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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街串巷·友直畫舊事》,本文所配賀友直作品均為浙江美術館藏
賀友直老師離開我們整整十年了。但在美術界,乃至社會上的大量人群中,說到賀友直的名字,仍如熟人長者猶在眼前。賀友直已成為一個時代的符號。就中國連環畫界而言,能將實踐與理論形成一套完整體系的藝術家,賀友直堪稱第一人。他成為中國連環畫界唯一被國家授予終身成就獎者,實至名歸。
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有很大不同。就文學藝術而言,基礎是相通的。如對人、對生活、對社會、對精神、對道德,概括說“三觀”的認知、要求是共性的。思維理念也是相通的,甚至表達手法都近似。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今后研究賀友直不會只是個案。猶如至今世界戲劇研究莎士比亞依然是核心課題一樣,它已成為公共文化遺產,具有永久的指導意義。那么,我們今天整理、編寫賀友直老師這部連環畫創作講義的普遍意義就不言而喻了。
盡管賀友直老師在世時,出版過大量理論性與實踐總結類文章及著作,但我們今天看到的這本《賀友直連環畫創作講義》,經編者的精心研究、選擇、組織、編排,將賀友直藝術思想、實踐經驗,以及諸方面賀式獨特的手法,以簡單、明了、通透、環環相扣的梳理,達到了不一樣的效果,為賀式藝術勾畫出一個完整的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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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一九七三年在北大荒結識賀老師,便一直與其保持著親密的關系,情義如同父子。他給予我最深的印象、最大的影響是:熱愛生活、觀察生活、體會生活,以及對連環畫無限的愛,清醒、持之以恒、不原諒自己。賀老師總結自己的藝術風格特色時說是“幽默”。其實幽默源于對生活的愛,因為愛生活,才能產生幽默這一生活的調味劑。我很喜歡“哪怕生活給了我再多的痛苦折磨,我還是覺得幸福更多”這句歌詞。有了這一心態,一切狀態下,心都是快樂的,行動都是美好的,人都是陽光的。
一九七三年,賀老師到北大荒與我們組成“三結合”連環畫《江畔朝陽》創作組。當時我覺得是圣人來了,不敢主動與他多說一句話。有一天,賀老師忽然和我們幾個人說:“我腦子壞了,你們聽——”他脫發較早,低下頭,自己用手指敲著腦殼,同時發出空空的響聲,大家都呆了。后來我們發現他在搞怪逗我們。從此,我們和老師一下子開始了“玩笑生活”的日子。北方話形容炒菜香說“香噴兒的”,說炒菜油多“油汪兒的”,說素菜爽口“脆兒生的”……幾十年中,我們每見賀老師,他必有“香噴兒的”一串話掛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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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大荒時,我們工作、生活的俱樂部樓外有一片砂石鋪的平地。晚飯后賀老師都要散步,他發現這片砂石平地上有很多各色帶紋理的小石子,便拾回一些放在白瓷碟中,放入水,石子在水里來了精神,十分好看。自此我們每天晚飯后都在這找石子,弄得來看電影的觀眾以為我們把什么貴重小物件丟在這了,我們走后有的人還在找。一次在賀老師家,他對我說,他每天晚飯后都下樓,在小街串巷串戶地走,只要許進的門面他都逐一進去轉:一是散步鍛煉,二是有趣地溜達(自然也是生活的觀察)。賀老師家面積不到四十平方米,原是一家用的樓層,如今幾家共住,廚房共用。賀老師喜歡早餐吃熱湯面,而且是親自做。廚房自然成了幾家歡笑的場所。賀老師的作品能如此地生活化、平民化、煙火味十足,這與賀老師本身就在生活的煙火中有直接關系。生活不是用來體驗的,是要化在其中的。某種意義上說,表現生活就是表現自己。
