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曉
幾年前,一個叫楊淏的“90后”博士,關掉手機網絡,開始他走遍大半個中國的旅行,像從前那樣,像古人那樣,專注山河,沉浸體驗遠方。回來以后,楊淏出了一本書,叫《關機——離線流浪中國134天》。
楊淏說,當他脫離網絡以后,雖然遇到了各種不便,但通過解決困難的過程,與人建立了更多真實的連接,心里是暖和的。沒有手機時,他有大量游蕩和等待的時間,逐漸建立起觀察周遭以及跟人溝通的耐心,有時間反觀自己的內心。這樣的時間,不覺得等待是漫長的。相反,在日常生活中,時刻不離手機的時候,偶爾沒有網絡便會覺得空虛、難熬。旅途風景、沿途風情,成為留存與沉淀在楊淏心里,可以一幀一幀慢鏡頭一樣回放的時光底片。
楊淏帶上了書籍,在旅行中心無旁騖地慢閱讀,他由此發現了漢字之美。平時,手邊有手機時,往往是剛讀幾行字,就忍不住拿出手機,在網絡上逛來逛去,手滑一樣不停點贊。
在湖南的旅途中,楊淏重讀沈從文的《湘行散記》,一路從常德、桃源來到沅陵。
90年前,身材單薄的沈從文沿著沅江乘船緩緩前行,船櫓咿咿呀呀地蕩開水聲,他倚在船舷上,望著山推著水走,水搖動著青山,湘西吊腳樓在水波瀲滟里晃動。那時沒有導航,沒有攻略,只有一封一封寫給戀人的信,心池與水中漣漪一同蕩漾,墨跡在水汽中洇開,思念升騰為云朵,飄向戀人所在城市的天空。
楊淏沿著沈從文文字中的湘西之路重走,他站在沅江邊,對著地圖上的一個舊地名發怔,一位當地老人過來搭話,指給他看:“你腳底下踩的這塊青石板,當年就是停船的碼頭。”
夜里,楊淏讀到沈從文寫給張兆和的情書:“望到北平高空明藍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給我的影響恰如這天空,距離得那么遠。我日里望著,晚上做夢,總夢到生著翅膀,向上飛去,便看到許多星子,都成為你的眼睛了。”讀到這里,楊淏淚濕眼眶。在旅途中,他倍加思念家人,心心念念著家里牙膏、牙刷、拖鞋、醬油存放的地方,懷想著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打開唐詩宋詞,那些熠熠閃爍的經典永流傳,很多是古人在旅途中寫出的。遙想當年,古人翻越關山萬重,越過迢迢山河,去見一個友人。那時,朋友間的思念,如大地一樣蒼茫厚重,所以文字才會撼動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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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0年前,二十五歲的李白懷揣著“仗劍去國,辭親遠游”的壯志,背起行囊,身佩長劍,意氣風發地從峨眉山出發,乘舟沿長江東下,開啟了他傳奇人生的新篇章。“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少年人的行囊里,裝著半輪明月,心隨一江秋水,那時,他還有一顆不肯被功名捆縛的心。船過荊門,他的眼前豁然開朗,“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這是天賜的詩句。他把那靜止的山川寫得像在奔跑,似在奔流,天地慷慨打開,也打開了奔騰的心。重讀這些經典詩詞,漢字之美、情感之醇,會把一個人的靈魂深深滋養。古人的詩詞文章,那是一次旅行的坐標,不是人頭攢動的打卡,是內心涌流與萬物相融,是真正把心寄托在了那個地方,從此思念成林、成海。
明萬歷三十五年春,20歲的徐霞客戴上母親親手縫制的“遠游冠”,毅然告別江陰老家,徒步走向浩渺太湖,開啟了其地理考察與壯游生涯。這一走,就是34年。這一走,就是青絲到白頭。這一走,就是功名利祿拋在身后。沒有如今高鐵的快速,沒有酒店的便利,當然也沒有小紅書的攻略,憑的是一雙起了血泡的雙腳、一根竹林里做成的拐杖、一雙磨破的舊鞋,走遍大半個中國。明崇禎九年,51歲的他開啟生命中最后的征途,深入廣西、貴州、云南等西南腹地考察,歷經四年,直到足疾惡化、“兩足俱廢”才被抬回家鄉,留下一部《徐霞客游記》光耀千秋,燭照史冊。
古人的旅行、從前的旅行,已是遙遠天幕上的倒影,已如河流中退役的老船在鳴笛中打著“再見”的手勢。慶幸的是,我還有魯大哥這樣的老朋友。去年秋天,我收到一封信,郵戳顯示的是西北一個小城。讀了信我才知道,魯大哥和妻子開始了他們的輕快人生之旅。魯大哥說,他要用5年時間,徒步考察有山水風韻的50座縣城、50個古風漫漫的傳統村落,然后慢慢靜下來,吐納過濾,寫一本書。這多好!慢,是風吹時光的慢,是坦然從容的慢,是心流漫漫的慢,那緩緩行駛的綠皮火車、有著翩翩身姿的慢船當然只是一個外殼而已,真正附體的,還是一顆浸透包漿的老靈魂。
像從前那樣旅行,滿目青翠,我用手指指點點,世界太新,萬物得重新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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