惱。
1955年,他致信周恩來,申請創作假。他說,自己這個脫離藝術實踐的人開會時卻要鼓勵人家去從事藝術實踐,“精神上實在既慚愧又痛苦”。周恩來批了。但三個月的創作假倏忽而過,他僅僅寫了個小說大綱。在一次青年業余作者大會上他感慨,自己是文藝戰線上掉隊的老兵。
他只能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寫評論文章上。中國茅盾研究會原會長葉子銘曾說,茅盾在精力、時間和心理陰影及政治等外在因素的影響下,寫不出作品,也不愿寫那些自己并不滿意的作品,所以他寄希望于年輕一代,自己則甘愿做個培花人和擂鼓助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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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7月4日,茅盾八十壽辰,與家人在所住小院內合影。圖/《父親茅盾的晚年》
1957年下半年,茹志鵑的短篇小說《百合花》因被認為調子比較低沉甚至感情“陰暗”,多次遭遇退稿,最終在陜西的《延河》月刊登出。茅盾讀到后,在評論中贊其“清新、俊逸”,稱之為自己最近讀過的幾十個短篇中最滿意也最感動的一篇。很快,《人民文學》轉載了《百合花》,這篇小說由此備受矚目。茹志鵑后來回憶,茅盾的鼓勵在她的創作乃至人生道路上所起的作用,用“巨大”二字太一般了,應該說是轉折的、奠基性的。
1958年,楊沫的長篇小說《青春之歌》出版,產生了轟動性影響,也引起了激烈的爭議,有讀者批評它宣揚了“小資產階級感情”。最后,茅盾發表《怎樣評價〈青春之歌〉》,稱其為一部“有一定教育意義的優秀作品”,為這場討論一錘定音。很快,《青春之歌》被改編成電影,風行一時。
從1949年到1964年,茅盾在國內發表了160多篇評論文章,集合成7本評論小冊子。作為文學界的權威,他的這些評論文章影響極大,許多青年作者都以獲得“茅公的贊譽”為榮耀。但是當政治運動的風暴到來時,這些都成為茅盾的“罪狀”。他撰寫評論、扶持青年作者的行為被稱為“廣泛占領文學陣地、左右文學創作傾向、與黨爭奪青年作家”。
1964年7月,茅盾寫完《讀〈 冰消春暖〉》后就謝絕一切約稿,封筆了。從此,“茅盾”這個署名從文壇上消失了12年。
“走過的道路”
1965年元旦,茅盾的兒子韋韜帶著妻子陳小曼和兩個孩子去父親家過新年。母親孔德沚悄悄告訴韋韜:“你知道嗎?不讓你爸爸當文化部長了!”
過了幾天,報紙上公布了消息。茅盾不再擔任文化部長,轉而出任全國政協副主席。
“文革”開始后,茅盾深居簡出,足不出戶,但他在注意地觀察著。韋韜回憶,幾十年的文學生涯,使父親養成了冷靜、敏銳地觀察社會的習慣。
1969年國慶節,他沒有像往年一樣,接到去天安門城樓參加慶典的通知。從此,他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了。警衛員撤走了,專車取消了,每天兩大本的《參考資料》也停送了。妻子擔心哪天會沖進一伙人把他帶走,他說,自己一直沒被公開點名,不會的,你就放心吧。
這樣的“靠邊站”的日子,他過了三年多。直到1973年11月12日,他應邀參加在北京中山公園舉行的孫中山誕辰107周年紀念儀式,才再次公開露面。他的心情是振奮的,但依然保持著冷靜觀察。他從各種情況判斷,政治氣候還會反復。
多年養成的謹言慎行的習慣,使他采取了自我保護的措施。韋韜回憶,父親通過給親友們的信對外“宣傳”自己的病,造成了“茅公體衰多病,避不見客”的小道新聞。其實,他的身體雖然不好,但并未嚴重到不能見客的程度。他的頭暈、腿軟、手抖,多半與安眠藥吃得太多有關。他閉門謝客,為的是悄悄在家寫他的《霜葉紅似二月花》的續篇。
同時,他還通過口述錄音的形式,在準備自己的回憶錄。從1975年底到1976年底,他先后在家中錄制了二十多盤磁帶。
1976年7月4日,家人們不事張揚地為茅盾慶祝了八十大壽。他感慨萬端,提筆寫下了一首五言古詩《八十自述》,詩中寫道:“忽然已八十,始愿所未及。俯仰愧平生,虛名不副實。”