在北大荒時,受賀老師影響,畫畫時我們每人身邊都有一塊小鏡子,用處是自己體會人物表情、動作。別人來了,看我們就樂,說:“你們都對鏡子做什么鬼臉?”用賀老師的觀點說:自己就是生活。就像一個電影導演,自己不會演戲是不可想象的。其實賀老師作品中諸多人物的幽默細節,不一定都是他生活中觀察來的,而是他自己演出來的。賀老師曾說:有時一個插圖十分鐘畫完了,可思考、創作這幅插圖甚至得一周。所以說一個人沒有想象力的幫助,或說不懂幽默,是無法進入創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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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賀老師,他圓溜溜放光的雙眸,讓人敬而遠之。時間長了,你不和他幽默都不行。這種幽默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也使他作品中出現大量百看不厭的幽默細節,鑄就了他的經典。幽默其實是一種天性,是學不來的。
我與賀老師生前最后一次見面,是在上海巨鹿路賀老師家。“油汪兒的”一頓后,他送我和汪大偉下樓。我們下了幾步樓梯回頭和他打招呼,發現賀老師立正向我們敬著類似軍禮。汪大偉馬上拍下此照。后來賀老師將照片制成賀卡。他寧波老家紀念館院內,雕塑家以此照片為賀老師塑了一尊雕像。這定格的瞬間,是將賀老師對生活中的人們、對走過的歲月、對生前的事物充滿敬意的心永遠留在這里,同時,也閃現著賀式幽默的不朽魅力。
一位俄國畫家說:“缺乏對事業的愛,才華也是無用的。”賀老師可能是他同輩人中,愛與堅守連環畫至死不渝的唯一人。他不止一次在文章中談道:他就是畫連環畫的料。這種清醒源于他對自己的認識和對事業的愛。除此,他有一萬個理由另尋他徑。記得他不止一次和我說過,當年有個老同行背地里說:“賀友直一直不放棄連環畫,他是想立牌坊。”賀老師非常生氣,覺得這是對他的侮辱。一九七三年在北大荒,賀老師送我一套四冊小開本《山鄉巨變》,書里幾乎每一頁邊上都有賀老師用鉛筆寫下的對作品的“自我檢討與批評”。這是特殊年代、特殊環境下的違心行為。我將書捧在手上,感慨萬千。賀老師對連環畫清醒的認識及無限的愛,讓他終生辛苦并快樂著。因而也成就了賀友直,成就了一個至今無法跨越的高峰。
九十年代后期,連環畫在各種因素的打擊下,陷入低谷,我曾與賀老師開玩笑說:“您把我拐騙到連環畫里,現在塌了,您也不管我了。”這期間,賀老師除仍尋我創作文本,同時開始自編《我自民間來》《老家舊事》《老上海》《石庫門》等民俗性腳本,并用精湛的白描手法完成它們。這批別具面目的作品,成了他的另一部經典。他是轉題不轉行。這種對自己的清醒,對創作的清醒,最終以他的作品作磚瓦,為賀友直建起了一座藝術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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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三月十六日,上午還在編寫“故鄉舊事”文稿,與人商討辦館籌建事宜,晚上他就走了。走得那么安詳,那么干脆,體現了他一生不麻煩別人的性格。經師母允許,我在賀老師案上拿了一支他正在用的毛筆。回家放在筆盒里,擺在我每日工作背后的書柜上。十年了,我已成八十老翁,但老師的這支筆如炯炯雙眸,一直盯著我,令我每每想偷懶便如芒在背。
如今我們研究賀友直藝術,要與賀友直人格聯系起來。知賀友直藝術成因,方能溯本尋源,方可舉一反三。在《賀友直連環畫創作講義》成書之際,這些幾十年深刻在我腦子里的文字,這些過往的似乎不經意的事和話語,丟三落四,想到的就記錄在這里。很難描繪出賀老師鮮活的風貌。他個頭不高,走路急促,雙目一瞪,好似能刺透你的脊背,生人熟人卻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精明。這樣的人,在創作中不把人物、故事想絕了,畫絕了才怪呢。
零零散散的文字寫了一堆,但總還是覺得沒說清楚賀老師作為一個時代的啟示所給予我們的到底是什么。再寫一堆文字,怕也還會如此地說不清楚。這可能是一個我完成不了的命題。我覺得賀友直是一席越說越多的話,一部越寫越厚的書,或許這就是他對一個時代的啟示吧!
本文為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賀友直連環畫創作講義》(賀友直著,侯國良、侯奔奔編)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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