三個月后,“文革”結束,茅盾重新活躍于文壇。1978年,他當選為中國文聯名譽主席、中國作協主席。他像五四時期參與領導推動新文化運動一樣,此時又參與領導了文壇的復蘇。
1979年10月,第四次全國文代會召開,3000多人出席,成為改革開放后文藝界的第一次盛會。茅盾主持了開幕式,并致開幕辭。
在這次大會前,他致信文化部副部長林默涵,建議會議代表可以采取選舉的辦法,同時輔之以特邀代表,以不漏掉一個老作家、老藝術家和老藝人。他還建議,盡快為一些受到冤屈的文藝界人士落實政策。林默涵很快回信說,胡耀邦很重視他的建議,準備加快落實政策的步伐。不久,全國文藝界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座談會在京召開。
1980年秋,茅盾回憶錄的上冊定稿了。他將回憶錄定名為《我走過的道路》,并在序言中如此解釋:“此道路的起點是我的幼年,其終點則為1948年冬我從香港到大連。”他還寫道,自己幼年秉承慈訓,謹言慎行,這養成了他一生的習慣,至今未敢怠忽。
據茅盾之子韋韜回憶,茅盾性格內向,從不輕易流露感情,對母親陳愛珠的敬愛卻溢于言表,是出了名的孝子。茅盾的家鄉在浙江烏鎮,父親早逝,母親知書達理,不顧眾人反對,堅持送沈雁冰、沈澤民兄弟倆接受高等教育,也支持他們雙雙走上革命道路。
但遺憾的是,茅盾并沒能按計劃完成自己的回憶錄,只寫到1934年就被迫擱筆了。1981年2月20日,他低燒不退,住進北京醫院。
在醫院的最后日子里,他最牽掛的就是自己的回憶錄。昏迷時,他常常一手摸索著上衣口袋,嘴里喃喃著:“鋼筆,鋼筆呢?”有時嘴里還反復念叨著幾個數字。這是他的寫作計劃:四月出院,五、六、七、八、九這幾個月突擊完成回憶錄。
病情時好時壞,他自感來日無多。3月14日,他在病床上向韋韜口授了兩封信。一封致胡耀邦暨中共中央,請求在他死后追認他為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一封致中國作協書記處,提出將自己的稿費25萬元捐獻給作協,設立一個長篇小說文藝獎金。
3月27日清晨5時55分,茅盾走完了85年的人生。幾天后,中共中央做出決定,恢復他的中國共產黨黨籍,黨齡從1921年算起。
1982年,茅盾文學獎首次頒獎,此后每四年一次,至今已歷11屆,成為中國長篇小說的最高榮譽。
茅盾回憶錄《我走過的道路》的中冊和下冊,后來由他的家人根據口述錄音整理出版。
1983年,中國茅盾研究學會(后更名為中國茅盾研究會)在北京成立。李岫擔任學會秘書,是最早的成員之一。
出乎李岫意料的是,她在搜集整理資料時發現,茅盾的作品已被譯成近二十種文字流通多國,早就為世界各國的學術界、文學界所注意。而國內經過多年封閉對此并不了解,對茅盾的研究也不如國外廣泛和深入。為了把這些國家的材料介紹給國內,她請中國社科院外國文學所的翻譯家們幫忙,從搜集到的國外茅盾研究論文及資料里精選了近50萬字,出版了《茅盾研究在國外》一書。
李岫的家就在北京五四大街上,距離茅盾故居后圓恩寺胡同13號不遠。而今在茅盾故居里,原貌陳列著他生前用的書桌、臺燈、眼鏡、毛筆等物品,衣帽架上掛著他常穿的灰呢大衣,書柜中放著藏書,桌上攤著他未寫完的稿紙,臺歷停留在他最后一次離家去醫院前一天親手翻到的最后一頁——1981年2月19日。
李岫覺得,五四大街的時代浪潮塑造了茅盾一生的道路和視野。他用文學改造社會的核心思想,民主、科學、面向世界的底色,仍值得研讀和思考。
(本文參考了韋韜、陳小曼《父親茅盾的晚年》,鐘桂松《茅盾傳》,陳徒手《矛盾中的茅盾》)
發于2026.6.29總第124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茅盾:一個現實主義者的道路
記者:宋春丹
(songchundan@chinanews.com.cn)
編輯:黃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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